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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綦的眸子轻颤着,眼底的星光摇曳不定。他虽能隐约察觉出白锦上山之前的日子孤苦,还总以为只是穷苦人家的女子,却没想到,竟是乞儿。现下听她这般说着,她没什么伤心之色,他倒自顾自地泛了酸。好像是和她在一起久了,竟多了未曾有过的多愁善感。
微微咧了咧嘴,白锦在他怀里抬起头来开口道:“玄綦,我说给你听,倒不怕你嫌弃,因为依我看,你也比我好不了多少,我们这算同是天涯沦落人。”
玄綦收敛下心绪,伸手揉了揉她已经散了大半的头发,有些无奈地笑起来。
“不过玄綦……”白锦开口道:“我觉得很幸运啊,可以爬上这九峰山遇到你,大概是这老天爷开了一半的眼了。”小心地伸出手来,白锦在玄綦的下巴上轻轻拂过,身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直了。
玄綦此时微低着头抱着她,不明就里地被这么摸了一把,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只是听到白锦的这句话,却有些发酸,若是他没有想通的话,若他是像那古书里说的无情无心的罪孽之体的话,恐怕她遇到他,才真是祸,是劫。
不过还好,他会让她离开,活着离开。
他想着这世间该有哪处山清水秀的地方,虽然他都不曾见过,可是官场上那些老去的大臣,多是请示要去浔江,恐怕会是个很自在的地儿。
大祭司定是不肯答应的,他辅佐大邑也有一百五十多年了吧,经历过了五代皇帝,现下也怕是年寿将尽,快要到仙去的年纪。倒只能说一切都是他在自己的过,他从前,只独独在玄絮那次忤逆过他,却至今没有后悔,如今这第二次……倒是最后一次了。
可也没什么后悔的。
没了子嗣后代又如何呢,他用他这一辈子来守大邑,也不算愧对了先祖。
至少还有五十年,这五十年里,他会给玄家,再找一位足当大任的贤君,改姓玄后,这天下,仍旧是玄家的。
玄綦怔愣之际,眼睛却只直直地看着白锦,湛蓝的眸里清晰地映出她的模样,良久之后才微微一笑,满带着艳阳天的芳草香。
白锦被他这样映着漫天星河的笑一时晃花了眼,竟萌生出想要陪他很久的念头,却刚冒出来就狠狠地摔碎掉,只能轻轻地开口问道:“玄綦,你今后……会记得我的吧?”她什么都没想,这句话,竟就这么分外自然地、痴痴地冒了出来。
玄綦被这样的问话听得一愣,只觉着有种不妙的预感升腾而上,却仍旧是郑重地点头,怕是这辈子,都难忘掉了。
白锦看到了他点头,唇角的笑意逐渐加深,微微靠近了那双湛蓝的眸子,一字一句像是从未有过的誓言一般开口道:“那你一定一定要记得我,就算我死了,也一定一定,不要忘了。”她始终承认她是一个很自私的人,就算逃不过要献祭的命运,却还是想要,想要玄綦能一直记得她。毕竟,也是陪过他的啊……毕竟,也是真心地……
白锦在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之后,又或者还没有,便仰头轻轻吻上那人的唇。
那时的星星还是沉静地亮着,一点一点毫无矫饰地悬在那里,散发出莹亮的光芒,就只默默地看着天下的众生百态,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没有什么值得惦念的。
京都上空已到了丑时二刻,最后一朵烟火轻轻地开放在上空,由内向外地,一圈一圈地释放出它所有的色彩,从炽热的金黄到瑰丽的兰紫色,但只能是一瞬,转而便像是浸灭在冰水之中一样,嗤啦嗤啦地,一下子就褪去了所有的璀璨明亮,跟着天地间的浮尘,一同悠悠下落……
水晶宫灯还浮在边上,却忽明忽暗地颤抖着,连那两人漂亮的五官轮廓都照不明晰。
玄綦在那一刻陷落在一片空白之中,心下只剩下天崩地裂的四个字:她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完结了、
其实我好舍不得他们、
这章信息量挺大的、
☆、十二 入定·花谢
<一>
玄綦在躲着她。
白锦发现了。
而且很显然,就是烟火节那夜之后,玄綦开始躲着她。
其实也没有那么明显吧,该有的饭食还是有,该有的热水还是有,该有的衣裳也还是有,只不过,他会一直躲在书放里面不肯出去一步,用膳常是和她错开时间,东西总是衬着她在睡觉或是在暖房里送去。
反正一连五天,她几乎没看到他的脸。
但是白锦不太明白玄綦为什么要躲着她,又或者是明白的。可若是明白了,那便显得他太过小气了些,也不过就是抹了他的脸亲了他一下么……这么小气做什么,好歹她还是女子吧。
只不过白锦一开始没太察觉出来,而且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那天晚上怎么就鬼迷心窍了,加上暖房里的昙花这阵子长势很好,那花苞眼见着就逐渐在长大,动不动就要浇水施肥,也让她没之前那么清闲了。
不过一阵子之后她就算再傻也明白了过来,玄綦他真的生气了!他真的在躲她!
