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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遇恒笑道:“七百万对你家来说属于赚了不用特别庆祝赔了也不至于特别愤怒的数额,我以为你不在意呢。齐肖这家伙……我早就跟他说过,不要得罪周衡,周衡在发火之前是没有任何预兆的。”
天渐渐黑了,周衡起身收拾钓具,在最后把钓竿折回四段时,终于道:“告诉他,那些钱不需要他再退回来……以后不要再跟我提齐肖。”
两人一道回去的时候李遇恒随口问起端午。他记得周衡既没有表妹也没有堂妹,如果不是特别熟悉,相差七八岁,这样一起出门很奇怪。
周衡把手揣进兜儿里,看着暮霭里光秃秃的树林,漫应道只是父亲朋友家的一个高中生。
端午来时在周衡车上假惺惺地拍着包包说:你看,让我带了卷子来做的。但是她带来的包包里只有从李一诺那里借来的衣服、从端曼曼桌上顺走的化妆品和上午用迟到半个小时的代价在雍和时代广场买给周衡的手表和买给自己的山寨手机,哪里有卷子?
暮色四合,寂静了一个下午的回廊渐渐开始人声鼎沸。后窗的夜空明明灭灭,西北角有隐隐的啪啪啪声,是有人在放烟火。
端午跪在梳妆镜前耐心地研究那一堆瓶瓶罐罐,眉眼侵润着情窦初开的欢喜。
化妆水、肌底液、底霜、遮瑕膏、BB霜、眉粉、眼线液、睫毛膏、唇部啫喱、橘色唇膏……端午用价值八百块的老牌笨重手机——居然也有上网功能——百度了一下化妆教程便开始大刀阔斧地捯饬自己的圆脸。前面的基础打底步骤没有什么难度,大约十分钟搞定。眉粉、眼线液、睫毛膏却需要点功力。端午不断地涂上去,再不断地擦下来。因为经验不足没有带卸妆油和卸妆棉,是用湿纸巾生擦,弄得眼圈红通通的,像是哭过。
锋利的修眉刀在两边眉尾划出共计四道细细的血痕,终于修出了漂亮的玄月眉形。再涂上眉粉后,端午便开始钻研眼线液。百度教程里的模特明明随手一划就是一道极细致极贴合的眼线,端午却抖啊抖地一直画不均匀,偶尔好不容易画出个轮廓,一眨眼就晕染到眼皮上了。
“啊,怎么回事儿……”
端午耷拉着肩膀呲牙咧嘴地活动腕关节。
大约折腾了一个小时,再在最后戴上隐形眼镜——其实应该在化妆前戴的——镜子里的女生终于变得比较漂亮。端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不好意思地闻闻指缝里浓郁的脂粉味儿,再捏捏白了三层的腮帮子,绷不住吱吱乐。
最后是衣服。
端午的衣服都非常的中规中矩,但是那平凡无奇的白色棉卫衣,配上李一诺这条韩剧同款半身裙和假透肉打底裤,效果就相当地好了……端午红着脸在镜前扭来扭去,十六七岁的年纪,没胸没屁股,却也有别样的吸引力。
七点钟,有人过来敲门。
端午的心跳瞬间破百。
结果来叫她的是周维意,周衡的助理。
周维意看到来开门的端午善意地调侃道:“哎呀呀呀呀呀……老北京话怎么说,这一尖果儿啊。”
端午害羞地把脑袋低到胸口:“走、走吧。”
周维意一路都在调侃端午千万不要看上李遇恒,李遇恒虽然长着一张减龄的娃娃脸,却跟她有三个代沟的差距。端午一边跟鬼撵了似地大步走,一边摇头。
刚下过雪的夜空寂静幽远,星星密密麻麻点缀在漆黑的天幕里,像是一颗颗举世无双的宝石。
周维意让端午不要客气想吃什么直接去抢就走开了。端午茫然四顾,终于在人群之外看到正握着啤酒面无表情讲电话的周衡。
也许是因为凉如水的夜风,也许是因为浩瀚的星河,也许是因为前路尽头是周衡,端午直到很多年以后都仍很清楚地记得这个冬夜这一刻的感动。当然,这感动是她自己的,那夜风、星河、周衡,都跟她没有关系。
雪埋到脚踝,端午低头慢慢走向周衡。
新月的光辉微弱的几乎看不见。只在远处留了一个覆着白雪的山头,也是黑压压的,没有白日里的挺拔。
周衡结束通话,安静地望着涨满雾气的未来湖。这湖在很久以前就是一个野生的无名内陆湖泊,没有周围写意环绕的树,没有漂亮的廊桥,也没有流光溢彩的人工光源。那时,这里有数不清的起起伏伏的小山丘,小山丘上长满过早枯黄的长草,也有三两朵野花,但都伏在地上,没有生气……
那满满一罐啤酒渐渐只剩下最后一口。
“周衡哥。”
周衡漫不经心地回头。
端午片刻前那点感动瞬间渣都不剩,那本就鼓不起来的勇气也在他回头的一霎那瘪得只剩薄薄的两层皮。她微垂着脑袋,两只手不安地背在身后,漂亮的黑色盒子从左手挪到右手,再从右手挪到左手。
周衡不期然地想到床下那张红得要滴血的脸,眼里有了有趣的笑意。
“卷子做的怎么样了?”
