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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了,再说哪有吃人的神仙,于是他这声河妖还是叫的心安理得。
往后几日,水晶宫小妖们总能看到那个前不久还孜孜不倦找自己斗法的道士,蹲于水草园一隅,旁若无人地挖着水草,乐此不疲。
沁桐殿内,水神已渐渐苏醒,只是身子还是一副有气无力的状态。疏枉用以渡气的手指才将将从其额间收回,起身恭敬地退下,立于石阶下,斟酌着开口:“我原本不信那些谣言的,如今不得不信了。该收手了,你承受不了这么多,那些凡人与你何干?”
“是石清。”水神及时打断他,眉间微微一皱,“他大概发现了水草园的秘密。”
“那个自以为是的道士?”疏枉气不打一处来,“我去杀了他。”刚要抬脚,却被水神的一声轻咳无奈止步。
“这点小伤,于我而言不值一提,顶多是让我多睡上几个时辰。道长想为民除害,就随他去。放心,他动不了我。”语气波澜不惊,好像完全不在乎石清除的“害”正是自己这件事,还是她早已预见石清不会真的下手。
疏枉心中明了,冷静下来又被刚刚自己抑制不住的情绪震惊,究竟是怎么了。是因为听见蚌精的碎言碎语吗?因为听说伊鹤日日为石道长送去锦衣珍馐,百般讨好吗?因为得知即使这样,道长还是对她不理不睬,恶言相向吗?还是因为伊鹤你明知道是石清暗中捣鬼,却还任由他继续伤害自己?疏枉从没有嫉妒过谁,这一刻,他承认自己嫉妒石清,非常嫉妒。
落日的最后一抹金晖逃逸水面,暗夜的第一颗星子沉落人间,水晶宫内一片沉寂,唯独水草园里传来窸窸窣窣的碎声。平日离得远,从未听见过,而今日石清在这园中待了一整天,听见这声音,起初也毫不在意,直到手中正勤奋拔着的一颗水草平地消失后,他才抬起头向四周望去。这一望,真真将之吓得不轻。
放眼望去,哪还有什么水草园,只见一条曲折的街道将两边琳琅的店铺分隔开来,抬头可见的灯笼,锦旗挂满两旁。锦翠楼、杭玉轩、王氏当铺这架势,俨然是把京都搬了过来。
感叹之际,石清还不忘思索自己身在何处,见道长左脚已迈进一家老字号馄饨铺,右脚还逗留在店门外的模样,甚觉尴尬,想撤回便要辜负了一旁小二恭恭敬敬哈腰献谄了半天的卖力表演。
“客官里边请,小店馄饨可是远近闻名。”
“我不吃馄饨,请问”石道长正要问清眼前情况,却听见身后传来淡淡的声音,那么熟悉:“两碗,素的。”
冷冷的清香沁入鼻息,一抹病态的纤细从身边经过,却惹人不住向往,河妖褪下血红得可怕的袍子,换上倩丽的月白罗衫,竟也是个十足的佳人,石清又忍不住瞥了一眼,然佳人已不在原处,于是乎,只瞥到了那个殷勤的小二。好生奇怪,石清探了探他的气息,发现周身毫无一丝生命的迹象,可怎么面色红润,行动如常,不像是已故之人。再看街上形形□□的路人,也都如小二一般的情况,刚要查探,已被水神一把拽进店里,“陪我安静地吃碗馄饨吧。”看见道长瞪着硕圆的双眼,不复阴厉,笑了笑,又道:“真的好吃,道长尝尝。不过,早知你无意,我就该点猪肉馅的,那才是他们的招牌。”
于是,石道长被软硬兼施(主要是施硬)地拖去陪水神慢腾腾地吞下两大碗馄饨,其间道长虽欲使用法术探清小镇内外虚实,然皆被水神一个不小心识破并稍稍施力制止了。
一顿“哧哧”的汤水滚落的声音后水神心满意足地放下瓷碗,起身离开,“我们走吧。”
石道长看了看她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后知后觉地提醒着:“河妖,你好像,还没结账吧?”
