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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人家是一宫之主,正二品妃,哪里是文良仪和许贵人这等下品嫔妃能够置喙的?纵是心中万分不甘,也只得咬牙认了,如今一见她娘家的侄女儿遭殃,文良仪和许贵人自是打心底里幸灾乐祸,窃窃自喜。
“瞧这小脸白的。”许贵人挨着文良仪说话,芊芊细手指指点点,“哪里有什么福气面相……妹妹我瞧着啊,什么贵不可言、福泽深厚,统统是那些个嘴碎的尽说瞎话。”
许贵人之言甚得文良仪心意:“可不是么。”
且不说两人如何犯嘀咕,但说翊坤宫外,龙舆凤舆一前一后相继停下,后宫小主也来了不少,堵得翊坤宫水泄不通,真真是好生热闹。
珑妃经由内廷姑姑赵庆薇劝说,好歹是没有跟着到偏殿里头守着瑞珑嫣,而是在翊坤宫门口等得龙舆凤舆到来。又耐着性子给两人请安,还要叫起一众给自己请安的莺莺燕燕——只是珑妃身在曹营心在汉,不消说那心思早飞到殿中去了,哪里顾得着他人?
但说文良仪和许贵人哪肯放过此等好时机,自是福身上前,连扣个万福端的都是楚楚动人、婀娜多姿。
萧皇后这厢给永熹帝请了安,随后便软声劝慰珑妃:“珑妃妹妹不必着急,你家侄女儿洪福齐天,自当平安无事。”
“臣妾代侄女儿蒙成皇上、皇后娘娘天福吉佑。”珑妃扣了个万福,把话儿圆了回去。
后宫小主哪个不是有眼力劲儿的?遂紧跟萧皇后的步伐,个个轻声劝慰珑妃,面上端的是为珑妃忧、为珑妃愁,只恨不得代那可怜的瑞姑娘受这苦、受这难。
这般装腔作势、故作姿态的模样,珑妃见得多了,也早就烦透了,奈何永熹帝在场,却不好甩袖离开。
珑妃不敢做的,老夫人却敢做——明慧太公主的架子端足,永熹帝顿觉这些个莺莺燕燕太不知事,不懂规矩,遂一声呵斥尽数将人赶了出去。
正这时,二夫人总算清醒过来了,只是一听自家闺女虽救了上来,却受了寒气,如今正正昏迷不醒,性命堪忧,顿时觉得心肝儿泛疼,大叫一声“我的儿啊!”,便挣扎着从床榻上翻身下来,连鞋子都顾不上穿,跌跌撞撞地就往外跑。
“二嫂嫂!”毅贝勒夫人拦都拦也不住,嗔怪一声,跺跺脚追了出去。
臣妇觐见君王,除了朝拜、受封等,自然当以避嫌为上。
只是眼下瑞二夫人心系自家闺女,神情哀切,哪里顾得上君臣之礼,男女大防?这会儿只管揽着瑞珑嫣又哭又笑,疯疯癫癫,魔怔了一般,任谁说话也不理,更不肯撒手。
永熹帝向来不是冷情的君王,加之抚育自己长大的养母孝钦隆德寿恭圣显皇后薨逝在前,本便心生伤怀,此时一见瑞二夫人为着女儿歇斯底里、心肝欲裂,只当瑞二夫人为母忍苦,思及孝钦隆德寿恭圣显皇后,永熹帝反倒不斥责瑞二夫人御前失仪了。
只不过,那个作乱的蒋家人,却是不能轻易饶过的……蒋氏一族,终究还是心大了。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①。
永熹帝虽不冷情,但帝王多疑的本性却不曾改变——纵然伤人之人不过是一个府院姑娘,可在天子脚下伤人,莫不是真把天子皇宫当成自家花园不成!今儿个伤的不过是汝国公府的姑娘,倘若明个儿伤的是皇子皇女,又当如何?
