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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衡姑姑看着周衡在酒架前弯下去的脊背,温声道:“给你爸挑两瓶带走。”
周衡回头看着姑姑笑了笑,回:“好。”
周衡姑姑扎着头发绕到周衡左手边的原木椅子上坐下来,她似乎有点不舒服,声音虽然依旧温柔似水,但较之早上刚见面时,低了两度,眼底带着一抹忙碌后的疲惫的红。
“我刚刚听到你对端午的回应了,阿衡,你这样不对,我对端午这个姑娘了解不深,但是就我而言,这种靠施舍得到的恋情,会是一辈子难以启齿的污点。”
周衡流连往复的长指顿在一瓶98年封口储藏的葡萄酒上,他略带惊讶地看向只比他大十岁的姑姑,在他的印象里,向来软绵绵的姑姑没有说过类似的重话。
“而且,阿衡,以后,我是说,在你觉得是时候结束这段关系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怎么做?你没法坦诚地直接跟她说,我以前只是帮你哥哥带带你,你只能渐渐疏远她,她兴致勃勃地跑来找你,你不温不火地三言两语撵走她,她的电话你用‘我在忙’轻易挂掉,你偶尔答应跟她出门约会,她盛装打扮,你却敷衍地只露面十分钟……大学时候我前男友想出国,不好意思直接开口,用的就是钝刀子磨人这种办法。”
周衡轻声道:“这种办法有点无耻。”
“嗯?”
周衡抽出两瓶周成川最喜欢的葡萄酒走过来,道:“我答应跟她交往的时候确实非常冲动,是当着薇薇的面,薇薇一走我就后悔了,立刻就想要说清楚,结果那天送端午回家,端午问我要不要跟她约会……她离开聂家的时候我一路在后面跟着,大概是脑子里关于她拉着行李箱心灰意冷独自走路的印象实在太深刻了,所以她笑眯眯非常期待地问我要不要约会时,我试了试,好像没法开口拒绝。”周衡神色有点尴尬,他从不跟人剖析自己的感情问题,意识层面的东西,自己清楚就好,往外倒显得矫情,但很显然,他要是不解释清楚,他姑姑就很有可能直接把他划归到她脑残前男友那一挂。他轻咳,硬着头皮继续道,“然后,一件事赶着一件事地来,我没有选择余地地应付着,但也越来越觉得她很有趣,回回见面都觉得有趣,是性格有趣,而不是年龄差带来的新鲜感有趣……至于刚刚那个回应,目前阶段好像有点轻率,”周衡神顿了顿,“但确实不是在骗她。”
周衡姑姑惊讶地盯着周衡,她还想在挖点什么,比如端午到底哪里有趣,比如黎薇薇虽然性格有点棘手,但比端午好看一百倍,依此类推,在周衡的概念里,有趣这个特质是不是比好看重要一百倍……她知道后面这个问题有点无聊,但是周衡的择偶标准实在是有点神出鬼没的意思。端午和黎薇薇两个人的差别基本不逊于两个不同学科,譬如英语和物理,之间的差别。
但可惜,周衡却没有再聊下去的意思了。
周衡自小跟这个温柔的姑姑关系好,成年后唯一一次跟周成川杠上,且寸步不让,也是要阻止周成川无休止地给这个大龄姑姑介绍相亲对象,但关系再好,这种涉及个人感情的事情也只能聊到这里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酒窖,周衡的姑姑要去书房查阅关于稀有花卉种植和养护方面的资料,周衡直接上楼。周衡路过端午房间的时候,脚下顿了顿,他本来有点懊恼端午那句给他带来麻烦和困扰的非常直接的“你喜欢我么”,结果不期然想起中午她那句假惺惺的“刚刚好的八分饱”,眼里立时有了笑意。
端午这个姑娘,你一眼看过去,她无论长相和性格都是非常苍白的,没有闪光点也没有槽点,就总是温顺地跟在她信任的人后面跟个影子或背后灵似的,你只有成为她信任或青睐的那个人,才有机会看到比较完整和比较有趣的她。
端午前一晚设定了闹钟,早上七点半虽然依旧睡意朦胧还是挣扎着起来了。她用周衡姑姑准备的一次性洗漱用品潦草地洗脸刷牙后,拉开门,探出颗脑袋往隔壁周衡和周末的房间看去,但门关着,悄无声息,看不出他们是还在睡还是已经下楼了。
“端午,起来了?”
