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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前头听着才松了一口气,后头听着却皱了眉,面色不愉。倘若不是那贱婢子搞了这一出,老二家的哪来的“有些受惊、心绪不定”?念头一转,又不免惋惜,李氏再娇纵,那也是知根知底,凭她的性子,要不是逼急了,哪会这般没规矩?二房到底没这福气,失了这一子,哪怕是个庶出的妾生子,也是我儿的血脉啊。
只听林医官又道:“下官上谏,四姑娘可开一副安神汤,安神凝气。二夫人的安胎药则可多加炒白术、茯苓、党参、山药、砂仁等几味药物,以通脏腑气血、补益心脾、养心安神之效。”
“准。”老夫人顿了顿,道,“还请林太医辛苦,也给那可怜的李氏也看一看罢。”
“下官惶恐,下官谨遵公主殿下旨意。”
锦瑟是丫鬟,哪怕是护主受了伤,也没有资格让太医查看,二夫人只得忍下这份怜惜,命人快快请来大夫给锦瑟看一看。可李氏一个贱妾姨娘,竟能让老夫人开了口,让林医官看诊,怎么不叫二夫人心惊!
公夫人同样心里不舒坦——李氏是什么人,她可是曾经在老夫人跟前伺候的丫鬟,是老夫人跟前仅次于瑞嬷嬷的大红人!公夫人至今都清楚记得,当初李氏还没让老夫人赐给二爷做通房丫头的时候,对国公爷是何等殷勤,要不是自个儿留了心眼,那李氏早就爬上国公爷的床了!老夫人是多么看中老二家的的肚子啊,可为着一个李氏,老夫人还是偏心了。公夫人既是恼气又是快慰,既恼气老夫人对李氏的偏心,又快慰这李氏到底膈应了二夫人。
老夫人抱着还在抽抽噎噎的瑞四娘,一边哄着,一边摆手示意从寿安居取了两支上好人参来的温菊上前:“你和四儿受了惊吓,可得好好将养一番,但凡缺了什么,只管跟本宫说,本宫给你们娘俩做主。”这话是对着二夫人说的,话中带着满满的怜惜。
二夫人虽生在武官之家,但林家老夫人对二夫人的教导从来没有心软过,那些个府院阴私更是一条条一列列地与二夫人讲明,生怕养出个心思单纯的小姑娘,出嫁后教夫家的人欺负。二夫人又惯来是个心思玲珑的,哪里听不出老夫人话中的意思——老夫人先照顾了那贱妾李氏,再来说给嫡室做主,无非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息事宁人。毕竟那李氏虽有残害嫡室子嗣之名,自个儿也有残害二房子嗣之实,于二爷、于汝国公府,都不是什么好事。
“是媳妇不孝,还得劳烦母亲操劳。”二夫人红着眼眶,捂着帕子小声抽泣,带着几分委屈,垂首应了。往时看在李氏是宫婢子出身、是老夫人跟前伺候过的老人这点体面上,不管李氏是恃宠而骄、还是争锋相对,自个儿都多有容忍,不与她计较。眼下这李氏竟胆敢伤了自个儿的嫡亲闺女……二夫人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厉色。
“劳祖母多虑,四儿不怕的。”小娃娃还时不时抽噎,却极力忍着惧意,强撑着给老夫人道谢。
“四儿乖,有祖母在呢……”老夫人又心疼又欣慰,“老二家的,你便放宽心,你是二房的正房嫡夫人,没人能越得过你去。”罢了罢了,不过一个庶子,总没有嫡子来得重要,大不了再赐几个通房丫头便是,老二家的素来懂事贤惠,料来也不会有什么异议。
“媳妇但凭母亲做主。”
“这就是了,弟妹。”公夫人适时开口,端的是一幅苦口婆心的模样,“你呀,素来就是个孝顺的,有什么委屈也不愿说……嫂嫂我没别的能耐,说说话谈谈心还是力所能及的,这往后啊,咱俩可得多走动走动才是。”
“嫂嫂教训得是。”二夫人顿时不悦。什么叫“委屈”?公夫人是在讽刺自己对老夫人的做法不满么?这般明晃晃地在老夫人跟前上眼药,二夫人实在给不了好脸色,说出口的话不免带了几分恼气。
