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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字缘-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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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飞白又露出了那种她看不懂的笑容,又像是想笑,又像是无可奈何:“好……半夏。”
  

  ☆、福禄街

  福禄街有三家百年冠名老字号:百年祖传龙家药馆、百年祖传甜蜜蜜点心斋和百年祖传陈老根面摊。
  这三家,凭着金光闪闪的招牌,在竞争激烈的福禄街杀出一条血路,畅通无阻,长期占据大众良心点评排行榜前三,号称“福禄三强”。
  “福禄三强”特色鲜明,各有其看家本领:
  龙家药馆,以稳扎稳打著称。据说药馆里的郎中都曾游历四方,个个仙风道骨火眼金睛,他们望闻问切无所不能,隔着大老远都能说出个病症一二三来。更难得是,馆里珍藏着的都是货真价实的珍稀药草、名家仙药。多年来风风雨雨,宁做赔本生意,也坚决不卖假药。在滚滚浊流中,既靠实力吃饭,也靠操守吃饭。
  甜蜜蜜点心斋,除了金刚罗汉般的打手,上上下下无一例外是人比花娇的厨娘和清秀干净的小厮。这里的点心,从卖相到口味,都无可挑剔。一口咬下去,嘴里眼里都是蜜。每到饥荒时节,还开仓放粮。在永昌镇的乞丐们眼中,甜蜜蜜点心斋就是观音庙,里面的厨娘都是九天仙女下凡尘,里面的小厮就是菩萨座下的童子。
  而其中,排名最末的陈老根面摊一直是个传说。
  传说,陈老根面摊是个面摊,陈老根本人也是个面瘫,陈老根的三代传人都是面瘫。
  传说,陈老根百年祖传的锅历经煎炒焖煮已有灵性,省油省火,还能十里飘香。
  传说,陈老根的二代传人蓝板根爱面成痴,曾闭关三月潜心研究面条的坚韧性。出关后,正好有个无赖在摊子上吃霸王餐,蓝板根手握一把鸡蛋面,风风火火地甩了起来,将无赖甩得皮开肉绽、叫苦不迭。住在福禄街两旁的百姓们在宅子里远远听见,都纳闷是哪家人在放炮仗。
  传说,蓝板根心安理得地将那把鸡蛋面下锅煮了,客人赞不绝口,都说既筋道,又带着一点子腥,着实美味。
  在数不清的传说里,有真有假,众人也莫衷一是。但整个永昌镇都公认的一个传说是:陈老根面摊,非常任性。
  任性体现在很多方面:面煮到一半,想到家里母鸡忘了喂,立马收摊,任性;突然厨性大发,狂风暴雨中摆起了面摊,大显身手,任性;炒着炒着手酸,回家歇息去,任性;心情不好,不做了,任性……各种各样的任性,数不清的任性。
  但福禄街上的人就爱它的任性,天天都盼着陈老根面摊的长棚在福禄街上搭起,这一盼,就是好几年。春来秋去,依然万众期待。
  福禄街上的男女老少,有他们特有的审美与坚持。
  这一天,是个普通的日子,但谁也不知道惊喜与意外哪个会先来临。
  这一天,龙家药馆的大门依然紧闭。馆里一位德高望重的元老级郎中,不久前积劳成疾,给人写了一张药方后就与世长辞了,合馆无不悲痛。龙家药馆的掌柜干脆歇业,领着众位大夫一路乘船北上,要将这位元老的灵位送回苏州老家。因此数月不曾回来。
  这一天,甜蜜蜜点心斋的阁楼上还高挂着“东家有喜”的牌子。点心斋的老板柳美娘近日喜得贵婿,永昌镇上的风流子弟都哭死了一大半,只有丐帮分舵还欢欢喜喜地推了几辆载满陈年佳酿和各式彩礼的马车,前去庆贺。这一庆贺,估计也要三四天。
  这一天,有一个挑着红白喜事的空当的传说,任性地,回来了。
  这一天,一路掘地三尺、不放过任何一草一木的方轻盈双眼冒着熊熊的饿火,像个煞星似的踏上了福禄大街的青石板路。
  她当然不知道前面那个搭起长长棚子的面摊的来历,只是见前头人群拥挤犹如浪涛滚滚,人人变色,都挤得五官扭曲、不成人形,还以为有特大减价。她不由地摸了摸腰间仅存的几枚铜板,便毅然决然地大步向前。
  随波起伏的人海突然冲进了一个神秘女金刚。女金刚硕大的身躯一个顶俩,犹如肉做成的城墙。她伸出蒲扇似的大手,轻轻一推,那边的人顿时像风吹过的麦田,倒成了整齐好看的一行。另一只手轻轻一挥,也直接倒了一排。胳膊肘子随意地一拐,好不容易挤到前头的小伙子感到他被一股不可阻挡的可怕的力量推到了九霄云外,再站定时,他已在人海的边缘地带,顿时泫然欲泣。
  历经艰险才抢到了宝贵的位子的人,都来不及喘口气,就惊讶地看着一个大影从一片黑压压的脑袋里杀将出来,其气势,犹如在沙场上横扫千军。
  方轻盈轻轻松松地来到桌子前,大掌一拍,几乎将桌腿震断:“来碗牛肉面!”
  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都短暂地聋了一聋,半边身子也跟着发麻。
  女金刚身躯庞大,胃口也不容小觑。哧溜哧溜,一碗接着一碗,碗很快就垒成了千层塔。面摊上的人开始啧啧惊叹:
  “天哪!这个人是食神!”
  “这都第几碗了……”
  “再吃下去会不会出人命啊?”
  这些小声而密集的的议论就像浮在水面上的一层油,飘飘荡荡。方轻盈置若罔闻,因为这面好吃到让她停不下来。
  “这人,是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吧?”
  这些小声而密集的议论就像耳边飞舞的苍蝇。嗡嗡嗡,嗡嗡嗡。
  “肯定是男的,我家养的母猪都没这么大饭量。”
  就算是吃龙肉,也是需要心情的。
  方轻盈双眉一竖,双目一睁,把手上的刀往桌上一拍,出手如电,拔起一根筷子——噗。
  筷子准确地将三只苍蝇扎成香喷喷的串烧。
  全场忽然静了下来,鸦雀无声。
  除了从案板上传来的有节奏的切面的“咚咚”声。
作者有话要说:  进入状态了,这才是正文!