“不用。”又是淡淡的语调,是一贯的无赖,然而道长却从中听见了一声叹息,她还有什么可叹息的。
见道长还愣在原地,水神方才开口解释:“这里的店铺可有可无,他们不过是习惯了从前的生活。这里无需钱财,更无需交易了。”
果然是这样么?河妖抓来这些人是为了什么,是她夺人性命吗,其间必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恍一闪神,河妖已走远,道长才记起此行目的――收了这作恶多端的河妖――即使他知晓她不是妖,但她也是正道的败类。管他水草园,水草镇有什么秘密,说不定只是那河妖故弄玄虚,想要迷惑自己。总之,当务之急便是除掉河妖,这里的一切,都会恢复如常吧。
说时迟,那时快,石道长的一声:“河妖,待我收了你!”甫一落下,手中结印已火速飞了出去,朝刚刚转头还一脸茫然的水神击了过去。
水神调整不及,匆忙接下,身子向后退去,撞进了对面的当铺,惹来行人一阵惊喊,转瞬已逃得无隐无踪。水神急忙起身,借身后桌子的力道旋身立住,口中念念有词,手却紧紧扶着胸口。不一会儿,一口鲜血涌出喉头,水神强行忍下,不至于吐出来,见道长已疾疾冲进店铺,还欲再战,又加快了口中术语。
不多时,石道长无力地垂下双手,慢慢闭上了双眼,身体呈自由落体状向后倒去。水神连忙冲到道长背后,扶住这具渐渐失去意识的身子,奈何自己也坚持不了多久,终于吐出了那一口浓血,洒满了道长的衣袖,红的刺眼,印入水神眼中,那么可笑。彻底昏迷前,瞥见石道长薄薄的朱唇,三分相似,会是你么,石清?
☆、第 3 章
残月当空,晓风清凉,依依杨柳,绵延的细软沙上,摇曳生风的是一株紫水草,罕见的血紫。摇曳了几百年,存了些生气。这是千年前的水神,亦是千年前的梦魇。那时的水神还不是水神,也还没有“伊鹤”这个名字,只是棵一心想修炼人形好去岸上玩耍的水草。
不知是否是天意为之,总之那个夜里,有个小道士偷潜出水华观,跑到岸边,不经意间赞美了这株水草:“真是世间罕有啊。”自此,天家水草一遇石家道长,终生沦陷,世代纠缠,还陷得不亦乐乎。
她想,石小道长那日若是没有一时兴起出逃抓萤火虫,若是抓萤火虫时没有一不小心摔个狗啃泥,若是没有执着地蹲在河边执着地洗脸,若是没有火眼晶晶瞧上万千水草中的一株,没有无心地赞上一句,是不是,他们就不会相识,不会触犯人伦,更不会阴阳两隔。可是石清,她还是希望他们能遇见,只是那个魂飞魄散的是自己就好
自那日起,她记住了这个泥巴下一端仙姿的小道士,甚至忘了那一晚,春意正浓是吸收日月精华的好日子。
十年茫茫,小水草终能成人形,终能光明正大地去见一见小道士,扳指一算,小道士或许已长成了风华正茂的弱冠少年郎。
修为尚浅的她,日日顶着道观耿耿的三清正气躲在对面山头古树林里,听着一帮道士整日诵经,暗暗思量着这其中也会有道长的声音。他也曾悄悄潜进观里,不过不出半柱香时间,已被老道士察觉,只得作罢火速逃命。于她而言,想象着他练剑的身影,听听诵经的声音,已是自己的莫大福分。
三月三,下山采买的日子,道长按例下山,水草按例跟随。不过这次,许是诚心感动了上天,道长终于正眼瞧见了水草,也终于一见倾心。
满满的粮草,由道长驾驭一头毛驴驮着上山。然而世道不佳,竟连水华观附近都埋伏着山贼,山贼来势汹汹,又懂些小法术,道长一人无力招架。于是乎,顺理成章地,水草救下了他,嗯,顺势抱了他。
道长首次近距离地接触女施主,不免有些腼腆地开口:“多谢姑娘相救,石清定当报答。”半晌,见眼前姑娘不作声,且素手还搭在自己腰间,只道是没听见,因是自己恩公,只别扭地撤身:“姑娘请自重。”
“”
姑娘还是愣愣地盯着道长看,这剑眉,这桃花眼,这薄唇,可真好看呀。咦,他说什么来着,“石清,石清,石清”她唤了无数遍他的名字,仿似唤进骨子里。
后来二人渐渐相熟,正是最好的年纪,情愫暗生。她不再自称水草,她有了名字――伊鹤――道长说是“所谓伊人”的伊,“鹤鸣九皋”的鹤。她甚是欢喜,其实她不知,道长想的是“掌灯不为明,鹤颜映伊人”,道长想的是与子偕老。
她隐去灵气陪他练剑,他不顾门规与她相守。惟愿共此长生,不负卿心。
八月桂花飘香,不知哪个多嘴的道士告密,称石清师兄出观并非游历,而是私会红颜。此一说牵惹得老道士白胡须一颤一颤,命各大长老齐开水镜,探探自己的弟子究竟干了些什么混账事儿,果见一双恩爱鸳鸯老桂树下你侬我侬,互赠金香药包,举止亲昵,验证谣言。
“孽徒!”一声呵唳乍起。
九月满地红叶,水华观地下禁室,东南关着石家小道,西北锁着石家伊鹤。二人遥遥相望,深情不减。若是没有日日冰火两重天的折磨,也没有削铁金针刺穿背脊的重罚,她还以为,只是换个地方生活罢了。
每日卯时,老道士都会派遣一门徒前去带话:“吾徒可知错?”