公夫人也不在意,转头与老夫人商量:“禀母亲,儿媳想着,四娘的贴身丫鬟虽说护主有功,但怎么着,往后一段日子是没法伺候四娘的。弟妹怀着身孕,平日不可劳心劳力,身边伺候的人也不能少。母亲您看,是不是得调一个机灵点的丫鬟……”至于锦瑟回来当值那时还是不是瑞四娘跟前伺候的一等大丫鬟,公夫人可就不会管了。
老夫人觉得公夫人说得在理,但又担心新来的丫鬟不知瑞四娘的喜好,伺候瑞四娘伺候得不顺心:“这个容后再议罢,眼下先让揽玉轩的几个丫鬟紧着伺候,可不能苦了本宫的乖四儿。”
“母亲说的是。”公夫人一听,只好作罢。
“那个护主的丫头,忠心可表,赏银十两,赐玉簪子一对,药石一担,珍珠散三瓶。”老夫人又道。
瑞四娘遂替锦瑟给老夫人谢恩。
一等大丫鬟每月月俸一两,赏银十两足足是锦瑟十个月的月俸,再加上老夫人其他赏赐,于一个伺候闺阁姑娘的丫鬟而言,实在是天大的恩赐。公夫人虽然对老夫人给锦瑟的赏赐过多有些非议,但也知道老夫人说出口的话断不可能更改,只得称是——反正老夫人给的赏赐都是公主府所出,与汝国公府公家府库没有干系,不损公夫人半分利益,公夫人也就不管她了。
老夫人又在揽玉轩坐了一会儿,直到那林医官来报,李氏肚子里的胎儿确实保不住了,才悻悻①离去。
公夫人还劝慰了二夫人几句,又亲自扶着老夫人回寿安居歇下,才回了汇源居。
“这件事实在古怪得紧……”公夫人遣散了其他丫鬟仆妇,只留下许妈妈一人,“我瞧那李氏脸上的红斑与柳氏别无二致,那柳氏还是先前请了大夫过府一看,才没有李氏那般严重的……可这痒痒,总不会一同出现在两个人的脸上罢?”
“公夫人说的极是。”许妈妈道,“公夫人,要不要……奴婢派人去查上一查?”
“那倒不必。”公夫人笑道,“老夫人向来玲珑通透,哪会不知其中蹊跷?你没见着那林医官着②老夫人的令进了寿安居么,料来老夫人是有许多话,要仔细问问林医官哩……咱们,静观其变就是。”
且说寿安居这厢,老夫人让公夫人跪安后,便传了林医官进去问话。
林医官可不糊涂,知道在汝国公府,实际上还是老夫人做大,方才在絮雪居不敢说的,现下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
“这么说,李氏肚子里的孩子,原就是保不住的了?”
“回公主殿下的话,确实如此。”林医官答道,“李太太所中之毒,名叫甲子桃。传说六十年结一次果,故有‘甲子’之名,又因茎部似竹,花朵似桃,也称‘夹竹桃’。此物全株皆有剧毒,然毒性易解,可用大路边黄煎水服解毒。且甲子桃研磨可入药,又花开绚丽,一年三季,长青不败,有观赏之效,故常有人家栽种。”
顿了顿,林医官又道,“经下官细查,李太太所中之毒皆由面部入体,因毒量较少,只引起面部不适,故起红斑,当是胭脂、胭粉、膏药一类物件沾染了甲子桃散落的些许花粉所致。只是李太太中毒已久,面部红斑略有溃烂之势,虽母体并无大碍,饮大路边黄煎水解毒即可,然毒侵入体,伤及胎儿,便是没有今日这一变故,腹中胎儿亦是难保足月。届时早产,恐母子皆难以保全。”哪怕当下李姨娘并未小产,依自个儿多年从医的经验,也觉得应该劝李姨娘堕了此胎,以保全母体。
林医官说得含蓄,可该说的不该说的,老夫人都听明白了——无非是李氏心知此胎保不住,便想着到正房大闹,若能借此教二夫人腹中子嗣丧命,一胎换一胎的营生,说起来也不算吃亏。
老夫人叹了口气,招手让林医官跪安。
“老夫人……”瑞嬷嬷很是担忧老夫人的身子,一直给老夫人顺气,“老夫人,老奴越矩了,还是让林太医也给您看一看罢?”
“我伤的是心,又不是身子,请他来有什么用。”老夫人道,“帛箐③,你说,冬儿这孩子,原来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心性反而如此狠毒无赖?”
“老夫人多虑了……古说女为母则强,李氏也是急疯了,才会出此下策的。”瑞嬷嬷劝慰道。
“胭脂……胭粉……膏药……”老夫人嘟囔了几声,遂眼中透出几分亮光,问道,“老大老二走了多久了?”
瑞嬷嬷答道:“回老夫人的话。从二月初算起,将近三个月了。”
“我记得,后房姨娘的胭脂胭粉膏药一类,都是府中花房供应的罢?”
