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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小凤点点头,扔了两个核桃仁进嘴里,端起一盘儿核桃。这盘儿里有的砸好了,有的不过壳儿裂条缝,钱小凤也不管,道:“不必太多,给少爷送一盘去,日后每日六个,不断。”
钱小凤已经看明白了。钱少爷正值青春期,她说什么他都要反着来,越管他越蹦跶,不如放放手,省得她成日里憋三升心头血。
她哼着小调,没往自个儿房里,而是奔着客房去了。
龙少爷已经醒了。他的日子过得滋润,心情也美。昨儿下午钱大姑娘还不认他呢,第二天就发现自个儿谁在钱姑娘家里了,虽说他脑袋跟炸了似的疼,胃里也翻搅着,可架不住少爷心情好。他还想着今日晚了,明天一早就去看钱小凤,于是坐在床塌上翘着腿,哼着小曲儿喝着鱼汤。
不过……守着他的小厮亲眼见着龙少爷“噗”得把汤吐了出来,手里汤碗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榻上一躺,被子往身上一卷,只露个脑袋在外边儿,眼珠子盯着门口,嘴绷得死紧。
小厮对他这番怪异举动还没回过神,就看见自家小姐一边儿往嘴里扔核桃仁一边儿进了门。他顿时对龙九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位少爷还能耳听八方?
龙九当然不是听着脚步声知道钱小凤来的,他现在“虚弱”得只剩下鼻子还灵,钱小凤在他方圆五里之内活动,他都能判断出她在哪儿,在干什么。所以,钱大小姐越来越接近他的时候,他坐不住了,慌得马上得做点儿什么。
于是,他缩到床上去了。
钱小凤见龙九虽然醒了却还病怏怏地躺在床上,心里那点儿别扭也软掉了,走到他身边,问道:“你还好吧?”
龙少爷点点头,又摇摇头。
小厮看着刚才还生龙活虎的人这会儿躺在床上装病,内心正义感不禁噌噌噌往上窜。正想向大小姐揭示龙九的恶行,不料龙九的眼睛越过钱小凤,冷冷看了他一眼,小厮腿儿就软了,吞了口唾沫低下头装透明保持沉默。
龙九不说话,钱小凤也有点儿不自在。虽然她知道龙九也喜欢她,可是昨天人家那是酒后吐真言,不知道还记不记得这回事。要是她先开口了,人家不认,她这张老脸还要不要?
可是就这么僵着也不是她想要的啊。于是,钱大姑娘一个劲儿往自己嘴里塞核桃仁。
古代女子笑不露齿,吃饭遮遮掩掩,半点儿没声儿。钱小凤在外边儿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到家里就放松了,她习惯用左齿咀嚼,因而吃核桃仁儿时左边儿脸上鼓着一个小包儿,张嘴的时候那红润的舌头一卷就不见了。龙少爷不知她吃得什么玩意儿这么香,一直瞅着她。
钱小凤见龙九一直瞧着他看,也不吝啬,把怀里的盘儿往他眼前一递,大方道:“尝尝?”
龙九犹豫的功夫,钱小凤想起来他碰不得这些,有点儿心虚地把盘子往回缩,不料龙九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往她盘里抓了一把,抓着核桃仁的手又缩回被子里。
钱小凤愣住,“你把它们拿到被窝里干什么,孵蛋吗?”
龙九目光闪烁了一下,道:“待会儿吃。”
钱小凤十分同情他。这世上这样多美味的食物,偏偏他只能吃一种,哪怕做菜的师父再有手艺,给他蒸炸煎煮,酸甜苦辣换个遍,他也会腻的呀。
“你这样多久了不能吃别的东西,挺难受吧?”