  ☆、咚咚咚

  一片寂静中,这“咚咚”声体现着一种非凡的职业操守。
  方轻盈的手慢慢地放下来,眉头慢慢地皱起来,脸慢慢地变黑,心底也慢慢地袭上一种紧张。
  众人眼见食神没有继续张开血盆大口,都心中暗自纳闷。他们不约而同地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抿着面汤,彼此间暗送市井上的秋波:莫不是这厮吃撑了,正忙着消食?
  方轻盈当然没有吃撑。其实,就算再吃个十来碗,也未见得能有甚事。
  在荒野丛林中,即使是正在觅食的母狮,也能敏锐地嗅见附近的孤狼的气息。
  高手过招,于生死之间,往往都需要在艰难的环境下磨练出来的接近动物的本能:对危险的警觉。
  陈老根的第三代传人,正入神地剁着面。似乎就算是山无陵天地合,他都不肯与这面条绝。
  隔着那层香喷喷的烟雾,只能看到那人的衣裳灰扑扑的,头上顶着的好像是一团乱七八糟的乱麻。麦秆似的小身板,弱不禁风,就像是从哪个饥荒灾害中逃出来的难民。他躲在那层缭绕的雾气后头,活像一缕幽魂。
  这缕幽魂孜孜不倦地剁面。咚咚咚。咚咚咚。
  非常有节奏感。
  这节奏感强烈到不可思议。 
  因为它太快了。
  方轻盈默默地摸上桌面上那把不起眼却卖相豪迈的大刀。周遭的食客眼见她这个动作,还叼着面条的嘴里顿时发出一声惊慌的呜咽。
  方轻盈的紧张凝聚在她渐渐握紧的手中。老百姓的紧张却一点也不含蓄,两股战战,额头冒汗,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小小的面摊里,发散的脑洞中,似乎正有人在弹奏着一曲《十面埋伏》。
  此时此刻,方轻盈与众路人身居一地,却情发两心。方轻盈紧张地想:这个人难道是来杀我的?而众人则恐惧地想:这个食神难道要大开杀戒?难道我们都要被筷子穿成烧烤!
  空气快要凝滞,紧绷的弦下一秒就要断裂——
  咚、咚、咚。
  远远的,一阵似有若无的敲木鱼的敲击声,破空而来。
  “咚咚咚”与“咚、咚、咚”有的只是节奏上的差距。一快一慢,一急一缓,滴滴答答,交织成网,相映成趣。
  在座有高雅者,只觉大珠小珠落玉盘,仿佛正在戏楼上听一段小曲儿;平民百姓者,恍然间竟以为外头在下雨,脱口而出:“衣服尚未收!”;思绪万千者,只觉《十面埋伏》弹着弹着弹歪了,变成了喜庆轻松的《春江花月夜》。
  谁能想到,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竟然会被木鱼声敲断?
  一时间,手也松了,气也喘了。茫然的茫然,愕然的愕然。
  正面面相觑间,那神秘的敲木鱼声,却从前头的街道远远传来,渐渐靠近,渐渐清晰。食客们都浑然忘却方才的“生命之忧”,伸长了脖子,眯直了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透视前面游鱼般的人群,然后准确地揪出那一个来。
  白鹭飞过了天空,清风拂过了湖面。
  街头纷纷涌现出阵阵的惊叹。挎着菜篮子的姑娘们都三两成群地回望,不修边幅的年轻小伙都不由自主地理了理自己的鬓发,大爷们在捋胡,大婶们指指点点。楼上哪家姑娘的珠帘,正被纤纤细手招起一角。
  所有人的步调,都在某一个瞬间,神奇地变慢了。街头上的时空,与面摊里的时空,明显是不同的。
  当最后两个碍眼的身影从中间散开时,面摊上伸长脖子的人都瞪圆了眼,嘴里还叼着几条面的人连面条从嘴角滑下来犹不自知,不少人手里的筷子“哐当”一声从手里掉下来。
  素白的僧袍,褐色的袈裟。玉雕成的掌托着木鱼,朱漆染的唇吟诵佛号。
  市井中的烟尘是如此肮脏。
  唯有他出现的刹那,如梦如幻。恍若佛祖在世,一切都得到了净化,世人都得到了救赎。
  在方轻盈眼中,福禄街不存在了,面摊不存在了,眼前的那把刀不存在了,那恼人的“咚咚咚”声也不存在了,唯有那人红尘世外的素白身影,像雨后远山上升起的烟,如此飘渺。那人念的是她听不懂的佛号,但她知道那是一种定身法,将她钉在了原地不知所措。
  那更像是一种爱情的魔咒,当她那颗强而有力的心脏跳动之时。
  

