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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傲对清扬是信任不设防备的,他甚至觉得清扬一定能给他剪好,乖顺的就坐了回去。
箭在弦上,清扬就过去拿了梳子和剪刀,怕沈傲害怕,她特地先把剪刀试探的伸向额前的头发,可以让他从镜子里看见她的一举一动。
还好,剪子尖慢慢伸过去没有刺激到他,咔哧一声响,一撮头发飘忽忽下坠开去。首战告捷,清扬心里有了普,大刀阔斧的开始找发型。
一簇簇浓黑的头发飘落到雪白的围布上,犹如泼墨山水画,浓烈的勾起了她埋在心底的那些过往。一个挺拔的年轻男人,一头长长盖过眉眼的墨发,一样安静坐在那里任她修剪。
有空就跑到理发店去,费了大把的功夫大把的心血和不菲的钱财,一个月的辛苦就为了那一刻的露一手。很罗曼蒂克,很甜蜜,虽然最终证明,那只是她一个人一厢情愿的傻气。
“藏着掖着的,早说你会剪头发不就没事了!”动作慢吞吞,不过看着还像那么回事,沈太太信了清扬会剪头发,心里也翻涌上不快来。
耳边飘来没好气的抱怨,倒是恰如其分的,打乱了清扬的胡思乱想,也挽救了差点就剪坏不好补救的头发。她有些后怕的看了看那块剪的突兀的头发,倒是全神贯注起来,本来就手艺不佳,再分神的后果那只能是白忙活一场。
改造一个人当然先是外在,衣服有钱想有多少有多少不合适就换,头发剃光了再长长那就得几个月了,她等不起。
一刻钟后,沈太太觉得无聊的很索性开门走了出去,招手叫了剪头师傅过来,一边聊天一边监工。剪头师傅惊的下巴都要掉了,啧啧称奇,“这上海滩会剪西装头的女师傅闻所未闻,真是大开眼界,大开眼界!”
清扬的手法生疏温吞,要是个男人,他绝对看不上眼,可是个女子,还是个贵气的洋气女子,他简直都怀疑自己看花眼了。剪头发属于下九流,近些年女人烫发流行,穷人家的女子入行的不少,可这是伺候人的活,富家小姐可没有屈尊的。
“会剪个头发有什么大惊下怪的!”沈太太手帕扇着风撇撇嘴,白面团子似的脸上满是不屑,“就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小龙不让你剪就对了,梳子都拿不稳当,谁知道剪出来什么样子?”
“小的可能是有些中暑,手不听使唤,您见谅见谅。”剪头师傅忙鞠躬道歉,给他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说这少爷鬼一样吓人,只能往自己身上胡诌。
他也是奇了,那少爷阴气森森要发疯一般,这会子怎么和和气气的了,偶尔还能听见跟那小姐聊天,听声音都是很愉快的。
手艺不精,找好大致头型之后就只能慢慢精修,头发足足剪了四十分钟,清扬终于满意的撂下剪刀。甩甩发酸的手腕拿了篦子篦干净头发碴子,揭开围布赶了沈傲自己去洗头,本来就虚弱站着忙活这半天,她自己就瘫在椅子里休息。
当然,她是看好了沈太太已经走了,门口就剩剪头师傅和后来的张妈一左一右充当门神,放肆一些也不会惹来被数落。
洗好头发坐回来,上了止痒奎宁水,再上油蜡,风筒通了电,从左到右把发型吹好。看看镜子里人,她由衷的冒出一股自豪感,简直是化腐朽为神奇,把疲累抛到脑后指着镜子就打趣起来,“小黑看到你可能都认不得了!”
沈傲没有反驳,他都觉得镜子中的自己变了个人一般,新奇的摸了摸油亮有型的头发,感激的就抬了头,“谢谢。”
清扬蹭的把手伸了过去,眉眼弯弯笑的人畜无害,“光嘴上说谢谢可不行,钱拿来。”瞧着沈傲突的愣在那里,她就装模作样的虎起脸来,“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也没有白剪的头发。”
沈傲反应过来这是在逗他,嘴角微扬悠悠的来了一句,“我是自己人。”理直气壮的赖了账,在清扬开口反击之前拉住那白皙嫩滑的手就走,“不要玩儿了,回去念书。”感受到手心里那急切的不安分,他蓦然惊醒这是违反了单子上的规矩,不过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一错到底。
悬崖勒马也抹杀不了他已经犯了错,反正回去要受罚那就不如多放肆一会儿。
灌输金钱观念失败,还敢说教她,还敢拉她的手,三重打击袭来,清扬又气又急又恼,门外有人看着还不能发作,只能低头跟着遁走。
可天不遂她的愿,张妈跨步就挡在了门口中间,一张老脸笑成了核桃皮,“少爷,头发剪剪好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精神,真好!林小姐,您心灵手巧,我们少爷遇上您真是好福气!”
