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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四姑娘的话。”纪虹立时答道,“除了小厨房主事的和针线房主事的未到,其余人等俱已到齐。”
众人正琢磨着如何应对四姑娘话中的“事由”呢,哪料话锋一转,却是扯到别的地方去了,登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再听得纪虹回话,一时踹踹不安。
且说这小厨房主事的,乃是管事李进的媳妇,称李进家的,原在外府当差。后来李氏抬了姨娘,李进家的有心思,唆使李进拜李姨娘为妈妈,凭得这一份干系,入得絮雪居当值,做了个洗漱房副主事。日前,李姨娘掌权,索性提拔李进家的,这才教她做了个小厨房主事。
再说那针线房主事的,乃是管事傅大虎的媳妇,称傅大虎家的。傅大虎家的虽掌管针线房,却不是个安稳的脾性,脾气可大着呢,膀大腰粗,跟个伙房厨娘似的,却又小气吝啬( lìnsè),但凡有些好的料子,皆是裁了些许偷偷拿了,自个儿做物件卖了攒银子。
“哦?”瑞珑嫣一挑眉,瞟了李姨娘一眼,道,“怎么,姨娘和五妹妹都这儿等着了,她俩还赖着床,不肯起身么?”
李姨娘自觉羞辱,顿时黑了脸,满肚子都是火气,恼恨李进家的给她丢脸。
却有一年轻妇人,跪下磕头,道:“四姑娘饶命!且容奴婢禀告!”这年轻妇人却也不是旁人,正是傅家的小儿媳,名唤绣珠,也称小傅家的,在针线房当差。
“讲。”
“回四姑娘的话。”只听那绣珠说道,“奴婢绣珠,是针线房主事的内儿媳。日前公爹教烈马给伤了,婆母担心,自请了恩典前去照顾,郭太太已是允了的,求四姑娘明察。”
傅大虎乃是外府马房的副管事,若说被马给伤了,也是常理。
郭姨娘机灵,遂也道:“四姑娘,却是婢妾的不是,忘了知会您……前些日子,府里进了一匹烈马,可伤了不少人。婢妾心软,想着针线房人手多,也不差傅大虎家的一人,便允了她了。”
“既是这样,”瑞珑嫣亦想到了红习兄长顺才一事,遂点了点头,冲绣珠道,“你便教她好好照顾着罢。”
“奴婢代奴婢公爹、婆母,谢过四姑娘。”绣珠又磕了个头,再起身不提。
瑞珑嫣气势不弱,再问道:“那李进家的,又怎么说?”
底下小厨房当差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推搡,好半晌才出来一人,道:“回四姑娘的话。早些时候主事的托人告假,说是昨个儿不慎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便不过来了,还望四姑娘见谅。”
这汝国公府上下,谁人不知四姑娘落水伤寒,将养了一月余才大安。李进家的拿风寒说话,正是因此缘故。
只是这话儿虽说得恳切,却字字诛心。
李姨娘眼里闪过一抹厉色,插嘴一句:“想来这天儿冷,不慎染了风寒,也是常理。”
“姨娘说得在理。”瑞珑嫣冷笑,只当李姨娘是要保住李进家的,与自个儿作对,“这伤寒之病可大可小,可得仔细将养。”
“四姑娘聪慧。”李姨娘满心满眼都是为了四姑娘做打算,可一张嘴却是为了李进家的说话,“那李进家的皮糙肉厚,比不得四姑娘金贵,养个两三天便罢了,断不能纵着她。”
“既然姨娘求情,这件事儿便这么算了罢。”瑞珑嫣大方,明面上不予计较,却又吩咐道,“我也不想苛怠她,这样罢,红习,你带着人,领些药材银两,去瞧瞧她身子如何。”
红习遂领命退下。
众人可看出门道了,这哪里是要撕破脸皮清算旧账,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有名无实,虚张声势哩!众人登时缓了脸色,几个管家婆子更是松散了许多,只管各自低声交耳私语,不再把四姑娘看在眼里。
纪虹看不过眼,厉声喝道:“吵什么!还有没有规矩了!”
众人怕她,皆垂下头,嘴里却嘀咕着纪虹的不是,挤眉弄眼的。
瑞珑嫣又道:“我虽不愿苛待,但规矩还是要有的。添澜姐姐,念给大伙儿听听,好教大伙儿明白,今个儿叫大伙儿齐聚,到底是为了什么!”
