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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渐行渐远,没有人看到原本安详平静的神像忽然露出了狰狞的脸,怒吼着似乎要破壁而出。
“神爱世人,神降下天使以保卫凡俗,守护人的生命。神赐予药剂神术以根除诅咒伤痛,神赐予恩泽希望以消弭疾病困厄。神无处不在,神无所不能。”戴安娜哑着原本黄莺啼鸣般悦耳的嗓音逐字逐句的念着祷言,血液和光明织就的牢笼深深地勒入她娇嫩的肌肤之中,留下难以消除的红色印记,却一丝一毫不能阻止她继续的念头。
红衣主教们不由得开始感觉到惶恐,纵然神降仪式的结束代表着圣女灵魂的消亡,但是一旦进行到了最终的阶段,他们也会作为殉葬品献祭给神灵。
“我相信圣女是纯洁的。”站在中间的兰斯特主教大声喊道,“仪式可以结束了。”另外两个主教也迅速出声附和。
“可以结束了,戴安娜。”斯图尔特喊道,“停止念诵祷言,神的审判已经结束了。”
戴安娜恍若未闻,只是无声地盯着天花板上勾勒出的一道道神圣的符文,毫不犹豫地继续着整个仪式。
神的审判已经结束了。
而人的审判才刚开始。
依稀间,戴安娜仿佛看见了那个少年背着药篓,在村民的责骂声中依旧笑脸相迎的样子,那样的他真的很好看。她知道竹离真的是个很好看的人,很好看很好看。
……
暴雨的记忆只是朦朦胧胧地出现在戴安娜的梦中,戴安娜知道自己忘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但是她却只想起来了一位少年,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抱着自己的斗笠,唯恐弄湿地板的呆呆的样子。那么就是他了,那件很重要的事情,戴安娜想。
那一天天气很好,风和日丽,也不会让人感觉到被太阳烤的焦焦的。戴安娜被一位主教带着来到了莫利亚纳村。莫利亚纳代表着光明神神冕上的第三颗珍珠,但是在天幕日那天却被一片碎落的黑夜毒吻的碎片毁掉了一半,整个村子常年蒙着一片浅灰色的雾气,没有什么毒性,只是让人感觉到了一点不适,好像光明神的神冕上落了灰。
多灾多难的莫利亚纳村又一次被灾难垂青,这一次是瘟疫,不知从哪一天起,某一个村民忽然染上了咳嗽,然后一片人出现了同样的症状,等到情况引起了人们的重视的时候,死亡开始笼罩着整个村庄。
有人说是东大陆的移民带来了灾祸。
但是戴安娜不肯相信,她固执地请求父亲允许她带着主教去村庄解除“诅咒”。
当戴安娜抱着自己的小熊玩偶来到斯图尔特的书房的时候,斯图尔特正在擦拭着一个新做好的半身像。半身像整个由月光玉做成,总是带着某种不能言说的光辉,让见惯了珍奇异宝的戴安娜也不禁多看了两眼。
斯图尔特随手把半身像放在桌上,搂过女儿,温柔地问,“怎么了,小公主,又做噩梦了吗?都已经一个月了,如果还不好就要乖乖喝神露了。”神露是最纯净的圣水的代名词,只是它虽然有着无与伦比的功效,却无比难喝,所以戴安娜及其讨厌这种神药。
“当然不是。只是因为一个朋友……”
斯图尔特没有说些什么,只是自顾自地翻开书,聚精会神地看着,没有理会女儿正越来越红的脸。
“父亲,请您让我带一位主教去解决莫利亚纳的诅咒。”戴安娜鼓足了勇气,像是倾尽了全力一样说出这些话,然后就可怜兮兮地看着父亲。
“是为了那个叫做竹离的孩子吗?”
“恩……”
“为什么?”