“…。不敢当。”走不了,那只能大大方方的,清扬就摆摆空闲的那只手,“就我这慢吞吞学艺不精的,要是换个人剪,人家肯定早坐不住了。不给钱说不定还得给我骂个狗血淋头的。”
“旁人哪有那个福气让您剪头发啊。”张妈恭敬的笑眯眯,“少爷头发长得快,长了您就给剪剪,一辈子长着呢,手艺总能练出来。”
一辈子,清扬脸上的笑就差点绷不住,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显出焦急来,“四点多钟了,去太晚电报公司恐怕会关门,先走一步。”
第七十五章 想哭就哭吧
门口被让开,她路过剪头师傅身边又停了脚,“您进去整理吧,很抱歉直接用了您的东西。”
“…。荣幸之至,荣幸之至。”剪头师傅战战兢兢,待到那两人手拉手走远才后知后觉的连连道。从张妈嘴里他已经打听清楚了,这小姐竟然是沈家少爷的意中人,而且两人相当恩爱。据他观察的确有说有笑形影不离的,就是怎么看怎么不般配,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不过,也就是想了一瞬,他最在意的是白跑了一趟,钱没赚到是小,沈少爷根本没用他,回去之后着实不好交代。保不齐的,老板会怀疑他得罪了沈家,那可就麻烦大了。
愁眉苦脸慢吞吞的收拾了工具箱子向门口走,很意外的正对上沈家少爷望过来的眼神。剪了头发五官显露出来,除了脸色惨白了一些,也说得上英俊硬朗,可从椅子上挣脱那一幕实在给他印象太深,莫名的就是胆寒,不由自主的站在那动弹不得。
沈傲也不在意,依照清扬的交待就走了上去,“辛苦。”说着话手就伸到那人面前,手心里静静躺着一叠银元。本来想挤出一抹笑容的,紧张的很,实在做不到。
这是搞的哪一出?剪头师傅惊的倒退一步,脑袋摇成了拨浪鼓,“不不不…。不能收…。我一剪子没动…不能收。”
“…。耽误你半天功夫,收下。”
剪头师傅吃惊于沈傲的体贴,也惧着他那不容置喙的神色,手颤抖着就接了钱,低眉顺眼的不敢直视,只嘴里连连道谢,“多谢,多谢,多谢沈少爷。”
任务完成,拉手的错误终于被抵消掉,沈傲心里松了口气,奔着清扬的方向就去,图留着剪头师傅捧着钱呆立在那里。
“用用你的剪子,就让你白得五块钱,我们少爷这大方劲头恐怕找不着第二份。”张妈眼睛瞟了瞟那些大洋就张了嘴,“别听外头的人瞎说八道,我们少爷就是对生人没什么笑模样,剩下的都好着呢。”
“是,是,您说的是。”剪头师傅连连点头。有了这六块钱能回店里交差了,他也对沈傲有了明显的改观,性子冷淡古怪点,为人还不错。
还能说‘辛苦’,还能体谅他耽误半天功夫,比往常伺候的那些公子哥懂礼貌多了。没有高人一等,也没有颐指气使,出手大方,真是难得。
石头当司机,租界里路熟的很,发了电报寄了信,在小庆和铁头嘴贫的讨好声中,清扬很快赶到了满是消毒水味的广慈医院。
二楼高级病房,打发了闲杂人等插了门,呈现给她的就是三张表情一样的脸,晦暗无光憔悴不堪,愁眉不展,泪水涟涟。
自顾自坐在椅子里,她戏谑的挑挑眉,“李婶,如梅,小喜,你们这是要学孟姜女哭倒医院?你们再哭我可就以为你们盼着我走啊!”
“清扬,都是我害了你,要不是为了送我你也来不了上海,就不用差点送命,现在还要…还要跳那个大火坑!”如梅挨着坐下,满脸的歉疚,越说眼泪越凶,简直就是断了线的珠子,“你的一辈子啊,哎,怪我,都怪我。”
“小姐,我苦命的小姐啊,您瞧瞧您瘦的,这才几天啊,往后的日子可怎么熬的过啊!”