“奴婢遵命。”
添澜早候,自是应得利索,上前半步,又有锦瑟呈上数十纸单子,一一拿了,大声念出——谁人取了多少银两、借了多少银两、干什么去的、什么时候开的条子、条子上可有写明何时归还、还回来了的有多少、还差多少、借了不还到现在还欠着的有多少、已经欠了有多久……一条条、一项项、事无巨细。
这些名目极多极乱,便是有哪里错漏了,他们自个儿也都计算不清,亦分不出真假。
众人愈听愈慌,几个管家婆子更甚,不待添澜念毕,便已跪倒在地,浑身打颤,连声告饶,求四姑娘饶命。
李姨娘亦是害怕,这些日子李姨娘是想方设法地给自家闺女捞油水、攒嫁妆,没少贪吞。
可李姨娘她自恃底气足,且有五姑娘在怀,立时起身,怒目圆嗔,尖声喝道:“四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瑞五娘不经吓唬,登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姨娘是后房表率,我如今掌家,自要从姨娘这里讲规矩。姨娘做得不好,失了身份是小,给絮雪居丢脸是大。”
瑞珑嫣可不怕她——李氏骄横,瑞珑嫣打小看得清楚,先前是年岁小,没法子在明面上教训她。再者常常夜梦李氏失子,心有愧疚,故而多有容忍。
可自家母亲的平安便是瑞珑嫣的逆鳞,那李氏如此欺晦、在自家母亲的头上作威作福,瑞珑嫣如何能再忍声吞气:“姨娘,五妹妹还小,经不得吓唬,你可得仔细些。揽玉轩虽小,但也不在乎多添上几个人的。”
听添澜姐姐说,李氏为了五妹能搏宠,日夜教训五妹规矩。母亲看不过,还曾说教她几句。殊不知好心被当驴肝肺,那李氏愣是哭闹到父亲跟前,睁着眼睛说瞎话,道是母亲要夺了她的宝贝闺女!
母亲贵为正室嫡夫人,如何没有抱养庶女的权力?不过李氏依仗老夫人心软,金口一句“由李氏教养”罢了。
四姑娘话中之话,李姨娘哪里听不出来?李姨娘知道,四姑娘虽没有抱养庶妹的权力,可正房嫡夫人却是有的。虽说上回使了个心眼堵了回去,可四姑娘若真起了兴求到老夫人跟前,老夫人一时心软答应了,哪里还有自个儿说话的地方?
嫡母养育虽好,但若亲生母女离了心,届时自个儿可没地儿哭去!这年头,庶出只认嫡母为母、不认生母为母的人可多了去了,不差五娘一人的——只得轻声哄着瑞五娘。
但见李姨娘势败,众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略显踌躇。
当中却有一老妇,咬咬牙、狠下心,率先开了口:“求四姑娘饶命,且容老奴禀告!老奴家中有一小儿,去年不慎摔断了腿,每逢阴雨霜寒便疼痛难熬,老奴瞧了心疼,这才猪油蒙了心,贪了银两钱财。求四姑娘饶命,老奴知错了,再也不敢了,求四姑娘饶了老奴罢!”那老妇边说边哭,眼泪鼻涕糊弄了一脸,好不凄惨。
但见有人开了口,余下人等也跟着有模有样,各有一套说辞——或是自个儿这儿伤那儿疼的、或是家中眷属这儿疾那儿病的、或是周济旁支亲戚的、或是邻左邻右办丧、更有为二夫人与四姑娘祈福去往广济寺添香油钱、点长明灯的……各说各的苦、各说各的劳。
一时间,几个管家婆子皆是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好些个贪了钱的丫鬟仆妇、小厮伙夫也跟着抹泪,闹得整个院子哭声滔天。
瑞五娘原就受了惊吓,这会儿哭闹得更厉害了,无论李姨娘怎么哄都哄不住。
郭姨娘也是被吵得烦了,皱着眉道:“李姐姐,这五姑娘哭闹不断可不是什么好意头,莫不是平日里,规矩学得太过刻苦,伤了根底了罢?”
