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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我就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我已经不再是谢璘,而是谢瑞轩。”他起身,看着偌大的公主府,说道:“我这几年,得到公主的宠爱,身份尊贵,一身荣华,任谁也不敢再看不起我。当我当上驸马的第一件事,便是告诉公主,我讨厌那个六品的官,公主为了讨我欢心,一句话就让人杀了他!你看,有权有势,连人的性命都可以玩弄于鼓掌之间,有什么不好?”他慢慢抬手,看着自己的手心,慢慢地将手握紧,“可惜,我这双手,终究,还是沾上了婉儿的血和泪……终究,是我间接害死了她……”
“难道你现在后悔了?”木梓衿问道。
“后悔?”他嘲讽地看着她,嘴角一抹冷笑,“我为什么要后悔?事到如今,我后悔还有什么用?难道我后悔,还能让婉儿活过来吗?红线,你也许跟着楚王没有尝到过人情冷暖,不知道这世态的炎凉,所以你总想着什么后悔不后悔。可是我告诉你,任何事情,都没有后悔的机会!一旦陷进去了,就没有办法回头了!”
她看见他慢慢地收敛了嘴角的笑容,薄薄的唇轻轻地颤抖,再微微垂眸,昏暗的灯火之下,两行清泪默然滑下。
“那你叫我来干什么?”木梓衿不解。
他叹口气,颤抖身体僵硬着,伸手慢慢从怀中摸出一枚玉石来,转身递给她。
借着晦涩昏暗的灯光,她看清了他手中那枚光滑润泽的玉片,那是孙婉用来拨琵琶的拨子。拨子上,细细的镌刻着一个“璘”字,如今,那微细的字迹,在微弱灯火之下若隐若现。
“你将这个也带回陈郡,随她尸骨一同埋了吧。”他低声说道,“我原本也是想留下来做个念想,可思前想后,既然我依旧选择做驸马,那世上便不再有谢璘了。”他凄凉地一笑,说道:“谢璘已经死了。以往他们如此的相爱,爱到承诺死后同穴,那便让这枚拨子,代替谢璘,随她走吧。”
她伸手将那枚玉石接过来,轻轻地放在手心里。
他转身,不再看她,而是慢慢地走进偏殿之中,轻声说道:“你可以走了。”说完,他又停了停,深吸一口气,似乎微微犹豫之后,才低声说道:“看在你破了案子,算是还了婉儿一个公道的份儿上,我给你一个忠告——小心谢家,小心太后!”他转头,斜眼看着她,眯了眯眼,说道:“或许,终有一日,谢家人……”
谢家人会如何,他终究没有说出口,木梓衿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心想,他自己也是谢家人,就算再怎么感激她,也不会无私到出卖家族的地步。但是,此次来看他,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的。
顺着小道,一路秘密离开公主府,伸手的灯火一一熄灭,身后的黑暗慢慢地弥散开去。
她微微抬头,嗅着空气之中微凉的寒意,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走出公主府,夜色之中,忽然走来一个身影,那人似乎披戴着满身的星辉,如淡淡的月色,不耀眼,不煊赫,却明亮皎皎,让人一眼就能看到。他身后是一片湛蓝的天际,天幕辽阔,苍穹如海,星河澹澹,他看着她,见她走来,微微紧张的神色似乎放松了不少。
她快步向他走去,心头似有轻浮的鸿毛幽幽划过,“王爷?你怎么……”
他停了停,转身而去,向着听在街道尽头的马车而去。没有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他微微转头,沉声道:“还不走?难道还想留在公主府?”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公主府,那辽阔峭楞的府邸轮廓,似乎失去了往日的奢华绚丽光彩。任凭他曾经金粉煊赫,任凭他曾经门庭繁华,都化作了这如今暗夜之中,一座寂寥冷清的空城。
她立刻抬脚追上他,与他并肩而行。
她将怀中的玉片拿出来,交给他,说了原委,他看了看,交给身旁的纳兰贺。
“王爷不想知道他对我说了什么?”她好奇又探究地问道。
他笑了笑,不上她的当,轻声道:“你若是想说,会自己迫不及待地告诉我。若是不想说……那我就要怀疑你的忠诚了。”
她失笑,说来说去,其实他都占上风。“王爷,他虽然没有对我说什么实际的线索,但是也不是没有任何收获。”她抬头,看见他隽秀清雅的轮廓,在夜色之中,如连绵起伏的山峰,强行忍住内心的悸动和荡漾,她轻声说道:“他告诉我,让我小心谢家和太后……”
他停住脚步,蹙了蹙眉,“他不止是提醒你,也是借你的口提醒我。毕竟,你现在是我的人。”
她赞同的点点头,“那该如何?要乘胜追击吗?”