想到这一点白锦她也是被气到了,她就真生了这罗刹的面容,让他吓成这模样?
于是白锦便一鼓作气地要找这玄綦问个清楚明白,却连连几次都给他躲了过去。
一晃竟又是三天。
玄綦在意的自然不是白锦亲她的那件事,而是在意白锦不知什么时候知道了献祭的事情却一直藏在心里从来没同他提起过。一时间是有千百种疑虑的,她到底怎么想?她到底是怎么看他的?她到底……想怎么做?
一时之间方寸大乱,只想着能拖多久便拖多久,最后无法再拖的时候,就将她送走,也不必等到大祭司了。
至于那一个吻,玄綦已经没有心思去想了。
只是白锦常是出乎他意料的,这日他在山脚皇宫逗留了许久最后回到山顶的时候,白锦已然坐在他平日的椅子上,在他的书房里等着他了。
她把玩着手上的毫笔,挑了眉问他:“玄綦,你这山顶统统就这么大,你再躲又能躲到哪里去?”那口气虽然大得很,只是秀丽的长相却没有丝毫威慑力。
玄綦只得不自在地转过眼去,走到桌案边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那个非礼人家的人。
白锦将手上的毫笔一放,站起身来,却只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就安下心来。绕过椅子走到他面前来,开口道:“玄綦,昙花要开了,不去看看么?”
暖房里的水晶灯大半时候都是亮着的,因而昙花虽然已经长成,却连白锦都还没见过它们开花的样子。
此时的昙花和先前的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叶片虽然仍旧是又大又笨的样子,却葱绿了不少,也没有那么让人生厌了。叶片边沿的小缺口处,已经有了五六个拳头那么大的花苞,呈偏细长的桃核状,上头生了细长柔软的肉红色倒刺,花茎优雅地弯曲着,似是颔首的天鹅脖颈。
倒刺之中含着的花瓣已经能大致地看见,是分外细腻的象牙白,隐约还能看清楚其上经络的纹理,花苞已然是鼓鼓囊囊的要开放的样子。不过除了这五六个是要开花的,剩下的一些都还被那枣红紧紧地裹住,怕还得等上一些时日。
玄綦这几日都没敢来这暖房,骤然见了这长势正好的昙花,也不由地愣住了,惊喜之中略带些不敢置信地开口道:“怎么长得这样快。”
白锦在他身侧冷哼一声,显然还是别扭着的,只道:“自然是我照料的好。”
玄綦抿了抿唇,颇有些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这才愚钝地想到,他这么突然冷落了她,她自然会不高兴,心下颇有些懊恼。
白锦也看出了他的意思,只斜了他一眼,道:“把灯关了。”一边就这么盘着腿坐到玉坛边上去,恰好和那微垂着的花苞相平。
玄綦熄灭了那水晶灯,又一招手,从上头拆了数十粒水晶下来,在玉坛边上围了一圈,这样一来,便恰好陷入在一片能看得清这昙花,却又不至于太亮的昏暗之中。而白锦这才发现原来挂在她头上这么多天的水晶灯,竟然是由数百块拇指大的水晶组合而成的,也难怪能当半个太阳来使。
玄綦也跟着白锦在她身边盘腿坐了下来,只是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是伸出手就能碰的到,不伸手就绝不会沾染的距离。
在这样的灯光之中,气氛便不免有些尴尬暧昧起来,更别提不久之前还发生过那样的事情。白锦在裙摆边上攥紧了自己的手,耳朵不知为何在熄灯后便特别灵敏起来,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清浅的呼吸之声,紧张地抿了抿唇,却又忽然想起自己这嘴唇曾经主动亲过那人,只一想到,白锦的脸就忽然红了起来,红得发烫。也不知道那个人能不能看得清,只得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抬头看那昙花。
玄綦也一直紧绷绷地坐在那里,一面把腰挺得笔直,侧过脸来看的不是和白锦同样的一朵昙花。
两个人就像傻子一般瞪着那无动于衷自得其乐的花苞,只觉得时间过得奇慢无比,都似乎要冻住了,一面在心底不断地重复:为什么还不开……为什么还不开……
终于还是白锦比较沉不住气,满脸苦大仇深目不转睛地直视前方,一边开口:“玄綦,你不是生气了?”
