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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朝着临光问的,临光脑内清明,将前因后果都想明白,自然也不敢怠慢,立时弯腰福了福身,道,“今晨突想起来,许久未曾跟提督请过安,正逢上得闲,便来提督跟前伺候一日。”
这话说得对人胃口,只听话落那人就笑起来,“全是你有心,这样坏天气还记着。”
临光没抬头,老老实实谦虚应声,“提督谬赞。”
她垂着眼,一双眼自然不敢四处乱飘乱移,可无端端就是有种感觉,觉着这堂中不止一人将目光落了在她身上,好不容易想要抬起头来探看一瞬,却听手边博金极恭谨向着座上人行了一礼,道,“原提督头前日说有差事遣我来,这时冒昧问上一句,单凭提督差遣。”
话落自然垂首并足,只等着堂上那人发话。
却也不过是一瞬时,便听“啪——”一声拍掌声,是这不大靠谱的提督恍然大悟,似是才将将想起来旧事,叫人一提醒,忙不迭道,“是了,前几日便说过,今日这立身馆中要新来个管事的,你既是熟知馆中事物,这事情差遣你便没半分差错,也是信得过的,这就交给你了——”
旋即又唤,是隔着不大远的堂中座椅,“尺玉。”
一人应声而起,站于齐腰高的桌几边,微微拱手作礼,道,“提督请吩咐。”分毫不作伪的平缓声音,听不出溜须拍马,可临光隔着三五步听来,没来由生出来一点这人表里不一的感觉。
也合该是她要同这人牵扯,只听那边不大靠谱的提督继续道,“你往后便要常在立身馆当职,这两人算来是你同僚,你多瞧着他们便是。”是指着台下两人说的,倒是好一手不辨是非黑白的糊涂本事,三言两语将临光也牵扯到。
临光乍然听闻,是惊是震,她全然忘了反驳,只知晓猛地抬头去瞧五步远的人。
韩尺玉,甚或说那时候还叫韩功予,同她隔着遥远五年的旧识。
有句话叫往事如烟,说的就是前仇尽解冰释前嫌,她自认也不是什么小肚鸡肠的人,寻常人得罪她一两句话,展眼之间便能抛到耳朵后面,可眼前这人,临光瞧着瞧着,忍不住又要陷入两难境地。
这堂中算不得亮,他是临着光站,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正好沐在晦暗的天光之下,堂外寒冷的风漏进来一缕,吹起那额前乱发,“呼——”一声落下来,遮住了他一双眼,可眉毛唇角却是翘着的,心思半点也不掩藏,尽数展露于人前。
只见他朝上拱拱手,道,“劳烦提督,”声音倒好听,天外清籁一样传来,谁料后头还有一句,似笑非笑朝着临光博金两人,“日后还请两位多多包涵,若是有所得罪之处,尺玉在这里先赔个不是。”
油腔滑调,听得临光猛然回神,心底里冷哼一声,暗道这人真是捉摸不定。
可她冷淡,那边博金却热络,从未瞧见过外人一样,殷切作揖回礼,连连摆手,“韩大人多虑,这话还是该当我来说才对。”一面说,一面又暗地里扯扯临光衣角,一副生恐她当场撂手就走的模样。
临光心里正五味杂陈,自然百般不情愿,叫博金这样一拉一扯,眼风一扫又将座上提督神色撞进眼里,心内一凛,性子立刻软和下来,勉勉强强弯了膝盖同韩功予福一福身,倒也就罢了。
也不知是韩功予心宽,还是这人是个一条筋的,似是全没有留意临光异样,微微勾出一点笑,才瞧着临光攀扯道,“这位女官瞧着眼熟,能登得司礼监占得一席之地,想来也是不凡。”
这人搭话的本领真是拙劣,瞧见个人就说人家眼熟,这路数早不知千百年就叫世上人用烂了,这时候还拿来嚼老梗,不免得要惹人嫌弃。
可临光嫌归嫌,面上却不能表露,仍是微微弯着脊背,假作为难模样瞧瞧他,又侧目看看座上那看好戏的提督,这才又转过脸去,老老实实道,“大人说笑,临光入宫非一日之久,哪里能识得大人这样有权位之人。”
实则小小一个立身馆新管事,真算不得什么大官大位,可临光有意同这人撇清关系,自然不能再往上靠,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到要深思熟虑之时已为时已晚。
韩功予倒是不惊讶,好似早已想见她会这样打太极,一笑便狡黠抓住她话里关键,奇道,“哦?临光?”他直视过来,盯着她额前鸦发,玩味一笑藏在唇角,“不知晓女官贵姓,这名儿倒是同我从前一个旧识有些相似。”
目下这人形容,有些似是行走花间的浪荡子一个,当街拦住了人家姑娘,嬉皮笑脸就要求取名姓,指不定怎样不要脸,临光一听险些气结。
可她忍功了得,心弦乍然崩起那瞬,面上神色却不变,从定不见丁点慌张错乱,道,“贱姓姜,倒不敢高攀大人。”
哦一声,那人点点头,又是意味深长的一问,“可是从前姜家旧案那个‘姜’?”
