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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岩许是被卿笛盯得心里发毛,他站在井边上,搓着手御寒。倾城的容颜上没有任何表情。许久,许久,当所有人都快冻成冰时,她才开口,道:“冷吗?”
宣岩木讷地点了点头,道:“姑姑。”呵出热气,倒吸了一口冷气叫宣岩牙齿打颤。
卿笛唇角微扬,道:“既然冷,又为何要在这里呆着?你自小性子就倔强,倒是在封地也为此吃了不少的苦头。”
宣岩眼中愈是不甘,道:“姑姑,侄儿究竟哪里不若皇兄?”
眉梢轻扬,卿笛道:“何人说你不如你皇兄。同为皇家子嗣,哪里有什么强弱之分?”
“侄儿不服。为何,为何皇兄是帝皇,而我的爵位却一再被剥夺?”
“这些都是谁教你的?”卿笛声音平静极了,叫宣岩身子打了个激灵,“你不服本宫的决定,所以揭竿起义,要反叛东程;你不服本宫的决定便勾结旁人给你皇兄出难题;你不服本宫的决定,所以今日以性命相要挟?宣岩,这些年,尹太妃究竟是怎样教养你的?来人呐,将尹太妃给本宫带过来,本宫要好生问一问她,都教了皇子一些什么。”
又听闻身后雪被踩住的声音。
“不用了,本宫已在此等候殿下多时。”
旋身,是一抹紫色的身影,白色的雪花点缀着紫色的锦袍。莲步款款,即便岁月在容颜上刻下了痕迹,即便身份不若以前那般尊贵,身上的那一份从容,是那一份优雅从不曾变过。含着得体的笑意,到卿笛身旁作揖,道:“殿下万安。”
卿笛不笑不怒,道:“尹太妃,本宫方才正欲叫人去请太妃。”
“殿下不过是想知道妾都教了皇子些什么,妾告诉殿下便是了。”尹太妃起身,吟吟一笑,“只有二字,那便是公平。”
卿笛秀美轻佻。
尹太妃继续道:“皇子天资聪颖,可为何爵位一再被剥夺,殿下却是可不辞辛苦地辅佐皇上这样多年。岩儿在封地的作为,殿下可是看到了?不过是小小的错误罢了,岩儿失去了多少?如今这东程乃是殿下所执掌,妾不过是一个妇人,岩儿不过是庶子。我等怎能求殿下青睐。妾如今别无所求,只求殿下绕过岩儿一命。”
尹太妃屈身下跪,磕头的鲜血染红了地上的血。
“既然是妇人,又何必干预朝政。若是要本宫饶过宣岩一命,也不是不可。”卿笛上前亲自将尹太妃扶起,将一把精致的匕首放在她的手中,“你死,我便放了宣岩,可好?”
匕首刺进肌肤,流出的鲜血融化了地上的白雪,暖了冰冷的地。卿笛扬手将匕首打落,又亲自给尹太妃包扎。将她交给一旁宫人照看着。目光再度落在宣岩的身上,那些记忆,来之排山倒海,侵蚀了你每一根骨头。
直到这一场大雪停歇,直到东方即白,卿笛才动了动身子,指甲嵌入掌心唤起她的意识,道:“皇家,何有公平可言?”
声音中参杂着愤怒,令众人为之一震。皆是一惊,跪下身来三呼“惶恐”。
卿笛继续道:“自古以来,皇储立嫡不立长,若是无嫡子便是长子为储,本宫错了吗?”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宣墨乃是后继之君乃是先皇与先皇后临终之托,本宫不过是公主罢了,本宫也只是人。若是废帝,我东程如何?若是废帝,我皇室如何?若是废帝,本宫如何?皇子宣岩,举兵叛变,本宫已是念在旧情饶过他,如今,为权势竟以性命要挟本宫。”唇角逸出一抹笑,冷艳而残忍,“下次是不是就得同本宫兵戎相见?”
“婢子惶恐。”
卿笛轻轻扬手,宣岩还未察觉便被人从井边拉了下来,牢牢地钳制住。
☆、第伍拾章 了情之了结(2)
“皇子宣岩,先帝渊之次子也。先引叛军入皇城,本宫念其年幼无知,遂饶其命也。又上书求赦免江殊父子,扰乱帝墨之判断。后,又同墨作对。几度不曾反思。三其以性命相要于本宫,以求所谓平衡。本宫为我皇族秩序,为东程安好,遂夺皇子岩封号,降其为庶民。再赐白绫三尺。字,镇国卿笛也。”
宣岩静静地听着独孤无崖宣读完旨意,接过懿旨,再三道谢。
姜翊已被赐下鸩酒,自尽。
空旷的襄安殿,北风吹进,牵动宣岩的衣角,吹老了他的容颜。不过几日,黑发中白发丛生。眼中早已没了初进锦绣城的意气风发,也没有了那些日子的狡黠与算计。以死气沉沉来形容,大抵是最好的了。
独孤无崖看着宣岩许久,道:“可是要旁人帮你?”