“他……他是那么一个好看的人,我不相信他会带来灾祸。”
“只是因为他好看吗?”斯图尔特温和地笑着,但是笑意却只是在眼角打着转,丝毫没有话语中的那种轻松,而是似乎带着某种期待,某种希望。
“当然。”戴安娜忽然红了脸,然后抱住了父亲戴着三枚巨大的宝石戒指的手,说道,“您一定要答应我。”
“当然了,我的小公主,我会答应你的一切要求的。”斯图尔特揉了揉戴安娜的金发,“哪怕是要我把你送给某个家伙,我也会答应的。”
“父亲。”戴安娜娇嗔道,然后欢快地跑了出去,好像是迫不及待去为莫利亚纳洗掉蒙上的灰尘,但真正的原因只有她自己才会知道。
“先去睡一觉,明天早上再说。”看着女儿远去的背影,斯图尔特心情颇好地叮嘱道。
斯图尔特把玩着手中的戒指,神情倨傲地看着桌子上的半身像,然后看着它露出无比狰狞恐怖的表情,笑着说道,“你输定了呢,我的神。”
第三章
莫利亚纳村非常美丽,即便被天灾毁掉一半而由小镇变成了残损的村庄,它的美丽仍然没有衰减。终年笼罩的灰雾在村子鲜艳的色彩的映衬下也并不显得骇人,而是也带着夏日清新明快的味道。只是瘟疫的阴影吞没了它原本的安宁和平静。
空气中弥散的不再是甘甜的青草气息,取而代之的是灰败的霉变气味。就好像是餐桌上被不断烹饪而没有人愿意品尝的肉食,即便再鲜艳的色彩也无法勾起食客一点点的饕餮欲望。美好却腐烂在心里。
陪伴着戴安娜的主教不耐地捂着自己的鼻子,却仍然没有露出一点不满表情地跟随在戴安娜的身后,被世界保护得极为完美的圣女只能看见所有人带着讨好的意味卑微的俯下身子跟她交谈,所有患了重病的难民被转移到了村子的另一头,只有症状极为轻微,或者说完全没有症状的病人来到戴安娜的面前,接受来自整个社会最上层的“善意”。
每个人都笑的恰到好处,既不至于勉强得僵硬,也不至于欢快的过了头,露出血盆大口吓坏了这位忽然发了善心的圣女冕下。毕竟九天之上的人总是忽然有了想法就要去做,谁管那些人究竟有没有从中获得拯救,只要自己感觉到了有趣,那些平民们,死活又和自己有什么干系?可若是愚民们不肯感恩戴德,扰了圣女的兴致,那么可就是大罪了。
人和人,都是人,却也不都是一样的人。
主教百无聊赖地散着兑了不知道多少水的圣水,冷笑着看着面黄肌瘦的病患中一两个肥头大耳的贵族子弟腆着巨大的肚子来一睹圣女的容貌。毕竟传闻中的圣女天人之姿,但是令人失望的是圣女虽然没有围着面纱,但是她的容貌并没有坊间流传的那样倾国倾城,而只是让人感觉很舒服罢了。但是混杂在灾民中的贵族子弟们无论多么后悔,也只能跟着走完这一副圣女施恩世人的赞美诗中的场景。
走了很久,戴安娜忽然听到了竹离的声音,只是离得很远,不能完全听清楚。于是她避开环绕的人群,不管主教大声的呼喊,赶快跑向声音的来源处,然后看见了整个美好的莫利亚纳村背后的,肮脏的莫利亚纳村。
满脸脓液的老妇人正不断地挥舞着手中的棍子,驱赶着小心翼翼带着笑脸的竹离,竹离手里的汤药罐子里面的黑色的液体洒了一些出来,流在地上混杂在满地的垃圾和灰尘中,凝固成了一滩灰褐色的膏状物质,散发着强烈的恶臭,让戴安娜几乎忍不住要呕吐出来。
竹离没有看见戴安娜,只是继续自顾自的说,“大娘,这药真的有效的。”
“滚开,你们这些恶心的东大陆的渣滓,为什么要把灾祸带到这边来!”妇女仍然是义愤填膺地吼着,并且不断试图打翻竹离的药罐子,竹离为了保护药罐,身上已经重重地挨了好几下,但是他仍然笑着,安抚着妇女的情绪。
“老婆婆,”戴安娜出了声,惊吓到了妇女,妇女慌乱的试图挡住自己的脸,不让圣女见到任何一点有关于这场瘟疫的恐怖的画面,但是却徒劳无功。“您为什么不去领圣水呢?”