这话绵里藏针,直逼临光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 是“韩功予”不是“韩功与”,就酱
如无意外后期应该晚上九点更【握拳
昨天有收到地雷,第一个野生的地雷其实很开心【真的!!!】我好开心嘤嘤嘤(想打滚)_(:зゝ∠)_
☆、绵里藏针
廊下突地窜起来一缕风,寒冷似是尖刀,如至无人之境破入堂内,呼啦啦全都打在人脊背上。
临光硬着头皮站在那,脊背是硬的,衣袖里的手也是冰冷,潮腻腻生出一层冷汗,贴着掌心朝上爬。盘浮蜿蜒如同一条蛇,长了个冷血冷心的壳子,要吸食人骨肉精髓,半点骨头渣子也不给人留下。
她耳朵里灌满了风,可那声音却一丝不落听入耳里,“哦,可是从前姜家旧案那个‘姜’?”
于无形之间,韩功予在挖一个巨大的坑给人跳,循循善诱当是一个良师,做的却是见不得人的勾当。临光何其聪敏,怎能瞧不出他这人其实是个小人,刀戟剑丛里她也闯过,荆棘火海亦是走过一遭,又岂能栽倒这里?
少不得要装模作样拿捏措辞,“扑通”一声跪到在地,宣扬出声来,“大人这说的哪里话,临光纵使同姓姜,可这姜姓同那案子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便是约略扯上些,也不过是受了他家牵连,带累到此番地步。”肩线平平萎顿下去,这人使的是一出苦肉计,姿态又摆得极低,好似要伏到青砖地上去,真是字字带血,话里刀锋直指韩功予而去。
韩功予不防备,万万没料到眼前这人竟是个胆大的,又生得这样伶牙俐齿,黑也能说成白,铁树也能叫她说出花,自然一愣,只是这样一愣的功夫,他便已错失先机,时机白白叫临光给抢了去。
临光不过一眨眼时间,脑内已安静下来。她一番话说出来,没来由底气也足,管它是什么场合,刺过来的眼神又怎样凌厉,头一叩就不要命,直言道,“大人万万不要诬赖才好。”
简直是找打,直言不讳不说,还将话挑明到这般地步。
那边韩功予闻言便站住不动,他微微压着眼角,一张脸面沉如水,先前翘着的唇边笑意也隐下去,叫人猜不透心思,沉声道,“不是便不是,女官真是爱说笑。”
有点山雨欲来意味,争端一触即发的间隙,终于有人看不下去,赶上前来打圆场,“大人同女官站在这总不是个事,还是移步各自安坐,有茶有暖炉,说起子闲话打发时日……”
博金又低眉看,瞧着临光漆黑一颗脑勺,颇有点恨铁不成钢意思在里头,道,“临光也是,开不得一个玩笑不成,你这人真是无趣……”
言落上前一步,又要赔罪作揖,“临光这人直心肠,大人相处时日久自然知晓,眼下不过是言语失当,大人勿要放在心上。”暗地里要踢她一脚,脚尖恰正好落在她衣袖边,扑腾起飞灰一小片,尽数全都打在她面上。
临光呛了一声,眉头拧起来有些不大情愿,可事已至此只好支支吾吾遂了博金的愿,低声道,“临光无意顶撞,大人——”
话没说完,叫那人一截,显见的不大乐意买账,“不敢,女官好生厉害,”他低头瞧着她,喜怒不现,话音里一丝波澜都不生,“如此瞧来,女官倒是同我那旧识半分不肖似,是我眼拙。”
临光素来能屈能伸,听见他这样说也不放在心上,纵是提着一颗心,这时候也要安安生生放回原处,舒一口气,再不言语。
反是韩功予手一挥,衣袖带起一阵风,“罢了,女官还是先请起罢。”
无异于恩赦令一样,临光跪下得容易,可这时候起来倒是要赖着旁人一句话,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认命站起身来,衣衫上浮灰也顾不得扫,只低下头去向着韩功予福福身,面上神色滴水不漏,“多谢大人。”
旁边博金亦是松下一口气,觉着临光这人识大体懂变化,叫人放心。