“回老夫人的话,确实如此。”
贱妾姨娘每月月俸二两,扣去衣食住行、打点下人所花费用,倘若私心想添加一两件珠釵配饰还是胭脂水粉,费用可就不大足够了。平日里若是有几分恩宠的,倒是能得到些许赏赐。
永熹二十年二月,永熹帝第三次下江南,汝国公爷同二爷④随侍。李氏不得老夫人和二夫人欢心,二爷又不在府中,平日起居自然降低了档次。李氏又是个极好光鲜亮丽的人物,吃穿用度常常超额,不得已,只好舍弃了京都有名的美人阁所出的胭脂水粉,转而用汝国公府花房自制的胭脂水粉。
“帛箐,找个不起眼的丫头,到花房里查查,李氏所用的胭脂水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作者有话要说: ①悻悻指很失落、很失望、怨恨失意的样子。
②着(zhuó)
③帛箐,瑞嬷嬷的名字。
④永熹二十年,二爷瑞书鹏任职军营将士,正四品副骁骑参领。
☆、008 毅贝勒夫人有喜(修)
汝国公府闹出的糟心事儿刚过去不久,毅贝勒府就传来了喜讯——毅贝勒夫人有喜了!
毅贝勒乃先帝庶子,生母为珍太妃舒氏。毅贝勒夫人瑞氏言夏,年二十一,乃明慧太公主嫡亲三女,也是明慧太公主最为疼爱的幼女。疼爱之深,甚至于上求永熹帝宽留毅贝勒夫人两年①,十八岁才嫁进毅贝勒府。要不是怕“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明慧太公主可真心舍不得幼女离开身傍。
奈何毅贝勒夫人嫁入王府三年,肚子却是半声不响,总不见喜事传来。不止已被毅贝勒接入王府供养的珍太妃着急,老夫人为此也是愁白了头发。
珍太妃是个胆子小的,介怀明慧太公主的威严,不敢明着给儿媳妇压力,背地里劝了毅贝勒好几回,还时不时递帖子进宫找武太后诉苦,好说好歹才迎了两个庶儿媳进门。为着这事,毅贝勒夫人多有埋怨,但也无可奈何。毕竟自己的肚子不争气,总不能叫毅贝勒无后罢?好在那两个新进门的庶夫人还算懂事,每逢毅贝勒在她们的院子里过夜,隔日都会自觉饮下避子汤,以示嫡庶尊卑。
如今可好了,毅贝勒府总算传出喜讯。
孙先生《三字经》讲了一半,眼角瞄见外头有个缩头缩脑的跑堂仆子,身穿青色的家仆裳,头戴墨色圆顶帽,油头油面,两眼滴溜溜地打转,搓着手,一幅急不可耐的模样。
顿了顿,孙先生停下讲课,先看了看一旁的瑞莹嫣的练字成果,“二娘,今日的课程便到这儿了。”再转头问两个有些晕头晕脑的女童:“三娘、四娘,今个儿先讲到这儿罢,下学后且悟一悟个中道理,再有不懂的,明日问我就是。”
“先生?”瑞三娘和瑞四娘登时清醒了,一同疑道。
那跑堂仆子也是机灵,知道孙先生让他禀报呢,遂走到书斋门口,也不敢踏进去,只在门口弓着身,高声唱道:“奴才寿安居宋禄,禀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前头来信,毅贝勒夫人有喜了!”
众人一听,皆是一喜。
毅贝勒夫人出嫁的时候,瑞三娘和瑞四娘还小,都是不记事的年纪,对毅贝勒夫人的记忆仅限于一位很受老夫人宠爱的姑母,三五不时会到公主府请安。瑞莹嫣年长,对毅贝勒夫人算是有几分印象,记得那位常常逗自个儿玩的小姑母,故而一听毅贝勒夫人有喜,比之二人更加高兴。
“如此当真是好。”瑞莹嫣停笔笑道。便有贴身伺候的丫鬟鸢茱奉上干净的帕子让瑞莹嫣擦手,书斋里一旁候着的小丫鬟则利索地一一收拾书桌上的笔墨纸砚。
因着孙先生提早一刻钟让仨人下学,瑞三娘和瑞四娘面上都带着笑,身子骨一骨碌从桌椅中扭出来,小跑着到那报信的跑堂仆子宋禄的面前,围着他叽叽喳喳地问话。宋禄一口一个甜,极力奉承,尽说些讨喜的话,哄得两人眉开眼笑。
还是瑞莹嫣懂事,走过去一手抓着一个妹妹的胳膊,领着两人给孙先生福了福身子:“先生,那我们便下学了。”
孙先生点了点头,眼里带着欣慰,笑道:“二娘多劳,替先生给老夫人道贺罢。”遂吩咐书斋的丫鬟们仔细收拾,自个儿溜哒哒地回了汝国公府划给她歇脚的屋子。
汝国公府已经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