周衡姑姑溢满笑意的声音在后脑勺响起。
端午微微一抖,赶紧回头,察觉到自己的动作有点猥琐,她故作不经意地抓着门框抻了抻腰,然后直起身,腼腆地应道:“嗯。”
由于也是休息日,大家就不急着回去,周衡早饭后用姑姑的电脑回了几封比较急的邮件,然后载着周末和端午去附近的跑马场。
端午不敢骑马,就坐在看台上无聊地刷着微博晒太阳——暴风雨过后居然是个非常明朗的艳阳天——刷着刷着,一个电话打进来,端午看到屏幕上“李千金”这个备注,立刻高兴起来。
结果电话那端却是李一诺的妈妈。李一诺的妈妈虽然不知道李一诺跟端午吵架的原因——李一诺是肯定不会供出林闵的——却知道自个儿的女儿不是省油的灯这个事实,她代替李一诺跟端午道了个歉,表示一会儿挂了电话就去收拾李一诺,顺嘴开了几句玩笑,最后,约端午下周去她家吃饭。
李一诺的妈妈周三炖好甲鱼汤,亲自去端午家叫人,结果恰好碰上端午的奶奶在盯着端午收拾东西,这个平时在上饶街嘴巴利索得恨不得横着走道的妇人慑于聂家老太太淡漠的眼神,没敢跟端午打招呼就走了。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接下来的这些天,她心里一直不舒服,她向来大大咧咧,但这回却一直敏感地感觉端午这样胸无城府的小孩跟着有那样眼神的老太太走,有点不妥。那个老太太眼里,没有端午。
端午听到吃饭的邀约,没有犹豫地点头,爽朗道:“行,贺姨,你什么时候有空再炖汤,我闻着味儿就去了。”
李一诺的妈妈开怀大笑。
周衡用斯巴达式的教育方式终于把一开始攥着缰绳哭闹不休的周末训练得敢单独骑着小马满场跑了。周末跟着周衡跑过端午的正下方,扬着鞭子兴奋地向端午打招呼,端午立刻化身明星见面会的小粉丝,两手举起向他高频率挥动。
两人走远后,端午闷闷不乐地继续刷新微博,结果只有五条端午这个年纪根本不会关注的讲述家长里短的最新消息,其中第五条还是转发第一条的。
“好无聊,为什么要来马场?”
十一点半,三人离开跑马场,开车十分钟回到姑姑的农场蹭最后一顿饭。端午头一个下车,她下车以后只顾着返身要帮忙抱周末下来,丝毫没有察觉聂明镜正跟周衡的姑姑聊着天远远看着她。
周末两条胖乎乎的胳膊圈着端午的脖子,他看着正走来的聂明镜,不解地问道:“端午,你都是大人了,你哥哥为什么还来接你?”
“什么?”
“是因为你不认识路吗?我同桌李小小就不认识路。”
端午终于意识到周末在说什么,她一转身,就看到十米开外的聂明镜,在聂明镜身后再十米远处,是聂家的黑色轿车和靠着轿车一脸笑意的司机李叔。
端午刚要咧出个笑容,眼泪就下来了,毫无征兆,似乎这一个礼拜的暗淡、惊慌、憋屈、愤怒、孤立无援一下子有了非常适合的出口。端午原本感觉自己没有特别依赖聂明镜,他们虽说是兄妹,毕竟同父异母,且没有一起长大,没有深厚的感情基础,但此刻看到聂明镜风尘仆仆的面容,端午一直压抑着的情绪瞬间收不住了。
聂明镜接过周衡姑姑递来的面巾纸塞到端午怀里,非常生气地道:“你有什么好哭的?不愿意搬回去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
端午抱着一头雾水的周末,没办法擦眼泪,周末索性代劳了,但擦着擦着,嘴巴一扁,就有跟端午一起哭一哭的意思了。
“端午,你别哭了,你看,你都不好看了。”
一顿食不知味的午饭后,端午终于作出最后的决定,愿意暂时不回上饶街,就在聂家住着……直到再跟陆双溪打架打得必须走一个的时候。周衡闻言满眼笑意,好像一早就知道端午这个善解人意的小姑娘必然会做出这个不会给聂明镜带来麻烦的选择,而周末则同仇敌忾地表示要是端午打不过陆双溪,他十分愿意两肋插刀。
傍晚,聂明镜带着端午回到聂家。距离晚饭时间还有一个小时,端午直接回卧室做卷子去了,聂明镜把行李交给保姆阿姨收拾,然后顺着保姆阿姨的指引,在书房找到正在写着毛笔字聊天的聂爷爷和聂奶奶。祖孙三人一人一支笔一叠宣纸一直聊到晚饭前。
第 26 章