他捏着空啤酒罐地心不在焉地问——根本没有看出来她跟白日里看到的有什么不同。
“卷子?啊,做完了,那个……生日……”
新域科技员工聚集的地方蓦地传来参差不齐零零落落的欢呼,那欢呼声很快汇集成整齐划一的:黎薇薇、黎薇薇、黎薇薇、黎薇薇……
端午愣怔地回头,在寒风里看到正前方不知何时升起的幕布上有一张非常漂亮的女性面孔:她的短发翘向四面八方,第一眼看乱糟糟的,第二眼反而非常性感撩人,很显然这是专业设计师的手笔;她的眼睛很大,妆容也非常妥贴,默默站在那里缓缓露出笑意的模样让这夜未来湖畔所有女性都黯然失色。
李遇恒和周维意的方向响起长长的韵味十足的口哨。
那口哨声吹得端午从发梢凉到脚底。
新域科技全体员工在周维意的带领下敲着碟子颠三倒四地起哄。黎薇薇啊,美国出道的一根华人小辣椒啊,虽然如今的作品质量参差不齐不好置评,但是当初那部让她一夜成名的同性电影在全球四十多个国家上映,创造了那年的票房神话。
周衡默默看着幕布上精致的黎薇薇。漫天的星光,居然都比不过他眼底带着惊讶的慵懒的笑意。
有人在IPAD上轻轻一划,黎薇薇的声音渐渐变得清亮。
“生日快乐~我以为我今年赶得及回去的,但是拍摄进度实在太慢了,用这种方式祝福你实属无奈。你留意一下你的邮箱,刚刚我有写一封热情洋溢的情书……你一定要回。嗯,有三个月没见你了,我想你了……最后就是:周衡,我想结婚了,你要是也有这个打算,下个月我回来你就向我求婚吧!”
未来湖畔霎时一片下巴落地的声音气氛沸腾。
幕布最后定格在黎薇薇美丽大方的微笑中。
……
夜风越吹越冷。
端午蓦地伸手抹过眼睛。
烤肉的孜然味儿渐渐出来了,炉子里只剩下星星点点的红。端午蹲在火堆前默默帮行政小姐煽火,很久很久以后,一串串泪珠儿啪嗒啪嗒掉下来落在火堆里,谁也不知道。
第 9 章
烧烤一直持续到深夜十一点。
这是端午度过的最难熬的夜。她特别冷,因为那条薄薄的假透肉打底裤,也因为最后散场时李遇恒当着周衡笑眯眯地说:年轻是最好的化妆品,端午,你还没到涂涂抹抹的年纪。
端午第二天晚饭时间回家。她若无其事地换鞋,若无其事地跟餐桌边的长辈打招呼,再若无其事地去厨房拿了个空碗回来盛饭。餐桌上有种诡异的安静,但是端午心神不宁的,丧失了对危险的感知。
端曼曼搁下筷子,问话的语气很平静。
“你们化学老师补完课布置作业了么?”
端午埋头嚼着米饭。
“就让看看课本。”
“昨天在一诺家睡觉没给她妈添麻烦吧?”
“没有,看完电影回去就睡了。”
“看的什么电影?”
“生化未来”
“生化未来讲的什么?”
端午顿了顿,看到聂东远朝她轻轻摇头,聂爷爷的筷子停在碗沿上,她面上发烫,坚持道:“就是一群疯狂的科学家用活人做生化试验。”
饭桌上一阵沉默。
端午缓缓看向端曼曼,后者脸色铁青,细长的眼睛几乎瞪成浑圆。
“滚出去!”
端午的眼圈儿立时红了。
“妈你干嘛呀!”
