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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字缘-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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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们叽叽喳喳了一会儿,也如同分飞的麻雀,各自觅食去了。
  那一日,方轻盈没能阻止惨案的发生,纵然武功高强,无奈命里迟了一步。那一日,花半夏也只能在回眸中,记住迦南罗的身影。
  在方轻盈失魂落魄地走向酱油铺子的时候,花半夏正把房门决然地合上,她背靠着门,只想将那些风言风语都拦截在门外。
  这是头一次,她感到如此地孤独,心口仿佛有一个洞,什么都无法将它填满。她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地板上,闭上眼睛,总能回想起那一天,那一刻,迦南罗脸上带着一丝惆怅的笑容:“走吧。”
  黑衣剑客揽着她的腰平地掠起,直飞出很远,风中弥漫着鲜血的味道,迦南罗的身影,在远处看起来,红红白白,如雪地上绝望而热烈的红梅,她含着泪的呼喊埋在心底,没能喊出,喊出那一句千百遍的“花萝卜”。
  从此以后,花萝卜是否不再出现?她曾经无比厌烦他的存在,无论是他站立的姿势,还是说话的样子,即使,没有任何的动作,单凭一个存在,也能轻易地搅动她心中的波澜,而这,并没有原因。迦南罗将自己推开了,迦南罗说走吧,他没有留下其他的话,也没说什么时候再相见。
  花半夏突然很愿意相信迦南罗说过的那个谎言,他说他是沙漠小郎君,也许他终于回去继承了掌门人的位置,也许他正在大漠中自由自在地驰骋。她再也想不下去,因为那些都是空想,空想是如此经不起现实的推敲。
  来到梅老汉的门外时,梅老汉正往膝盖上费劲地贴着药膏,嘴里还抱怨着不干不净的东西。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里依稀有花半夏提着食盒的身影,却是怔忪的样子,痴呆的表情。梅老汉问了几遍“小伙子,你没事吧”,花半夏都置若罔闻,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走着走着,便会来到这里。
  点心一碟一碟地放好,梅老汉坐在乱糟糟的炕上自顾自地说话,说花罗走了以后房顶又漏风了,抱怨花罗给他找的郎中不好、药膏掺假,又说是花罗嫌弃这里吃的不好住的也不好,才会回去石先生家里住。梅老汉每多说一点,她心里那个洞仿佛就能填满一点。临别时,梅老汉扯了一大堆有的没的,似乎放不下这张老脸,挑在最后一句问了最想问的:花罗那小子,最近怎么不来了?他什么时候回来啊?
  “快了,也许明天就回来了。”她听到自己这么说,不知道是想安慰梅老汉,还是欺骗自己。
  乡间的小路从未如此萧瑟,风也没这么冷过。她走着走着,便想起那个自己经常躲在后面的草垛,想起当初透过它看到的滑稽的画面,想起迦南罗怡然自得地去喂鸡的样子,想起迦南罗蹲在灶台前头,专注地看着里面燃烧的番薯。她想笑,不知为何,脸上却冰凉冰凉的。
  胸口堵得犹如巨石压顶,她才意识到自己抽抽噎噎的。放眼望去,莽莽田园,空无一人,像她来时的样子,比起从前,却真的改变了很多。空旷的小道上,可曾有人见到一个哭泣的少年,一边行走,一边却止不住地哭泣,像是迷路了。
  花半夏红着一双眼睛打开自己的房门,却突然有一个人影冲自己扑过来,她看见月白的衣裳在眼前一晃,一股血腥味直逼到鼻尖。
  “不该回来的,为什么还是回来了……可是,回来了却见不到你,真的好担心。”
  花半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她的双手触摸着真实的脊背,感受到真实的温度,声音也依然颤抖:“花、花萝卜?”
  她的双手慢慢紧握成爪子,捏痛了迦南罗的背部,眼泪却漫上来:“你回来了……”
  迦南罗捧住她的脸,鼻尖对着鼻尖,呼吸快喷在花半夏的脸上,他问:“你的眼睛怎么红了?”