旁人不清楚,郭姨娘还能不清楚么,五姑娘的聪慧,可得有李氏的一份功劳——这还是自个儿的嫡亲闺女呢,教导起来比之司礼嬷嬷更要严苛,图的不过是二爷和老夫人的喜欢。
郭姨娘这话不轻不重,却正好落进了纪虹的耳中。若非眼下不是时候,照纪虹的性子,必是早在二夫人面前说道说道了。
李氏不过是贱妾,五姑娘却是府院姑娘,是二爷的子嗣,哪里容得一个贱妾肆意摆弄。
正这时,早不见人影的落梅自偏门过来,悄声来到瑞珑嫣跟前,附在在瑞珑嫣的耳际说了几句。
瑞珑嫣紧皱的眉头终于平缓了些,似乎更有底气,气势更甚,朗声道:“大伙儿的难处,我也都明白。这样罢,今个儿我便做了主,各家所欠债务削去三成,权当慰问各家辛苦。其余的,只须三日之内还清,我再不追究就是。各家若无异议,取了腰牌、按了手印,便都散了罢。”
☆、035 杖打
正这时,早不见人影的落梅自偏门过来,悄声来到瑞珑嫣跟前,附在在瑞珑嫣的耳际说了几句。
瑞珑嫣紧皱的眉头终于平缓了些,似乎更有底气,气势更甚,朗声道:“大伙儿的难处,我也都明白。这样罢,今个儿我便做了主,各家所欠债务削去三成,权当慰问各家辛苦。其余的,只须三日之内还清,我再不追究就是。各家若无异议,取了腰牌、按了手印,便都散了罢。”
几个管家婆子一听,哭得更厉害了,恨不得把天给哭塌了、将四姑娘的心给哭化了,账务再削去几成才好。偶有几个识趣的,撇撇嘴给四姑娘磕了头,道声“谢过四姑娘”,遂起了身,到一旁添澜、锦瑟那处,拿腰牌的拿腰牌、按手印的按手印,各司其职。也有不曾贪钱的老实人,皆是行礼跪安,便都散了。
不消片刻,院子里便仅剩下三四个管家婆子和五六个丫鬟仆妇,皆是些死乞白赖的,抽抽噎噎的,就是不肯停歇。
当中为首的,就是方才最先开口的老妇。
且说这老妇乃是絮雪居的训教妈妈,是管事陈禄的媳妇,称陈禄家的。长着一对细长眉眼,一张雷公嘴,原是一副尖酸刻薄的面相。陈禄家的平日里多负责差遣粗使丫鬟和婆子,训教犯了错的下人,端的是好一口尖牙俐齿,训教起来多是不留情面。
添澜最是恼恨这些个蹬鼻子上脸的婆子仆妇,又是冷笑又是嘲讽:“几位妈妈姐姐,时候不早了,快些过来取腰牌、按手印罢,这还有一院子的活计要几位妈妈姐姐操劳呢!”
“几位妈妈姐姐不愿起身,莫不是还有什么难处?”锦瑟紧随其后,与添澜一唱一和,一个扮作红脸,一个扮作黑脸。
几人偷偷相互望了望,再有陈禄家的为首,率先开了口:“禀四姑娘,实在是老奴手中周转不来这些个琐碎,求四姑娘体谅,宽容些时日罢。”
其余几人亦随之附和。
瑞珑嫣道:“那照你的意思,需要多久?”
陈禄家的面上一喜,腆着脸道:“三个月方可。”
但见添澜恼怒至极,正要破口骂她——这个不知羞耻的老东西,贪了絮雪居多少钱财琐碎,竟还好意思说出这样的话。
却教锦瑟给拦下了,只听瑞珑嫣缓缓而道:“若要三个月,倒也不是不可。只不过眼下年关将近,事务繁忙,等到三个月后多生事端可怎么办?”
不等几人回话,瑞珑嫣忽地大喝一声,可把几人吓了一跳:“说道年关一事,讲究的是福瑞吉祥!单单咱们絮雪居,病的病,伤的伤,着实晦气!
“既是病了的,伤了的,咱们絮雪居也不是不体谅,今个儿我便再做一回主,全都送到外庄养伤罢,何时好了,何时再回来!连同那些个什么祈福诵经的,也一并去罢,权当为母亲祈福!陈禄家的既是心疼儿子,一块儿跟去,想必才能照应周全!”
“四姑娘有令!”添澜抬手一招,高唱,“请几位妈妈姐姐前往外庄安置!几位妈妈姐姐,且请罢!”添澜的一句话,却是将几人悉数计算在内,哪里还管方才诉的是谁的苦、叫的是谁的病。
伴着添澜的一声令下,但见絮雪居院外忽地涌进二十来数壮硕男丁,皆是红衣马褂家丁护院打扮,或是持杖在手,或是赤手空拳,浩浩荡荡,威风凛凛,将几人团团围住。
陈禄家的又惊又怕,却强撑着起了身,两眼瞪得老大,满带屈辱与不服,断不肯退让半步:“四姑娘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成是想欺压我等吗?”向来只有自己训教小丫头的时候,还从没有哪个小丫头能教训自己呢!怎料自己尽心尽力操劳伺候多年,却有这一遭!这要是真被赶到外庄去,那可是面子里子都丢没了!
其余人等,或有气愤难平的,聚在陈禄家的身后,吵吵嚷嚷要四姑娘给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