一场风波倒是在此时消弭于无形,先前的绵里藏针机锋剑戟好似全都是几人假猜,一门心思造构出来,三人各自据着两边,倒是也能说上话。
一闲下来,这才想起来这晦暗的堂内并不是自家地界,那堂上高座也另有个支着腿瞧好戏的,忙不迭三人一齐转头过去,神色各异。
韩功予倒是沉得住气,垂着眼抿着唇,只唇角一点笑要浮不浮,活脱脱似是个得了便宜的贼狐狸。
博金眼观鼻鼻观心,突大气也不敢出一声,他素来畏怕这彭提督,于提督跟前是怎样都没胆子造次的,再看韩功予又是一副万事不沾身模样,他又哪里有有资质跑来出头,是以傻傻像是只呆头鹅。
临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丝不落将那两人反应看入眼里,瞧得分明那两人是甩手不管事的,只好自己硬着头皮站出来,似笑不笑活络道,“提督真是给立身馆里头寻了个好人来,这初初瞧见便叫人折服。”末了甩一个眼刀子过去,旋即又抬头去瞧座上彭提督,也不知博金有无察觉。
“嗒”一声,是一只青花莲纹盏不轻不重磕到案上,力道失了准头,那白釉盏盖直愣愣就歪下来,“叮”擦过浅腹盏托,滚落到瘦骨如柴的手边。那彭提督声音亦是不轻不重,带着点难言的意味,“自然,那熹佑二十三年出的状元郎君,连圣上亦是不吝称赞的。”
临光神色一凛,可也不过是片刻,已经又换上一点笑,眉头眼角都展开,十足的附和模样,“怪道提督这样入眼,想来坊间亦是一片盛赞。”
彭提督只侧过头来,瞧一眼那边悄没声息木头一样坐着的韩功予,回道,“世间哪得这样有才情之人,盛赞是必定的。”他似是心有疑虑,言落自己先叹一口气,默默收回眼,又低声嘀咕,“只可惜一张脸瞧着不怎么样……”
倒是有些扼腕,恨生不逢时,又叹太名不副实。
临光恰好离着他近些,微风一缕将这话一字不差送到她耳朵边,真是不听也不行。她忍不住噎了下,抬起眼去瞧对面坐姿半点也不讲究的韩功予,这才信了彭提督说的是真话。
微暗的天光下,只有外头飘雪掩映,可这却不妨碍她瞧清对面情形。那青砖地上支了张老酸木椅,里头不甚文雅坐着个新来上任的芝麻官,斜斜挑出一条腿,朝外头支着,是个纨绔落拓的形容。
再朝上瞧,便是平平无奇的脸,生两只眼睛一张嘴,翻不出一点花样。旁人看的戏折子里头讲究个风华初成公子如玉,又说什么遗世独立并世无双的,偏偏这人一个字也没沾上,顶顶多就是个体面可以形容,若说这人不是那专读圣贤书,而是街口挑着担卖糖糕的,她也信。
她不动声色将目光滑过他的眼,平着的眉,抿着的唇角,最后默声点点头,觉着彭提督半分没唬她。
可想归想,面上仍少不得要做戏,“想来提督所说不假——”话音婉转而清晰,说的是那句话又有谁知晓。
旁人尽都沉着眼各怀心思,一个博金坐在临光一侧,对面韩功予又不知在想什么,自然没人留意彭提督同临光。只见临光话落,那彭提督便皱着眉,端起来莲纹盏慢悠悠瞧上一眼,复又放下,不大合意模样。
临光眼尖,早瞧见彭提督不大对劲,这时候自然而然问出口,道,“提督瞧着不大开怀,可是有什么恼心事?”
那边彭提督皱着眉,横肘于案上,支着没二两肉的下巴颌,良久才似是牙疼一般,瓮声瓮气出声,“风雪急且大,闪得人脑仁子疼,”他顿片刻,在旁人要接话之际,又慢吞吞补上两句,“这边立身馆里头事情也定下来,安也请过,你几人便不用在跟前伺候了。”
谁知是真是假,还是要打着幌子行撵人之实,可总不好厚着脸皮真待下去,只好起身,同这彭提督告一个罪。
博金与韩功予亦听闻,随在临光后头行了礼,三人便一同出了这堂内。
出门来是漫天风雪,倒似比先前还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