  ☆、螃蟹帮

  这一天,活了二十几年的方轻盈,头一次尝到了天下第一面的滋味,也头一次尝到了“长相思,摧心肝”的滋味。
  诗上说,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方轻盈没读过诗,却在看见那人的一眼中,心已经千回百转,走过四季轮回,经历春夏秋冬,轻易地就过了千百年。尚未分离,已开始思念。
  也许,这是一见钟情,也许,这是一眼定终生。
  这一天,谁也不知道惊喜与意外,哪个会先来临。
  这一天,是臭名昭著的螃蟹帮上街收保护费的日子。
  关于保护费这一帮派重要进项,其中门门道道,各有讲究。各帮各派收保护费的日子也各不相同。有的要沐浴点香,拜关公,请巫祝,最后用掷骰子的方式来定日子,从此按时按量地收,手续相对规范;有的要经过帮派分舵头目投票、长老商议方能确定;有的是按帮派流水账开支来决定,可进可退,方式灵活。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而螃蟹帮收保护费的方式一向是个不足为外人道的谜:因为,它很任性。
  想收就收,不想收就不收。
  想收的时候,成群结队,突然袭击,狮子大开口。往往是练得一身好脚力的贩子们尚未回过神来,就被众螃蟹狠狠地撬走了牙缝里的钱;不想收的时候,毫无动静,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甚至半年都不扰民,静悄悄的像是人间蒸发,直到他们再次出现,才将百姓的血泪记忆唤醒。
  坊间关于螃蟹帮被金龙帮吞并的传闻,每每在螃蟹帮收费淡季甚嚣尘上,但每到街坊邻居们都信以为真,几乎要烧香拜佛、涕泪横流之时,螃蟹帮便用他们的亲身出现以及令人发指的收费,力破谣言。
  一来二去,竟成了大家都在等待螃蟹帮下一次的出现。非得等它收了钱,才能相信:起码有好长一段时间,可以好好做生意了。悬着的心,反而变得轻松。
  螃蟹帮的老大,算是个聪明人。
  收与不收,仿佛只是一时冲动的选择。然而,无论收还是不收,螃蟹帮就在那里,根深蒂固,枝繁叶茂,无人能撼动这盘踞已久的地头蛇。永昌镇的衙门内外,更无一人敢动这棘手的毒瘤。
  当一双花里胡哨的靴子踏上青石板路时,街尾响起一阵惊天动地的哀嚎。并且,这哀嚎大有经久不衰之势。
  笼子里的鸡扑棱着翅膀窜上半空,鸡毛漫天飞舞。菜叶子撒得遍地都是,柿子果子豆子都洋洋洒洒地涂了整条街。狗在叫,猫在跳,猪还在任人宰割。吵闹声、争执声、拉扯声、哭声、喊声、笑声、打骂声……混在一起,乱哄哄,震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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