“小姐你想法子跑吧。去外国,我就不信他们家有本事把您抓回来…。”
李婶和小喜也搭了声,在巡捕房时候清扬只说了沈傲愿意来救,后来如梅和铁头带来的消息让她们难受的不得了。她们小姐是用终身幸福换来的三个人的命啊,至于什么饿死也要在一起,她们很清楚那是小姐不得已而为之,绝对不是自愿的。
为了宽她们的心,清扬笑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瞧瞧你们几个哭的,不知道的得以为我多可怜呢。张文达关进了巡捕房,林家的家业也回来了,这不是可喜可贺的吗?再说我的姻缘,论门当户对还是我高攀了;论人,沈傲长相不错,不抽不嫖不赌,不是挺好吗?你们肯定会说他脾气古怪难相处,那是对你们,对我他一直实心实意的好。再说了,人是可以变的啊,有本小姐出马调教,过不了多久他保准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到时候上海滩这些千金名媛们只有羡慕我的份。”
柳如梅满心满眼的不信,抓着清扬的胳膊依旧泪如泉涌,“想让那怪物成常人那就是异想天开!上海滩的地界上想跑也是难比登天,别难为自己了,想哭就哭吧,不要憋坏了身体。”
“哎呀,沈傲外间那桌子上堆着中学课本,现在正按我的要求埋头苦读。还有,他那洒脱不羁的发型也成了过去,西装头剪得也是玉树临风。你要是不信,一会儿可以跟我去沈公馆看看。”清扬眼波流转,俏丽的脸孔上全是一本正经,“对了,我的改造计划是得到你姨父姨母首肯的,还是沈傲强烈要求的,进展迅猛前途光明。一个月之后,你就能看见西装革履面色正常的他出现在你面前,时间紧迫要把他变成学识渊博不可能的,但是,普通交流应该是自如的。也许,我是说也许,放弃沈傲这个蒙尘的珍珠会成为你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哦。”
沈傲会放弃武刀弄枪去看书?会放弃十几年的坚持让人理西装头?那信誓旦旦的样子倒是很有说服力,如梅就信了几分,特别是最后一句直接让她破涕为笑,“他要真是蒙尘的珍珠就好了!”
李婶能说话了可身上的伤还得些日子,动弹不得只能偏头审视的看向自家小姐,人饿瘦了一些,妆容精致衬的气色倒还不错,清澈的眼睛露水般神采依旧。瞧不出伤心难过来,她也认命的叹了口气,“哎,就当天意吧。那沈少爷对您是两样,您也从来不怕他,没准这就是月老牵的红线,躲也躲不掉的。说起来这保命的红线也不算太不济,至少年貌相当不是老头子也不是瘸秃眼瞎,家底子厚实躺着吃一辈子也穿金戴银不用愁。”
人最怕的就是一潭死水,有了希望有了盼头才有精气神,清扬敏弱的判断出屋里的人都有了斗志就再加了把火,“李婶,你可是先享的沈傲的福,本来我跟那个刘探长要两千块给你,沈傲张嘴就要四千,说是你儿子要读书少了不够。你瞧瞧,他那脑袋用起来也灵光的很,再有我点拨点拨,前途不可限量。”
提起这个,李婶终于有了点笑模样,“那个探长晌午头上给送的金条,说是沈少爷做主订的数,我还以为他诓我呢,还真是。要说起来,他可是沈爷的种,有那样的爹,想心眼不够都不太可能。四千块,润生的学费和小喜的嫁妆都够够的了,我呀,可是得了他的大恩了!”
“小姐,您费劲巴拉把他变好了,到时候他变心对您不好了怎么办?他家在上海滩一手遮天的,到时候您就惨了!”小喜倚着枕头半躺半卧,突的如遭雷劈似的把眼睛瞪成了铜铃。
“呸呸呸!闭上你的乌鸦嘴!”李婶无奈的很,她怎么就养了个这么没脑子的闺女,“咱们小姐才貌双全,万里无一,有咱小姐这明珠比着,沈少爷哪可能去找外头那些死鱼眼珠子!”
“小喜你想的满周到啊,平时我可没白疼你。”清扬对着小喜笑的花枝乱颤,欠身过去就给她塞了草莓到嘴里,“要真有那一天啊,本小姐是那么好欺负的吗?千万不要得罪医生,他要是惹了我吃亏的绝对是他自己,保不齐哪天就吃错东西一命呜呼了。哎呦,好像太恶毒了点,你家小姐我可是最最善良的,嗯,就让他变成傻瓜好了。”
最最善良的方式就是把人变傻瓜!这恶毒的胡诌效果出奇的好,三个人一扫愁容禁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