“你说我干嘛!你化学老师这个星期都没在学校你去哪儿补的课?!一诺妈昨晚打电话跟我要化妆品的网店代购链接,跟我说一诺去她大姨家看双胞胎了,端午,你再跟我说一遍你在她家睡觉!”
聂家爷爷奶奶向来不干涉端曼曼教育端午,毕竟端午没有在他们身边长大,虽然是亲孙女,却没有相应亲厚的感情。聂东远也说不上话,因为端曼曼一开始就警告他,他有教育聂明镜的方式,她有教育端午的方式。
端午呆呆地看着端曼曼。
“你看什么看?!你以为你谎话编的很圆满是不是?!”
端午扁着嘴巴,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聂东远不满地看向端曼曼。
“你就不能让她好好吃顿饭吗?”
端曼曼冷冷道:“她好好吃饭我就吃不下了!”
端午伸出手背胡乱在脸上抹着:“我夜不归宿怎么了,我又没做坏事,你什么都管着,我要出门你也管着,我要老实跟你说我想出去玩你得问八十遍怎么去跟谁去。”
“我问八十遍怎么了?我不得确保你安不安全?!”
“我就是不愿意跟你说!”
端曼曼一愣,指着门外怒道:“滚!滚出去!”
端午呜呜地哭,也没穿回羽绒服,直跑出客厅,跑到一地积雪的院子里。
聂东远要起身,端曼曼用力把他扯回来。
聂东远恼道:“这么冷的天你这是干什么!”
端曼曼瞪着端午的背影,慢慢道:“我早该收拾她了!她前段时间老说在一诺家学习,胡说八道!一诺妈根本就没见过她!一个女生,夜不归宿,我没打断她的腿就不错了!”
聂爷爷放下碗筷,重重一声叹息,第一次直面端曼曼,道:“她周末愿意出去,你就让她出去;她想要个手机,那就给她一支手机。都不是过分的要求。她十七了,你还像管七岁的小孩儿一样管着她。”
端曼曼听着,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聂明镜沉睡中听到保姆阿姨犹豫不决的敲门声。像是避着谁,一时有一时无。聂明镜困顿地睁开眼看看时间,差五分钟八点。他慢吞吞起床,顺手关掉电脑,再端起睡前倒的水咕咚咕咚喝掉半杯。
“阿姨。”
他打开门,鼻音很重地打招呼。
保姆阿姨仰着脑袋关心地道:“又感冒了?”
聂明镜习以为常道:“嗯,有小米粥吗?”
“有,我一会儿盛出来,再给你弄碟下饭的小菜……明镜,是这样,”保姆阿姨有点忐忑,也想不出合适的措词,只好道,“你去看看窗外。”
北风呼呼地刮着。
夜渐渐深了。
端午孤零零地站在雪地里,左脚叠放在右脚脚背上。她上身只有一件单薄的低领大毛衣,毛衣盖到大腿,下面是薄薄的黑色打底裤。
“呜呜……呜呜……”
端午两只肩膀一抖一抖的,低弱的抽泣在北风里几乎听不见。
聂东远好不容易安抚好端曼曼,正要出去把端午带回来,突然看到客厅的大门向外推开,聂明镜踩着积雪嘎吱嘎吱地走向端午,他什么都没问,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咳嗽着不由分说握住端午的手腕往回走,廊灯下,他的面色苍白,偏冷,有点像两年前他带他第一次见到端午时的模样。
因为李一诺妈妈三番五次有意无意地打脸,星期一,端午正式拉开跟李一诺长达一个礼拜冷战的序幕。李一诺向来是个遇弱则强遇强更强的,虽然没闹明白端午破天荒主动冷战的原因,但是因为端午单方面视而不见的行为实在太幼稚太挑衅了,她索性直接翻脸,歪打正着地讽刺端午必定是因为长腿帅哥看不上她借题发挥。端午笨嘴拙舌,李一诺口齿利索,后者没有悬念地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第二个礼拜端午就主动跟李一诺和好了——她上课悄悄鼓捣自己八百块的老牌笨重手机,翻到一条搞笑的,非要塞给李一诺看看,李一诺推不过,只好看,确实是非常好笑的段子,绷不住笑了,战争也就结束了。
战争结束,李一诺终于有心情评价端午的新手机:你就没有余钱买个能看的吗?你找我借也行啊,你买个这样的手机,我以后怎么带你出门?!
端午仰头看着蓝天白云,想起那块最后收在抽屉里的价值四千二的手表,那是她几乎全部的积蓄,但在大人的世界里却是一个笑话。她听到行政小姐跟同事的聊天内容——原来周衡那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