永熹二十二年十月末,有谏官言,光禄寺少卿蒋时(一等候蒋文忠之子、蒋昀之父)纵奴伤人,行端恶劣,帝怒斥,着降为正六品蕲州通判;一等候蒋文忠教子不严,着降其爵位为三等候。
永熹二十二年十一月初,蒋淑媛同十三皇女迁居万安寺,为国祈福。同月,唐妃御前失仪,言语不尊,有悖妇德,帝语其不配为上三品妃嫔,着降为从四品婉容,念其多年勤勤侍奉,仍居延禧宫主殿,无诏不得进出。十皇子(原生母蒋氏、养母唐氏)改生母为褀妃,五皇女(原生母唐氏)改生母为温嫔。
作者有话要说: ①出自秦王之语。
☆、027 养身子
初静捧着珑妃命人新制的斗篷,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雪渍。
昨晚刚下了一场大雪——虽说早间有宫人打扫,可青砖缝里难免遗落许些雪粒子,形成一层层薄薄的雪渍,行走时若不小心仔细,栽了个大跟头也是常有的事。
跨进偏殿院门,初静便见那抹天青色身影如往常一样,正坐在院子里新搭的秋千上荡着玩。
“四姑娘。”初静眉眼带笑,走上前,屈膝唤道,“奴婢初静,给四姑娘请安。”
初静自七岁进宫、受内务府调训,十三岁调往翊坤宫当值伺候珑妃,从做粗活的小宫女到跟前伺候的大宫女,至今已有八个年头。
这么些年,翊坤宫进进出出的小主初静见得也不少——先前还有一位宜充容公孙氏,于永熹十六年殁;一位贵姬章氏,恃宠而骄降为答应,贬去了冷宫;如今剩下的,便只有文良仪和许贵人二人。
不过眼下又添了一人,却不是那些个偏爱惹是生非的后宫小主,而是亲和有礼的汝国公府四姑娘。
瑞珑嫣正正无聊着呢,小脚丫一晃一晃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听见有人唤她,扭头一看,却是珑妃跟前伺候的宫人初静,登时咧嘴一笑,欢喜地唤了一声“初静姐姐”,一骨碌从秋千上下来,唬得初静连声道“四姑娘且小心”。
“初静姐姐怎的过来了?”瑞珑嫣仰着脑袋,问道,“可是姑母娘娘有吩咐?”
瑞珑嫣自那日昏迷过去之后,便发起了高热,接连五日经久不退。
太医们没法子,只好禀明帝后及珑妃娘娘,强行给瑞珑嫣灌下烈药①,釜底抽薪,通腑泄热——便是连请罪的折子都写好了——若是汝国公府的四姑娘实在熬不过这一关。
大抵是个福气大的,在鬼门关里转了一圈还能硬生生地拉回来。
瑞珑嫣毕竟年幼,灌下烈药乃是无奈之举,虽还时不时发着低热,但到底是清醒过来了,实在大幸。只是经此一役,身子已是大损,可眼下也只能用温和的方子慢慢调养。
瑞珑嫣发了高热,不可再吹冷风受寒,珑妃便请示圣上,做主将她留在翊坤宫养身子。
翊坤宫自端荣公主病夭之后,数月不闻欢笑,便是最最调皮捣蛋的九皇子徐泽北也乖觉了许多。只是永熹帝少有驾临,昔日喧闹之处不免宛若冷宫一般寂寥。可自打瑞珑嫣入住翊坤宫养身子以后,倒教翊坤宫多了几分生气。
初静看着瑞珑嫣大病初愈后仍略显苍白的小脸,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怜惜。又见瑞珑嫣一身天青色南阳玉缎裁成的绣狸绒袄衣,外头只罩着一件帐衣,手里连个汤婆子都没有,特许进宫伺候瑞珑嫣的丫鬟锦瑟亦不在跟前,一时间眉头紧皱,心生不悦。
“天儿这么冷,四姑娘怎的穿得如此单薄,若再发起高热来,可怎生得好?这锦瑟姑娘也真是的,怎的不伺候四姑娘多穿几件衣裳?”说罢,初静向瑞珑嫣展开了手里捧着的一件斗篷,笑道,“四姑娘且看,这是主子娘娘特地让司制房新制的翠纹织锦羽缎斗篷,可暖和了,您瞧着可喜欢?”
这件斗篷的料子,是珑妃亲自挑的,待司制房裁制完工送来之后,又经人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番有一番,才敢让初静给瑞珑嫣送来。
“汤婆子冷了,锦瑟姐姐去给我添热,所以才不在这儿。”瑞珑嫣先给锦瑟开脱,再乐吟吟地抚着翠纹织锦羽缎斗篷上纹路精致的图样,道,“这件斗篷真真是又漂亮又暖和,珑嫣很喜欢。”
初静向来心思通透,晓得锦瑟才是瑞珑嫣跟前伺候的一等大丫鬟,又如何不知瑞珑嫣是摆明了护着自个儿的丫鬟的?这一声嗔怪,也不过嘴上说说,哪会真的追究,遂顺着话儿说道:“四姑娘可要穿上试试?”
瑞珑嫣欣然应允。
初静也不解了瑞珑嫣身上的帐衣,就这么将翠纹织锦羽缎斗篷给瑞珑嫣披上,系好带子,笑道:“奴婢给漂亮的四姑娘披上漂亮的斗篷,瞧瞧,衬得咱们四姑娘更漂亮了!”
瑞珑嫣听罢,略显苍白的小脸蛋儿浮出一抹红晕,嗔道:“初静姐姐惯会打趣我。”
初静遂笑嘻嘻地假意掌嘴讨饶。
“初静姐姐。”瑞珑嫣拢了拢斗篷,问道,“珑嫣想问问……碧玉姐姐可大安了?”