  “我以为你死了,我。我受不了,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花半夏的言语不成一个句子,眼睛、鼻子都开始涨红,喉咙里发出一些呜呜咽咽的哽咽之声,像是极力压抑,却又无法控制。迦南罗的嘴唇落在她的眼角,落在她的脸颊,也落在她的唇上,辗转吸吮,花半夏没有拒绝,身体却有些战栗。这是梦境一般的时刻,花半夏无法知晓在这之前迦南罗负伤挣扎的艰难困顿,迦南罗也没有看到花半夏在田间边哭边走的样子。
  也许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世世代代,皆是如此。
  

  ☆、问病源

  老实说,当白飞白给那个法号叫小象的和尚把完脉以后,有些惊讶:这个小和尚的病症,跟之前四方村中的村民十分相似,但来势更加沉重、凶猛。
  了缘单独将他带到房外,一张清雅如莲的脸上连惭愧都显得虔诚:“出家人不看出身,医者亦是如此,此番却是……”了缘双掌合十,微微叹着气道:“若是这位师弟有个万一,贫僧固然伤心,可全寺上下,却难免因为小象,而受到牵连,甚至是,灭顶之灾。”
  白飞白闻言,皱了眉头:“难道……大师,有话不妨直言。”
  了缘叹了口气,方才将原委一一道来。原来,这个法号小象的小和尚,乃是正统皇族出身,其父乃是当朝赫赫有名的靖王爷。据说小象出生时,天降异象,满室红光,颇有传奇色彩,更妙在门外一个云游道人刚好路过,掐指一算道:此婴贵极之相,然命运多舛,几番险恶,眼下正有大难,若不遁入空门,必有血光之灾。这么一番莫须有的高论,就让尚在襁褓中的王府公子被送到了寒酸的庙门前,任凭那王妃几乎哭瞎了眼睛。虽说这些年来王府静悄悄的,不曾过问过一字半句的,到底是皇家血脉,断不会无视其生死。
  白飞白便点头:“大师放心。”
  到后来,大雨滂沱。白飞白时常站在庙门之外,望着满山烟岚,心中始终牵挂着山下那座小宅子。了缘常站在他身侧,试探着询问:“施主似乎有心事,可急着下山么?”
  白飞白想了一会儿,也只能摇头:“也没有什么急事。”
  了缘用一种担忧的口吻道:“传闻靖王爷在战场上杀伐决断,性情十分暴戾,也不知是否应在了小象师弟身上,若师弟有个三长两短,只怕也并非是小寺所能承担,若牵连了山脚下的零星村落,那才是大罪过。”说着便双手合十,闭着双眼念阿弥陀佛。白飞白侧过脸看去,只见屋檐下泠泠冷雨,寒风飘起素净的广袖,那和尚的双掌宛若玉做的一般,叫人不能起半分亵渎的念头。看似如此虔诚,叫人捉摸不透他刚才那番是不是在警告或者威胁,白飞白暗暗忖度着,报之一笑:“断然不会。四方村不会受到牵连,重名寺亦然,飞白定然全力以赴。”
  然而小象的病情却不容乐观,小小的年纪,却整日发着高热,嘴里胡乱叫着的,也无非是爹娘。重明寺中的老方丈每天神龙见首不见尾,偶尔出现也是抓耳挠腮好像满头是虱子的情状,另一个肥胖一点的、个头稍微大一点的小和尚的星星眼里也总是蓄满了泪水:“白大夫,白神医,小象还有救吗?”
  雨下了好几天,白飞白经常打着伞在草丛之间徘徊,回来时带着一身的泥泞。他没有往山脚下的方向看一眼,只怕看了一眼,便要发足走向山下。雨声掩盖着小胖和尚的哭声和方丈骂爹骂娘的声音,一直到午夜,连续的雨声变成断续的滴滴答答,从三宝大殿中传来的敲木鱼的做晚课的声响,令人感到平静。白飞白在如豆的灯火下琢磨着自己的药方,正是疑惑之际,抬头只见一个熟悉的人就坐在对面,带着明显揶揄的表情:“长此以往,眼必瞎。”可是这一次,白飞白无论如何也答不出“枸杞可明目”的话来了,只想静静地看着,就这么看着。
  烛火摇曳,再一看,却什么也没有了。
  白飞白所不知道的是,在他无法离开重明寺的这段日子,发生了多少故事。倘若他知道了,也许会回来,也许并不会回来。
  距离迦南罗吻花半夏的脸的时候,也已经过了三天。那一天,说不清是美好还是尴尬的一天。在迦南罗吻着她的下巴的时候,花半夏居然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那天发生了什么?”花半夏端着自己的药碗,发出如此的一问。迦南罗无可奈何地看了她半天,微微一笑,说:“什么也没有。”任凭花半夏一边喝药一边咕咕哝哝,十分狐疑:“我怎么记得你回来之后好像抱了我,可是后来、后来,发生什么了……”