因为李一诺妈妈的牵线,端午和李一诺很快和好如初。自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之间大约都是这样,即便前面闹过旷日持久的矛盾,只要一朝和好,基本就没有窘迫或者无所适从之类的过渡阶段,一转脸就能手拉手向前走。
十二月的沉沉暮霭里响起一阵清越的钟声,一高校园门口渐渐变得嘈杂起来:萎靡了一个下午的小摊贩开始扬声招揽生意;原本畅通无阻的道路开始有不耐烦的鸣笛声;男生像脱缰的野马一样打闹着冲出来,他们粗声争论着下午的篮球比赛,争论着谁是班花校花;女生要看看周围有没有心仪的男生,没有就走得风风火火,有就走得摇曳生姿,她们唧唧喳喳地研究时下流行的穿搭,吐槽前一晚的韩剧剧情,偶尔用眼神传递女生之间有点搬不上台面的勾心斗角。
——比如李一诺余光看到宋娇娇就走在她和端午后面,于是故意用假惺惺到甚至有点嗲的语气告诉端午,她跟林闵上个礼拜去了城南的情人桥。
端午没搭腔,一直到宋娇娇停下来跟别人打招呼,不再跟在她俩后面了,端午这才瞪着李一诺直言不讳道:“千金,你这样有点讨厌,你都赢了。”
李一诺皱眉道:“你是要站在宋娇娇那边跟我吵架吗?”
端午顿了顿,耷拉着肩膀道:“不是。”
李一诺看着很明显虽然还是不满但不愿意再跟她争辩下去的端午,挥挥手道:“行了,我知道了,我以后不这样了……我说端午,你是不是忘了当初咱俩差点肩并肩被人踹到东墙外的事儿了啊。”
端午不理她。两人并肩出了校门,李一诺奉母命要去大姨家蹭大姨自制的辣白菜,端午独自走向公交站牌。聂明镜回来以后,李叔就依照聂明镜的意思不再来接她了,端午仍跟以前一样一个人搭公交车往返于学校和聂家之间。只是她的日子越过越闷,临近年终考试,聂明镜的课业逐渐加重,宿舍查寝也较之往日严格,一个礼拜最多在聂家住两个晚上,而周衡则常常加班,虽然一两天一通电话,但大多也只是匆匆的三五分钟,至于约会,嗯,匆匆来端午学校一起吃顿饭就是了。
端午在没有端曼曼的聂家,只有一日三餐以及聂明镜回来时出现,其余时间,她就困在自己的卧室里,做卷子,看小说,发呆,假装知足常乐。
——她也曾想下楼跟他们一起看电视,或者听他们聊天,结果一开门就听到楼下聂东宁天生的大嗓门在抱怨“烦死了,这样跟端午一起生活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陆双溪殷勤地帮外婆擦着护手霜紧跟着撒娇称“要是家里还跟以前一样,只有我们自己人,大家可以无拘无束地聊天就好了”,端午敞着门,竖着耳朵,以为能听爷爷或奶奶斥一句不要把端午排除出去,结果却只听到老人的数声咳嗽和生硬转移话题讨论剧情的只言片语。
端午在公交站牌下耗过去四班公交车,然后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搭乘第五班公交车回去。她早就计算好了,这个点回去刚好赶上晚饭。
结果不巧遇上车祸,公交车在路上堵了半个小时,相应的,端午回到聂家的时间也比以往晚了半个小时。大家都已经吃过饭正在聊天,端午跟爷爷奶奶打了个招呼,跟着保姆阿姨去了厨房。
保姆阿姨帮端午盛了饭推到她面前,问:“端午,今儿怎么晚了?”
端午捧着饭碗暖手,暖到两只手都有回温的迹象,开始埋头扒饭,扒了两口,终于意识到刚刚有人在跟她说话,笑道:“堵车。”
保姆阿姨望着端午的后脑勺,温言叮嘱道:“以后放学就赶快回来吧,天冷了,而且你这黑乎乎的一个人在外面转悠也不安全。”
“好。”
保姆阿姨只跟端午聊了不到十分钟就出去了,因为陆双溪一会儿嚷嚷着要喝鲜榨果汁,一会儿要吃冰箱里的大果冻,再一会儿,不知从哪里弄来个毛线团子心血来潮地要阿姨出去教她织围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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