宣岩苦笑着摇了摇头,道:“临终前,我能否再提最后一个要求?”
独孤无崖比了一个请的姿势。
宣岩道:“姑姑,究竟是谁?”
独孤无崖眼中惊诧来不及掩饰。
宣岩道:“早年,姑姑遣人送我去封地。半路遇见行刺的人,是姑姑救下了我。虽然那女子蒙着脸,我却是认得她的。而前些年,江殊那样子折磨姑姑,姑姑竟然可以完好归来。前朝*,哪里不是姑姑暗中打点。这样多年,姑姑亦是容颜未老。这,可非是一般人可以做到。若是公子可告知我姑姑真实身份,我死也瞑目了。”
独孤无崖方想开口,身后传来急促地脚步声。他摇了摇头,道:“殿下便是殿下,怎会是旁人,皇子您,多虑了。来人呐,送皇子上路。”
看着宣岩咽气,独孤无崖心如刀绞。太监将宣岩和姜翊的遗体拖下去,独孤无崖忍着胃中地翻滚,朝门外跑去。跑到无人的花园,扶着一棵枯树干呕。眼前出现一个素白的帕子。独孤无崖倔强地将头偏到另一边。
卿笛并不气,只是将帕子收起来,道:“你在怨我?”
独孤无崖紧抿唇,不搭理卿笛。
卿笛继续道:“宣岩三番两次地挑战皇权,此番以性命要挟之事闹得这般大,本宫若是再不给他一点处罚,皇帝颜面何存?”
独孤无崖用衣袖拭去唇角的秽物。起身,冷笑着看着卿笛,道:“是你镇国殿下的颜面吧。同皇上有何干系?”
卿笛怔住。
独孤无崖继续道:“宣岩虽有罪,但是罪不至死。你这样赐白绫三尺叫他自尽,委实是过了些。再怎样说,宣岩都是柳渊之子。”
闻言,卿笛一笑,道:“亲人如何?你难道是忘记了昔年的琉璃?若非华胤天在我饭菜中下药,我怎会不堪一击;若非容恒祺咄咄逼人,我怎会灵力耗尽,死在他的剑下。你正当我是心甘情愿?一个是父亲,一个是夫君,王兄,这还不够亲吗?可是,他们可是惦念过亲情?可是惦念过我是他们的亲人?母亲将你保护的那样好,你怎会看见这其中的血腥?”
一字一句中包含了多少隐忍?一字一句中是多少控诉?一字一句中是多少心痛?
独孤无崖哑口无言,看着卿笛眼中的波澜,终究他还是软了心,道了歉。
卿笛闭上双眸,摆了摆手,道:“罢了。皇权争夺,你怎会理解半分。适合你的,不过是那医术的钻研罢了。你便安心做你的太医。其他的事,以后都莫要参合了。”
再也无话可说,独孤无崖告辞。
卿笛回到醉芷阁,坐在柳树下许久,许久。
独孤紫嫣送来姜汤,瞧见她神色怏怏。索性坐下来想陪卿笛说说话,可偏偏佳人口不开。无奈,独孤紫嫣只得放下姜汤跑去找慕容夜玄前来。慕容夜玄瞧见卿笛如此,拥着她坐在树下,打发了独孤紫嫣,静静地陪着卿笛。
日落时分,天际宛若被染料渲染。
慕容夜玄轻声唤回卿笛神游的思绪,道:“卿儿,你瞧天边。”
并无常,卿笛嫌弃地看了眼慕容夜玄,道:“这些场景,陛下不是应当看腻了才对。怎的今儿如同一个孩子这般欢喜。”
慕容夜玄儒雅一笑,道:“不过是想同你说说话罢了。却是有找不到合适的话说,方才瞧见那夕阳就脱口而出。却是不想,竟这般叫殿下嫌弃。”
卿笛的笑有几分僵硬,道:“怎会?今儿不过是心思烦闷罢了。”
“为了宣岩之事?”
卿笛点了点头。
慕容夜玄笑意温柔,道:“倒是这些年见过你雷厉风行,见过你温柔如水,见过你美艳无双,倒是未曾见过你这般烦闷。若是只因此事,大可不必这般叫自己不欢喜。”
卿笛诧异。
慕容夜玄道:“皇族中事,谁能理清一个是非对错?宣岩如此,本就是犯了皇族的大忌。赐死,或许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好事。卿儿,皇族中的明争暗斗,你应当见的是最多的。何须烦闷?你我都是其中人,若不设法保住自己,又奢望谁来保住你?卿儿,你无错,只是,旁人认为他不应当死罢了。卿儿,我说的这些,你可是懂?”
“自然是懂的。若是你,昔年你若是容恒祺,可会将剑刺入我的心中?”
慕容夜玄的笑温柔融化了卿笛的心,在她耳边低语,道:“怎会?”