龙九道:“就这十多天的事儿。只吃这,倒是挺难受。”无奈这儿只有海鱼,要是有虾有蟹就好了。
“你也试着尝尝别的吧。”他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只吃鱼他会营养不良的。
这里没有海,我还能吃什么?龙少爷回味过来他们俩在鸡同鸭讲,笑道:“我不爱吃那些。”
关在镜湖四百年,唯一吃的就是镜湖里的鱼,以至于他脱困后闻着那味儿就想吐。人的五谷杂粮于他而言毫无益处,对他来说味同猪食糠腌菜,实在难以下咽。
他满不在意的样子,毫不关心自个儿身子的样子,钱小凤刚刚为钱少爷歇下去的那颗热情的心又为这位少爷燃烧了起来,她抬起下巴,有点儿不满的样子,道,“我看你才需要多吃些核桃仁。”
补脑。
龙少爷遮掩在被子底下的手紧紧攥着核桃仁,不明白他哪里招惹了她。
处于懵懂中的男女最令旁人糟心的,莫过于他们那层捅不开的窗户纸。比如现在,钱小凤的心情明显就是:老娘这是在关心你啊你怎么不领情?龙少爷则是她怎么了我哪里说错了,他并不觉得自己哪里需要人关心。
龙少爷真的在思考这个吃还是不吃,要不要吃一个表一表决心的时候,钱小凤已经不愿搭理他了。
她一边儿走一边想,看来龙九已经忘了昨晚他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了,她这么眼巴巴的凑上来实在很跌份啊。
钱小凤走了,龙九很郁闷。他摊开手心里的核桃仁,狐疑地挑拣了一个,他瞧着钱小凤吃得挺香的,究竟是什么味儿?于是他试着放了一个进嘴里,嘴里缓缓上下动作,龙少爷表情如同嚼腊,最后还是“呸”地吐了出来。想随手把手里那些也扔了吧,他又舍不得,想了想,放进衣服里了。
钱小凤并没有去书房看弟弟。想着由着他,算错了帐她改。她这样考虑不无道理。钱程巳是被她打小宠到大的,这孩子一见着她就成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废人,十来岁还能做出在地上打滚儿耍混的事儿来,现下他好容易开始做正经事了,即便做得不好,哪里做错了,她也不能干涉。
钱程巳该长大了。
她打定主意,绝不往书房挪步,准备神不知鬼不觉回自个儿房里去,迎面撞上了一人。
“大小姐。”管事如今不管赌坊了,被钱小凤派去监督布衣店的进度。
钱小凤“咳”了一声,和管事寒暄起来。
赌坊原本就被布置得很好,把那些赌桌盘出去,收拾干净后重新盘进雕花木柜就行,管事忙活了几天便完工了,只等绣坊送来花式,择个好日子便可开张了。
钱小凤与他说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他:“少爷怎么样?”
管事知道她最心疼的就是钱程巳,道:“少爷这回被梅子葡萄架着不让走,刚我出来时,葡萄姑娘说了一句,‘少爷若想小姐高兴些,就好好做事吧,您想想,昨儿小姐都为你气哭了呢’,少爷便坐下了。”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样的事葡萄也到处讲,还嫌不够丢人吗?钱小凤心里骂着,面上却绷着,想起一桩重要事,对管事道:“您做事稳重,我放心,我手头有件事,交给你去。”
管事也不敢再取笑钱小凤,恭敬道:“小姐吩咐便是。”
钱小凤一直把皇甫昊临走时提到的镜湖一事挂在心上。要是他说的不假,那么盘龙山上的镜湖就是一个□□,或者说垂悬在盘龙镇人脑袋上的铡刀,盘龙山一旦暴雨,整个镇子都得完蛋,她实在无法放心,还是要找稳妥的人上去看看。
她并没有对管事明说这桩事,只让他带上有经验的山里人往盘龙山上去,沿着溪流往上,务必验看仔细。
管事也答应得痛快,愿为钱小凤做这样杂事,只说明早天亮便出发,这会子他便出去招人了。
希望皇甫昊只是夸大其词,盘龙山上并非那般严重。钱小凤想起皇甫昊说的那镜湖里的龙,心里念道,龙神啊,你可千万别拿我们盘龙镇上恁多人性命开玩笑啊。
赶巧她告了声“阿弥陀佛”,天上便“轰隆隆”一阵闷雷。
第十七章
一夜淅淅沥沥的小雨搅得钱小凤难以入睡,她心事重重,半夜起身坐在床上,披上衣服往窗边看。她家的窗户与盘龙镇上许多人家一样,朝着盘龙山的方向。夜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瞧不见,雨声被放大。
“阿啾……”
钱小凤被外边儿的声音吓了一跳。她直觉那声音耳熟,脑子一热,小声道:“你做什么呢?”