玄綦闻言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她知道了罪孽之体的事情,不是应该她生气么。面上只是沉重地摇摇头,开口道:“我没有生气。”
白锦在心下“呵呵”冷笑两声,转头又问:“那你这阵子为什么躲着我?就因为我亲了你?”话讲出来之后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仍旧颇有气势地看着他。
玄綦也转过头来看她,眼里的湛蓝温和得如同海水一般,只是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那个时候,满脑子的想法都没有放在那里,好半晌才道:“不是。”
白锦只瞪着他,眼里清楚明了地在问,那为什么?不过听到玄綦亲口承认没有气她吻了自己,那是不是代表……她以后可以肆无忌惮地……咳咳。
玄綦毕竟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沉吟一二便觉得此时不问更待何时,便道:“白锦,你对罪孽之体的事情,到底知道了多少?”
白锦皱了皱眉头,惊声:“你怎么知道我知道了?”
玄綦不回答,也只是皱起了眉头看她,不过此刻这人皱起眉头来已经早没了从前的冷峻凌冽,反而只剩下气恼和无奈。
“好吧……”白锦吞了吞口水,只觉得在这样昏暗的灯光里玄綦竟是带着些神秘的魅惑之意,那眼角的泪痣悬着,尤其的养眼。只得开口道:“我知道你从小生出来便是罪孽之体,你还有个姐姐是禁忌之体,我恰好也是禁忌之体。十年前你十六岁的时候,你姐姐要为你献祭,结果失败了。现在大祭司将我找来,大概两三个月之后,他便能重新筑好祭坛,让我为你献祭……”
玄綦有些怔怔然,纵然有所心理准备,他却还是没料到白锦竟然知道得如此之多。深吸了一口气后开口:“大祭司告诉你的?”
白锦老老实实地点头。
“什么时候?”声音渐冷。
“就你不上朝的那天,在送上来的衣物里夹着。”白锦轻声开口,小心翼翼地。
“那你为何不告诉我?”玄綦的话里带上了些怒意,却凉飕飕地浸到人的心下,甚至要比她不慎落入圣湖的那夜还要生气。
白锦颇有些心虚地转过头去,躲开玄綦的视线,只是她也不知道为何自己要心虚,只得嗫嚅道:“刚开始我也不知道……就是下意识没有告诉你。后来我怕告诉了你之后,你待我就不会像之前那样了。”
“怎样?”玄綦伸手掰过她的下巴来,看起来粗暴了些,实际上力道却拿捏得刚刚好,瞪着她那对桃花眸,又重复了一遍:“怎样?”
白锦的睫毛上上下下地飞舞着,带了些慌乱,她可没想过玄綦会突然离她这么近,只道:“我知道你也不想的,我怕我告诉了你之后,你会难过……”
玄綦顿住了,微微地眯起了眸子,那墨色的泪痣一霎时便带上了妖异,轻嘲了一声:“你管我做什么?你自身难保还管我做什么?我难不难过你又知道了?”
“我怎么就不知道,我还就告诉你了玄綦,在这世上,就我最懂你!”白锦听了这满带嘲讽的话也是生气了,这句话,摆明了就是不把她放在眼里啊!抬手用力地拍开玄綦扣住她的冰凉指节,一边狠声道。
玄綦在那一刻沉默了,只能看着面前气红了脸的女子,情绪略略平复下来。可笑的是,她的这句话,他竟毫无反驳的余地。这世上,好像只有她……最懂他。心下竟就这么化成了一片泛滥的春江水,开口道:“那你……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嘘……”白锦伸出手抵在他的唇上,抬着下巴冲昙花的方向扬了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