倚靠在慕容夜玄的怀中,卿笛的表情虽然没有怎样变化,眼中终是多了几分慵懒,少了几分郁结。抬头,看着慕容夜玄的下巴,抬手轻抚。明显地感觉到慕容夜玄的身子一僵。卿笛收回手闭上眼假寐。直到带着男子的霸道的吻落到唇上,卿笛才不得不睁开眼。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分开皆是气喘吁吁。
慕容夜玄将卿笛紧紧地护在怀中,在她耳边低语,道:“不论谁走,你都不可以离开我。若是你走,我定是要不再记得你。那时,再纳妾,定是要叫你这正妃没了地位。”
慕容夜玄看不见,卿笛唇角笑容有些苍白无力,唇齿轻启,无声地说道,好啊。
☆、第伍拾章 了情之情出(1)
05
一切都似乎伴随着宣岩的死而尘埃落定。锦绣城中的所有皆在卿笛的掌控之中步入了正轨。有一部分封地的百姓打着要为皇子讨回公道的旗帜反叛,卿笛命远征将军刘玄讨伐叛军。终刘玄将军得以将叛军消灭,自己也为国捐躯。为此,卿笛下了懿旨,举国同哀。
同年,五月,复卿笛镇国公主封号,移居锦绣别苑。且,辅佐皇帝,每日垂帘听政。而皇宫中的醉芷阁却是再无妃嫔入住。
皇宫,御花园。
入了夏,这园子里的花儿都争相开放。娇艳动人,散出的阵阵芬芳醉了人心。
傅书怡瞧着那父子两在院子里玩耍。永顷时不时地朝着宣墨的衣衫上吐口水,宣墨不禁不恼,倒是愈加的欢喜。不停地逗着永顷叫父皇。永顷正值牙牙学语之际,时而从口中蹦出并不清晰的父皇二字都足以叫宣墨欣喜若狂。
伺候永顷的嬷嬷将御膳房做好的粥端过来。又瞧着那父子二人玩的不亦乐乎,左右为难。傅书怡瞧见,从奶妈的手上接过碗。好说歹说才将永顷抱过来喂粥。可是,这孩子偏偏是喜缠父亲的,怎样都是不依。倒是宣墨一沉脸,永顷便是乖乖地在傅书怡怀里吃粥。
傅书怡不禁打趣道:“你这般,倒是将皇儿吓着了。”
宣墨正欲开口,瞧见那走进的人儿便将那药出口的话生生止住。
“皇上,殿下已在北书房恭候皇上多时。”来的人,是卿笛前几日才指给宣墨的宫女佩儿。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长得很是水灵,做事也甚是机灵。
宣墨一愣,冷言道:“走吧。”
如今的东程,上至丞相亲王,下至地州府尹皆是卿笛心腹。虽是事事过宣墨手,但皆是卿笛已同大臣商议好,缺的不过是皇帝的印鉴罢了。宣墨的心好似被什么狠狠地缠住,且那缠住他心的东西还有尖尖的刺。而这半年来,兴许是赌气,兴许是胆怯,宣墨未用正眼瞧过卿笛。此刻,看着她穿着淡紫色的罗裙站在树下出神。从枝桠上飘落的落叶惊扰了她的视线,叫她的眼中闪现惊慌。懊恼地将落在地上的叶子拾起小心翼翼地放回院子里。兴许是还未察觉到来的人,卿笛唇角含着宁静而淡然的笑,静静地看着花圃中盛开的花儿,许久,许久。
这,叫宣墨看的痴醉。
佩儿方想通报,却叫宣墨遣去。
静静地凝望,不知今夕何夕。
卿笛甫一回神,知晓宣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许久。她面色如常,起身,作揖,道:“皇上,来了。”
倒是宣墨的脸上出现红晕,极不自然地应了一声。估摸着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才回过神来,道:“不知姑姑在此等侄儿,可是有何要事?”
卿笛从袖袋中拿出一枚印鉴,玉质晶莹剔透,刻工精湛,可谓是世间难得的珍品。宣墨惊诧,道:“姑姑,这是?”
“本宫的印鉴。今儿,这印鉴便是要交给你了。”拉起宣墨的手,将印鉴交到他的手中,卿笛如释重负。她笑了笑,“这印鉴是你的皇爷爷为我雕刻。兴许这出自皇帝手的印鉴,上天入地也难寻第二枚。如今,本宫将它交给皇上,皇上也应当相信本宫绝无二心。亦是将这江山交还给它的主人。这些时日是本宫越矩了。”
宣墨心中一惊,脸色一沉,道:“姑姑何出此言?”
“墨儿,姑姑今年已是三十有余,你早已过了而立之年。可在朝廷上,本宫整整走了二十五载,而你呢?可是算着年岁?”卿笛淡淡一笑,看了眼宣墨便很快将目光移开,落在一旁粗壮的树上。
宣墨此刻心一沉,神色未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