雨里有人“咦”了一声,脚踏着雨和踩着青草地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一个白影往她窗前靠近。
钱小凤想起了几日前,在那把伞下,他们隔得这么近。
她这回和他就隔着一扇开着的窗子。他浑身都被雨水湿透,脸上挂了水,为了更清楚地看她脑袋往她身侧倾斜,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快意得很。
钱小凤下意识就要把窗掩上,不过被龙九制止了。他的手被窗户夹了一下,“啊”了一声,钱小凤知道他手上指定青了一块儿,可这死心眼儿还是不把手往回缩,她便狠下心,和这人较起劲儿来。钱小凤原以为自己力大无穷,拽一个钱程巳不再话下,何况这个病怏怏的货,可惜,这扇窗户还是被窗外的龙九一点儿一点儿扳开了。
“你想做什么?”钱小凤虽语气不善,却还是放低了声音,不让别人发现他们俩难堪。
龙九这榆木脑袋可算看出来了,单刀直入,道:“别躲我。”
“你算什么呀?本姑娘躲着你?”钱小凤嘴上不饶人,手里也不敢放松,整个人横在窗户前,就怕龙九这脑袋缺根弦儿的跳了进来。深更半夜出现在她闺房里,若被人发现了,龙九就等着被打死吧。
“那你放我进去?”龙少爷道,“我有点儿冷……”
钱小凤这才看他,她的窗户前有灯罩,龙九过白的皮肤上衬着有些黑紫的唇色,和她较劲的手靠得很近,冰凉一片。
这祖宗!
“你刚才干什么呢?”
“洗……雨。”
这是个什么说法?
钱小凤想起了上回,明白他又淋雨去了。她不解道:“你为什么呀?”
龙九以为打动了她,想往里靠,不料钱小凤照样横在窗前不放他进去。他心里无奈,这几百年没尝过海的滋味,到这地方来只有这样的方式他才能舒服点儿。淋一淋自海上飘来的雨水,他身上的龙鳞就会顺一些,鬼知道他连日不碰外边儿的水,都要旱死了。
钱小凤见他不答,也不勉强,对他道:“你在这等着。不许进来,否则看我不搭理你。”
龙九傻站在那儿,摸了摸鼻子,真就不往钱小凤暖烘烘的屋子里钻了。
钱小凤从屋里取出一把油纸伞,也不管是不是她常用的了,想着外边儿那傻子等久了又得大病一场,又裹了件裘衣给他,道:“给,穿上,打伞回去。”她想这回本姑娘仁至义尽了。
却不知按照龙九刚才的想法,是想到钱小凤的屋里睡一晚的。别介,龙少爷眼中没有半点礼义廉耻,男女大防,他对钱小凤做到如此,表示了他最充分的信任。
钱小凤如此待他,龙少爷也心满意足,便退而求其次,乖乖走了。钱小凤看着他白花花的影子消失在雨里,才掩上窗户,她刚躺下,又好死不死打了个喷嚏。
……
喜欢这种东西,靠近了就容易感受;而病这种东西,靠近了就容易传染。
钱小凤第二回着了风寒。她一边儿喝药一边对自己说,下回龙九再发疯风里来雨里去的,她绝不搭理他。人家生龙活虎的没病痛,她就可怜了,喝了许多苦药不说,做什么事儿都没劲儿,成天就爱躺被窝里,睡了吃吃了睡。
亏得她的风寒跟这场雨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风和日丽的时候,钱小凤也好了。
钱小凤谈了几日恋爱,没尝着蜜一样甜的滋味儿,可算明白了:她与龙少爷的脑回路搭不上线儿,怎么也说不到一块儿的。钱大姑娘备受挫败之感,不知叹了第几回,出外巡铺子去。
这一日最重要的事是从绣坊来的马车和小秀儿,这回钱小凤没敢让弟弟插手,亲自给秀儿在家里找了一间舒服的客房,那屋子离钱程巳的屋子不远,但必须经过她房间门口。除非钱程巳爬屋檐儿,否则绝逃不过她的法眼。这两个还是孩子呢,没个分寸,整出个孩子来怎么办。
钱程巳今日出门比钱小凤还早,守在布衣坊等着他的小秀儿。钱小凤前脚进门,还没得空数落弟弟两句,门口就听见了马车的轮轴声。钱程巳根本没功夫搭理他姐姐,三两步跑出去嘘寒问暖。
“秀儿渴了吗?饿不饿?我从家里给你带了点心,可好吃了。”
“秀儿,你可算来了,我昨儿一晚都没睡着。”
“一路可好?”
钱小凤脑门儿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却又不得不承认,这特么才是在谈恋爱。
小秀儿跟在钱程巳身后,对他的问话一个字也没答,只点头摇头。她被钱程巳问得耳朵发烫,在钱小凤面前乖乖顺顺的。
钱小凤问着秀儿在绣庄的近况,钱程巳就守在一旁端茶递水,偶尔插嘴嘘寒问暖,钱小凤实在被弟弟公然“秀恩爱”的行为触怒了,随手砸了个杯子要他滚出去。
钱程巳不情不愿走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