竹离也见到了戴安娜,似乎是那天在药剂师公会不欢而散的原因,竹离没有走上前去打招呼,而是想要匆匆的走开,去寻找下一户人家。
戴安娜没有等待妇女的回复,而是叫住了竹离,“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能让我看看吗?”轻柔的,和缓的。
竹离顿了顿,捧起药罐子,递给了戴安娜,戴安娜小心地看了看,一股苦涩的气味扑面而来,却意外地带着某种草药的清香反而不难闻。
“这就是东大陆的药吗?”戴安娜笑了笑,如同春天融化了冰川的一两缕青涩的朝阳,温柔却又带着毋容置疑的坚定。“看上去好……神奇。”
“这是东大陆的中药,我从《药王篇》上看到的方子。”对于手上的药罐子,竹离似乎有着用不完的精力和激情,戴安娜从未见到过任何一个人露出那样灿烂的笑容,就好像整个天空都转瞬间消散了阴霾,莫利亚纳村的所有灰暗的雾遮掩不住阳光。就像教皇的冠冕上面铭刻了七十二道铭文,极力渲染出浓郁的充满阳光味道的神辉意味,却永远失之于距离,镶满了红宝石和钻石的冠冕,无论多么“慈悲”,都是属于神职人员的慈悲,与平民无关。
而他的笑容不是。
妇女虽然碍于圣女崇高的地位不敢多说些什么,但是还是不忿地抱怨道,“都是他们这些……东大陆来的人,带来的瘟疫。”
戴安娜微微皱了皱眉,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急匆匆赶过来的骑士打断了。
“圣女冕下,主教大人他……”骑士行了礼,欲言又止。
“发生什么了。”戴安娜没有看他,而是仔细地拿着药罐子里的勺子翻搅着有些凉了的汤药,好奇地看着汤药里面煮的黑黑的药材出神。
“主教大人被瘟疫侵染了。”骑士跪倒在地,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请您快点跟我们回神殿。”
“糟糕了,疫夺一定是被激怒了。”竹离焦急地跺着脚,然后背着药篓打算去看那位主教的伤势如何,却被戴安娜拦了下来。“快点,疫夺可能会带来更大的瘟疫的,我必须解决这件事情。”
“疫夺是什么?”戴安娜盯着竹离的脖子,一块温润的玉石静静的躺在那里,上面模糊的似乎写着些什么,好像是,天瀑。
“没时间了,快去,让主教大人喝了药才行。”
戴安娜见竹离紧张的样子,也收敛了自己的淡漠,把药罐子交给了骑士,带着竹离和骑士就去寻找主教,完全不顾骑士坚守教皇命令的姿态。
主教躺在村长的宅邸,原本的莫利亚纳镇的镇长宅虽然变成了村长的,但是原本穷奢极欲而建造的享乐的庄园却丝毫没有改变原有的颜色。大片的红叶天葵包绕着大理石的廊桥,如同紧紧缠绕在整座花园的一道红色的藤蔓,供喝着下午茶聊着不知所云的八卦的贵妇们欹倚在花海间的玄廊时,躲避男宾肆无忌惮的观赏。
仅仅是这一片华丽至极的美丽花卉就足够几十个平民家庭无忧无虑生活几年,更不必说那些充斥在整个大厅和卧房中珍贵的画作和丝绸或是天鹅绒质的卧具以及桃花心木的家具和纯银或象牙的优雅餐具。
所有对神灵有着虔诚信仰的人都认为,天幕日是神灵对于那些罪恶的人的审判,然而众神的战争带来的所有伤痛都被平民照单全收,而所有奢侈的享受着特权阶级地位的贵族和神官们躲藏在绘满了防御符文的护城法阵或者是神殿中,谈笑风生。
所以所有的平民都深深的感念罗的恩泽,虽然大陆守护者自从那一年开始就消失了,但是这不妨碍经历过天幕日的人表达对于大陆守护者永远的感激。
仰躺在纯白色的冬蚕丝的软被下,主教的脸色极为糟糕,一道道黑红色的纹路缠绕着丰腴的脸庞,几乎要占满他巨大的脸颊,脓液不断从他的身体上涌出,如果他是一个瘦削的人,可能立刻就要变成一具干尸,但幸好神职人员的美好生活饲养他饲养得极为周到,这样的剥离或许更像是很好的减肥方法。
旁边的侍女正用着丝绸仔细地揩干净主教脸上的血污,一见到圣女来到就都行了礼并离开房间。
竹离看着装饰极尽奢华的房间,脚上的草鞋几乎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局促的走了几步之后,却发现自己在绣着一棵巨大的生命树的地毯上留下了几个肮脏的脚印。
戴安娜却恍若未见,只是拉着他走过去看主教的情况如何。
竹离拿着药罐子,随意的舀了一勺药喂给了主教。原本对于这种药没有太大的期望(因为自小见到过的各种稀有的神药都是装在极其珍贵的容器中,而不是这样简简单单的随意装在药罐子里)的戴安娜却惊讶的看到主教的脸色迅速地恢复正常,虽然他仍然处在梦魇之中,但是和原本几乎快要死去的样子相比,已经几乎算是痊愈。
“好神奇。”戴安娜看向竹离,少年仍然是害羞的局促的站在那里,却忽然带上了一种莫名的自豪感觉。
“《药王篇》是妈妈给我的,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