石清也日复一日斩钉截铁答道:“弟子何错之有?”
于是,金针银针,统统伺候着。
十月渐凉,石道长对着西北方喃喃道:“阿鹤,今生遇到我,是你的劫了,下辈子,可千万躲我远远的,好好待在水里。”
好一会儿,才传来伊鹤的声音,气若游丝,“你休想”
那一年,民间风雨不调,战乱四起,百姓苦不堪言,矛头纷纷指向水华观新收服的那个妖女。各路打着“降魔卫道”旗号的正义之士,不管是与水华观熟不熟络都要来凑个热闹。老道士难安悠悠众口,只好打定主意尽快炼化那只水草,只是自家徒弟也罢,总归是不忍,然而在听到那破口而出的一声“弟子何错之有!”后,老道士勃然大怒:“执迷不悟!”当即下令:十月十,处死孽徒石清,而那妖女,既不配被炼净,则剜心并诛之!
十月初十,寒意顷骨。伊鹤与石清,分隔两处,她苦苦哀求放过道长,自愿承担一切责罚,却目睹灵火瞬间肆虐吞噬石清的场面,地下道貌岸然之辈拍手称好。
当尘封多年的天剑刺穿胸膛的时候,她竟麻木到感知不到痛楚,只是叹息,再见不到她的石道长,那个赐她名字的石清
然,上天总是有好生之德,那个面目慈祥的老神仙亲切地唤她女儿:“伊鹤,我是你父君,从今日起,你就是新任水神。伊鹤?伊鹤”
她猛一睁眼,立刻被眼前明晃晃的夜明珠闪的眼生疼,微微侧脸,又合上双眼。哎,怎么又梦到这段陈年旧事,自她接任水神后,已鲜少做梦了,难不成,真是石清回来了?
半刻后,忽想起什么,忙起身做到水镜前。
一炷香,两柱香,三炷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闲,闲到要替你去给那道士传话来消磨时间?”一旁是疏枉早已迫不及待冲口而出的抱怨声,现下终于说出来了,但人水神却丝毫未觉不好意思,任自顾自在水镜前捯饬自己的妆容,那张即使未施粉黛也足以倾倒六界的脸,在乱涂一阵后,竟越发惊艳了。水神看着镜中的自己,觉得:她若有心迷惑人界,那祸国妖妃自己岂不是坐定了。
“嗯,是翠玉盘山步摇好看呢还是这支银鎏凤钿簪好看?”水神施施转身,疏枉看的痴痴迷迷,竟忘了刚才自己的愤懑不平,专心做起了鉴定师,也全然忘了水神让他传的话:辰时水草园一见。
说好的辰时,水神卯时便开始打扮,见久久未果,于是洗了那些花花粉粉,依旧素面朝天的,就这样早早去了水草园等候石家道长。没想到早起无事可干的人还不止水神一个,只见道长一身苍蓝长襟,泼墨似的青丝今日齐齐被束在头顶,只取一木钗从其间松松穿过,禁锢了一身飘逸逍遥。
闻见响动,石道长缓缓转身,却险些绝倒,河妖这是闹哪样,昨日的“月白佳人”已让自己分心不少,今日又是如同如花美眷一般,心中暗暗告诫:绝不能受迷惑。一遍遍念着静心咒,又细数一遍河妖往日兴风作浪的“佳绩”,方敢正视眼前女子。
“我来,是想邀道长下盘棋,棋下完了,道长就能知道想知道的。”美眷如是道。
“哦哦,好。”石道长还有些恍惚,稀里糊涂应下。估计这时水神邀道长一同跳轮回台,道长也还是会“哦,好。”,然水神惜命得很,轮回台什么的自然不会轻易提起。
周遭水草的形态变换了一轮又一轮,水神随手一挥化成的石桌上不一会儿已杀气腾腾。只见黑白棋盘上,纵横交错,石道长持的白子步步紧逼,死角四边全占了先机,连贯而强势,呈青龙状将黑子卷入中心,怎么看白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