他摇摇头,“谢家人不会那么简单,何况,谢家背后,还有顾家。”他笑了笑,“慢慢来,如今他们的势力也被削去不少,接下来,我们可以轻松一阵子了。”
她随他一起上车,车上暖气融融,两旁街道之上,阑珊斑驳的灯影交织徜徉,万家灯火此时依次亮起,又有无数灯火渐渐熄灭。
这京城沉浮,风云诡谲,是平静也好,是惊险也罢,从此,他们两人,都要一同走下去了。
光影在车帘上投下两人的剪影,如斯宁静安详。
是夜,二更之后,有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夜风呼啸之中离去,带着那台曾经一曲名动陈郡,再一曲名动京城的舞曲的曲项梨形曲项琵琶,朝着一个未知的方向和地方,寂寥而去。
曾一曲红绡,曾一枝红艳,曾名动京华,都将被这无声的风雨,悄然地掩埋。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卷 冠盖京华,至此完结,有些感慨。写文三年……第一次有很多话想说,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对了,不知道大家对于“陈郡谢家”了解多少。
陈郡谢家,与琅琊王家一样,都是从魏晋时期兴起的顶级门阀世家,其中代表人物有谢安等。与当时的琅琊王家并称“王谢”。着名诗人刘禹锡的《乌衣巷》: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此诗中的“王谢”便指的是琅琊王家与陈郡谢家。唐朝人最喜欢以汉朝等朝代的典故自况。当然,陈郡谢家在南朝末年的时候就没落了。此故事为架空,这陈郡谢家虽然是有借鉴历史上谢家的意思,但是绝对是戏说的。
其实在唐朝时,最鼎盛的门阀是兰陵萧氏,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去了解一下。
若是大家想了解更多的唐宋时期的民风以及故事等,推介大家去看森林鹿的《唐朝穿越指南》这本书风趣幽默,又十分地严谨,可以说是严肃活泼的一本书。
宋朝的话,便是吴钩的《生活在宋朝》也挺不错的哦,本文之中的几个戏法,都是从此文之中戏说出来的。有历史依据可考。
最后,朋友们,愿我们一起成长!
☆、大成烟雨
大成国,京城,当今世界最繁荣昌盛的城市。政治的发达,经济的繁荣,民风的开化,文化的繁盛,都在大成开国近百年内,繁荣到了巅峰。
四海来朝,旖旎金粉,抽鞭断流,高楼林立,都成为这京中的盛景。
自前朝起,便有各国派遣使臣来朝,京城之中的盛况更形成前所有为的奇观。
今日晨起时,宁无忧便交代了她,去了太极宫,在建福门等到下朝,便可自行离去,不必等他。他会同皇帝一起迎接刚刚来朝的西域各国使臣。
等待下朝之后,木梓衿独自回楚王府,京城纵横阡陌的街道之上,人潮熙熙攘攘,摩肩接踵,西域人前来,更是让原本就生活在京城之中的西域人兴奋起来。大街小巷之上,尽是欢迎西域来使的西域人。
繁华喧嚣,可天色的沉郁闷热,仿佛酝酿着一场大雨。
木梓衿找了个小摊,要了杯饮子解渴,一边从旁边的树上摘了张叶子扇风。
远远地便看见刑部张贴的栏子,上头张贴的海捕画像早就模糊褪色,可那依稀可见的字迹依旧落入她的眼中。
她喝了一口饮子,凉爽舒畅的感觉滑入腹中,让她感觉心头的沉郁消淡了许多。不由得想起初逃到京城时,那刑部的栏子张贴着她的海捕画像,那时大街上的人都围过去看新鲜看热闹。人们指着那画像上的人,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而如今,那海捕的画像经历多月的风吹雨打,已经变得破烂模糊,似乎也没再有人过问。
她突然觉得宁无忧说得对,世人健忘,无论曾经多么轰动的事情,都会在世人的心中化作一个模糊的影子,或者是彻底消失。
“哟,下雨了。”