  迦南罗和花半夏都没有想到的是,之前让人闻风丧胆的“瘟疫”,再一次席卷四方村,而且这一次,病情来得如此之快,蔓延如此迅速,令人防不胜防且措手不及。
  某一日,石小宝忽然失踪,遍寻不着,石大娘似乎偶尔风寒,卧病在床。紧接着,村里所有人,除了仍在私塾的石先生之外,一个两个,就像风吹过的麦田,接连倒下。
  重明寺与四方村的劳累似乎在交替进行,山上的白飞白还在琢磨药方时,山下的花半夏与迦南罗穿梭在病患之间,不一样的地点,相似的人,中药的气味都在炉子上蒸腾,沾染上每个人的衣服。小象的高热刚退下去又仿佛潮汐一般卷土重来,而石大娘手上的溃烂再次以难以遏制的速度蔓延至手臂。石先生日夜衣不解带地端茶倒水,了缘手上也时刻准备着湿润的汗巾子,准备替换。 
  此时彼时,人仰马翻。花半夏有时会疑惑是否又回到了刚来时的那天,然而她趴在桌子上看替她照顾病患的善解人意的迦南罗,觉得此时的一切又是那么不同。白飞白渐渐钻研出了新的药方,小象的高热慢慢退下去、脸色慢慢红润起来,他心中的某些想法,也正在成型。
  石小宝出现的时候,带着满面的泪痕,将脸上的污泥冲刷出两条干净的道路。他站在小象的床边哭得抽抽搭搭的:“小象你别死啊!我还没来得及拿别的点心给你吃呢小象……”大音在一旁吃吃暗笑,待到石小宝哭得嗓子都快哑了的时候才跳出来:“喂别诅咒我小象师弟!他病都快好了,什么死啊死啊,你石小宝才死呢。”
  白飞白若有所思,将石小宝带到门外,也不问“石先生知道你跑出来么”,或者问“你嗓子疼不疼”,而是问了一句与眼下似乎毫不相干的话:“你之前,偷偷带点心给小象吃?”
  石小宝还没从悲痛中缓过来,一抽一抽地点头:“……嗯。”
  了缘站在白飞白旁边,两道秀眉也悄悄皱了起来。白飞白想了想,又问:“你带的点心,从哪儿来的?”
  “你干嘛不睡,”花半夏将自己裹在被子里,神色有些疲惫:“怪冷的,明天还得熬药呢。”迦南罗指尖那张小小的纸条似乎刚化为一点灰烬,他的脸在半明半暗中,声音带着一丝冷:“半夏,忙活了这么久,你就没想过这是怎么一回事么?”
  “嗯?”花半夏怔了一会儿,睡意顿时消散无踪。
  石小宝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道:“福禄街上的金掌柜啊,他那天在村口晃了好久,看见我就两眼冒光,把一盒子点心塞进我手里,说什么给我爹的……”
作者有话要说:  我白大夫上线……

  ☆、好与坏

  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这个道理,就像踹在金掌柜胸口的迅猛的那一脚,来得如此深刻,也无从逃避。
  金掌柜往后呼噜噜地滚了几个大圈,一头撞在柜台的边缘,帽子掉了,头发散了,摇摇晃晃地挣扎着起来,张嘴便是胡言乱语:“不关我的事,我只是要保住我的瑞康堂,饶了我……”
  迦南罗望着半夏:“要饶了他吗?”花半夏不语,澄澈的眼眸里天人交战。她犹豫、不忍,站在她身后的白飞白也不出声,迦南罗便摇头:“恐怕是饶不得你。”
  狼狈的奸商闻言,脸色便灰了大半,他径直扑到花半夏脚边,狠命保住,涕泪聚下:“公子、大爷饶命啊!我也是没办法呀,瑞康堂是祖上留下来的,我答应过我死去的老子和娘,要守住这个铺子啊!瑞康堂、瑞康堂就是我的命啊!”他扯着喉咙嚎丧,满脸的青筋暴露:“要我金掌柜的命容易,只求留下这个铺子啊!我纵然是个黑心鬼,我也要脸,瑞康堂一旦倒下,我就是下地狱也不能见祖宗啊……”花半夏不能无视他那满脸的鼻涕眼泪,身子也被他摇得心肝胆儿颤,冷不防斜边飞出一脚,将金掌柜踹出老远。
  迦南罗挡在花半夏前头,俯视着那个在地上乱爬的金掌柜,只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瑞康堂彻底倒下了,永昌镇上其他的药铺无不弹冠相庆。大寒的时节,镇上乌黑的屋檐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大街上有不少人笼着袖子、缩着脖子看徐徐而来的囚车。前头开道的官兵再怎么吆喝,都抵挡不住那些愤怒的菜叶、臭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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