“哎哟喂。”初静闻言,摆了一副愁上心头的模样,颇是无可奈何,“四姑娘唉,您日日问这个,时时问这个,奴婢的耳朵里都长满老茧子啦!四姑娘且放心就是,碧玉早就大安啦,不日就能来给四姑娘您请安的!”
那日碧玉摔下水榭兰亭,手脚上的擦伤那都是轻的,独独后脑勺磕破的那一指头大的口子最是要命。一连在床上躺了大半月,碧玉才勉强苏醒,能入流食,算是捡回了一条命。只是如今整日整日昏睡醒来反复,又不大记事,糊涂得紧。
太医说:只怕是磕坏了脑子,变成痴人了。
痴人哪里是能在宫中伺候人呢?初静知道,一等碧玉后脑勺上的伤口养好,等待她的,只有裁遣出宫这一条路而已。
珑妃不欲将此事告知瑞珑嫣,恐她知晓之后心里愧疚伤怀,于养身不利。初静自也不会多嘴,徒惹珑妃不快——只不过心底里总有那么几分戚戚然罢了。
被初静说中了心事,瑞珑嫣不免有些扭捏,便也再不多提。
“四姑娘!”锦瑟怀里揣着新添了热水的汤婆子,刚踏出偏殿大门,便见瑞珑嫣跟前站着一位宫人,立时高声唤了一声。见那宫人闻声转过头来,却是珑妃跟前伺候的初静,锦瑟这才放下心来,笑着走上前,先将汤婆子塞进瑞珑嫣的手中,再给初静福了福身子,道一声“初静姐姐。”
初静颔首,侧身受了礼。
“锦瑟姐姐你瞧,这是姑母娘娘送我的,可漂亮了!”瑞珑嫣可不光口上炫耀,还原地转了两圈,颇是得意洋洋。
锦瑟连声称道“真好看”,直把瑞珑嫣乐得鼻子都翘到天上去了。
闹腾了一阵,瑞珑嫣仿若想到了什么,问着初静:“初静姐姐,姑母娘娘可有空,珑嫣能去给姑母娘娘谢恩吗?”
宫里闹出了落水一事,永熹帝对执掌六宫权的萧皇后颇有微辞,且说年关将近,宫中事务确实繁多,便心生了分权的念头。萧皇后得知此事,心里虽是嫉恨抱怨,可手脚却是利索,赶在永熹帝开口前请示,由中宫为主,储秀宫倩贵妃、翊坤宫珑妃、景阳宫褀妃为辅,共摄六宫权。
萧皇后的算盘打得极好——储秀宫和翊坤宫同为西六宫,以倩贵妃的脾气,断不会教珑妃强压一头;至于东六宫,唐氏已然失宠,不成威胁,而景阳宫的褀妃②又向来胆小怕事,如何敢忤逆中宫之主?钟粹宫的黄昭仪③虽有定亲王傍身,可惜位分不高,宫权之事还真真轮不到她伸手。
“回四姑娘的话。主子娘娘说了,四姑娘心孝,主子娘娘是知道的。”初静早知瑞珑嫣定会问起这个,笑着回话,“四姑娘给各宫娘娘小主磕头谢恩,这礼节是做给外人看的,自家姑侄实在无需多礼,四姑娘且安心收下便是。”
候在一旁的锦瑟闻言大喜——珑妃娘娘能这般看重自家姑娘,那可真真是自家姑娘的福气。主子有福气,做奴才的,才能水涨船高。
“这样啊……”瑞珑嫣机灵,眼珠子一转,遂道:“那等晚间请安,珑嫣再给姑母娘娘磕头就是。”
初静闻言,眼里闪过一抹异色。
汝国公府的四姑娘有福气,那是旁人说的,尽不得实,如今一看,初静只道旁人之言倒也未必不可信。
这后宫的小主大多是府院里得宠的姑娘,福气么,自也是有的,要不然,怎能伺候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君王?可后来呢,或贬入冷宫、或丢了性命——归根结底,就是“恃宠而骄”这四个字。
这四姑娘高热多日也能捡回一条命,没烧坏脑子,本就是福气。再说因着永熹帝的看重,四姑娘这些日子得到的赏赐可谓只多不少——这要是放在旁人身上,早就得意忘形、不知何为天高地厚了——哪里会这般心心念念记挂着定要给自家姑母磕头谢恩?
初静不再纠结,转而说道:“这几日只见四姑娘荡着秋千玩,却是奴婢疏忽……腊月将近,外头的梅花开得甚好,四姑娘可要出去瞧瞧?”
出去?瑞珑嫣忽地一僵,那日蒋昀魔怔的模样浮现眼前,心下生出几分害怕。
初静看出瑞珑嫣的害怕,还有锦瑟那明暗不断的眸子,暗骂一声不好,面上带着几分歉意,扣了个万福,道:“禀四姑娘,主子娘娘特地调了两个会使拳脚的小太监来伺候四姑娘,四姑娘若是身子乏了,奴婢便打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