一颗颗硕大雨滴从天而降,不期然便倾盆而下,京城瞬间变得模糊一片。街道上看热闹熙熙攘攘的人,煞那间个个抱头鼠窜,惊慌地跑回家,或者找地方躲雨。
饮子摊主立刻将自己的摊子推到一家酒楼门前避雨,顺便也对木梓衿说道:“客官,到里面避避雨吧,免得淋坏了。”
雨下得不小,木梓衿捉摸着回王府也没有什么急事,便进了酒楼,找了个位置坐下。要了两杯热茶,自己一杯,那卖饮子的摊主一杯。
“谢谢客官。”饮子摊主感激的接过热茶,笑了笑,“老朽卖冷饮,客官送我喝热茶。”
“下雨了,难免会冷些。”木梓衿说道,“这京城之中,倒是多了不少西域胡人,热闹起来了。”
“这还不算热闹。”那摊主说道,“最热闹的啊,是安仁坊的荐福寺,老朽大多都是在那里摆摊卖饮子。”
“今日怎么没去?”木梓衿也知道那安仁坊的荐福寺。历朝有几位帝王曾在那里潜龙过,寺内自然亭台楼阁名花华宇,亭台戏院应有尽有。
而寺内还住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高僧,经常为京城中的人讲经颂佛,故而百姓最是喜欢去那里。若是有外国番邦使臣来大成国传教,那也必须先到荐福寺,看看大成国的宗教的繁华昌荣。
“今日那荐福寺有西域来使去了,皇帝和王爷们都在那里呢,御林军和神策军将寺庙戒严了,我们小老百姓啊,进不去了。”摊主呷了口热茶说道。
“原来如此。”木梓衿点点头,看来宁无忧此时也是在荐福寺内的。她抬头,朝着南边望去,突然觉得一团阴影笼罩下来,如沉沉的云一般,遮挡了光线。
她一怔,眨眨眼定睛一看,竟是一个高大健硕的男人站在了身前不远处。那男人目光似剑,浓眉如羽,迫人的气势让人生畏。他一路走过来,与他擦身的人都有意无意地避开她。
而木梓衿却一眼就将他认出来了——顾明朗!
自顾明朗大哥顾名城出事之后,顾家人便淡出了朝堂,开始变得低调起来。连这个西北军的主帅,也不再被派遣出西北。
如今各国局势和平,就连西域各国番邦都派遣使臣前来,那西北边疆想来也不如以往那般形势严峻。
顾家人之所以敢贪污赡军银两,也正是明白西北战事根本不吃紧,就算贪污一些,也不会影响战局。那些西北的边陲小国,不过就是小打小闹而已。不能影响大局。
顾明朗带着一身雨水进来,用手抖了抖肩上的雨,环顾四周,酒楼之内因为避雨而坐满了人,他的视线最后落在木梓衿的桌位上。他走过来,木梓衿立刻起身,“顾将军。”
顾明朗轻声一笑,也不客套,在她对面坐了下来,“过不了多久,我便会调往御林军,还是别叫我将军了。”
木梓衿愣了愣,突然想起宁无忧对她说过,有人上奏,御林军大将军如今还有一个位置空悬着,建议让顾明朗担任这一职。皇帝问了宁无忧的建议之后,便同意了。
她让小二又上了杯茶,为他斟了一盏,说道:“那我也没叫错,西北军大将军和御林军大将军,都是大将军。”只不过,官降二品,其实是被贬了。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朗笑道:“也对。”
“御林军,也算是皇家的军队,职责重大。”木梓衿再奉承了一句。
顾明朗意味深远地看了看她,沉默不语。他微微眯了眯眼,看着对面端坐的女人,虽然端坐着,可姿态随意,并不拘束,没有世家千金该有的刻板,也没有一个受训练过的女官应有的呆滞与顺从。
她用手支着下巴,又一下没一下的喝着茶,偶尔还看看门外,想来应该是看雨是否小了些。这酒楼之中,高低起伏的说书声和唱戏声她似乎没什么兴趣。
她长得并不出众,平凡无奇的脸,就算是看一眼也会被遗忘。可不知为何,那晚乱葬岗之后,这张黄脸便时不时地浮现在脑海之中,她解剖尸体的样子,他也不觉得诡异恐怖,反而时常回忆起她在尸体上下刀时,那游刃有余从容不迫的模样来。
黄黄的脸,倒八字的眉,那双眼眸却如此清澈,清澈纯碎,却又带着睿智和灵敏。让人觉得,她小小年纪,却又有着常人无法体会的内敛成熟。
他又眯了眯眼,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