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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棍天子-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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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沅笑道:“你们今天辛苦了。其他不需要什么——”她沉吟了片刻,问道:“附近除了建邺,还有哪里可以买粮食?”
  那仆人愣了一愣,随即说:“广陵粮草充足,还有北边盱眙和彭城,也是备粮极多的。但是这会儿新粮还没有打下来,只怕价钱很可观,倒不如等到秋收之后再买。”
  沈沅摇摇头说:“我怕来不及。历阳哪些人能信得过的,你帮我寻一些,赶紧用牛车到广陵、盱眙和彭城去拉粮食,多多益善。”
  “那钱……”
  沈沅笑了笑:“我刚刚看见后面仓库里,半是粮食,半就是铜钱。这年头,留着铜钱又不能吃,还是换粮食实惠。”她恰好一瞥眼,看见正房稍间的小抽斗被满屋子乱转的阿盼打开了,里头黄澄澄的,仔细一看,果然是杨寄把金银藏在里头。阿盼欣喜若狂,抓了一把瓜子金往天上一抛,看着满天黄金往下掉落,兴奋地大喊:“下雨!下雨!”
  沈沅赶紧抓住她那只又往抽斗里伸去的魔爪,抢出掌心里的一把金叶子,转头对那仆人道:“杨领军笃信你们,我也是。屋子空关,并没有落锁,里头却不失毫发。这里的金银也拿出去,一并换粮。”
  她收拾了地上散落的金瓜子,看阿盼一脸不舍,偷偷伸手又去捡,在她小手上拍了一下,抬头又说:“我今天经过城外的农田,稻田里螃蟹多得成灾。但这又是个好东西,赶紧多派些人,带竹篓子去城外捉螃蟹,大的用坛子封上口养上,一把小米就能活两三个月;小的到酿造坊里要酒糟腌上,耐存放,味道也是很好的。既解了稻田里的急,而且将来万一有个啥事,也是解馋抵饱的肉食。”
  这位夫人真会打算!仆人的眼睛都是一亮,应了一声立刻下去吩咐了。
  沈沅坐在蔺草席上又盘算了一会儿:庾含章打发她到历阳,听口气是指望着杨寄回救历阳的。可是,桓越是骑兵前来偷袭,怎么的都比杨寄那里要早、要快。那么,自己这里准备得越充分,能守住历阳城的时间就越长,也就越能等到杨寄前来解围。
  上天不仁慈,我们自己不能坐以待毙!她这样想着。看着杨盼刚刚被打了小手,带着一睫毛的泪水,此刻突然在地缝里抠到一枚漏网的金瓜子,鬼鬼祟祟地捏在手心里,脸上却得意地笑开了花。沈沅心里柔软:为母则刚,为了宝贝闺女,她也要刚强起来。
  桓越的骑兵比沈沅想象的来得还要快。
  城外的稻谷还没有收尽,螃蟹也才捉了多半,去广陵、盱眙等处买粮的大车才回来了三分之二,就看见远处的驿路上烟尘蔽天隐日,马蹄声竟如雷鸣。不过半日,城墙哨楼上就能够看见远远的旌旗,皆用白色,对应大楚的青色旗帜,意为“金克木”。
  城中立刻鸣锣,瞬间进入了戒备的状态。
  早就规划好了。城郊外的民人立刻放火烧掉还没收割好的稻子,带上早就打包好的细软避入城中;城里拉起吊桥,护城河里布上暗网,而雉堞上早备好了足够的弓箭弩车、檑木巨石、火油火药;城中百姓家里储备着充足的粮食柴草,更有便于食用和保管的干粮。
  然而战争的可怖,仍然让亲历的人心惊胆战。骑兵几乎没有稍事休息,便直接发起了进攻。护城河里的暗网缠住了渡河的船只,船翻了不少,落水的人不少也被网绳缠住,溺水而亡,河里浮尸具具,令人毛骨悚然。而后,吸取了教训的军队,用长钩一点点钩掉水中的暗网,再次渡河,便到了城下。
  守城的西府军放箭,对方用盾;放火油瓶,对方扑火;放檑木,对方闪躲……接着,城墙雉堞上的士兵亦遭箭雨,中箭者不知凡几;躲过檑木巨石的攻城者,架设云梯;抛车的大石,一块块往城墙里头砸……
  一场仗打到晚上,明月之下,尚有偷袭。直到后半夜,是真的倦极了,桓军退到河边,安营扎寨,开始休整。而城墙上的人,不敢大意,用长钩钩开堆积的尸首,以防对手沿着堆积到城墙一半高的尸体,爬上来偷袭。
  城中不打仗的百姓,也是一夜难眠。早晨,天刚蒙蒙亮,城外的士兵就开始叫嚣:
  “现在投降,老子破城之后,还能留你们一条命!”
  “惹老子急了,把一城的人都筑做京观!”
  “咱可是要屠城的!不投降的只有这一条死路了!”
  互骂了一阵,攻城战又开始了,一条条年轻、热血的生命,就这样又一次在秋日明媚的阳光下变得冰冷。城墙上流淌着一道道鲜血,城墙下亦是残躯断肢,抛掷了一地,赤红色蜿蜒在地上,浓烈得如打翻的朱砂,而这朱砂色到护城河里,则变成或浓或淡的烟粉色,变幻流淌,无处不散发着浓浓的血腥味。
  “不打,活不下去!我家新妇和伢儿都在历阳,我要保着他们不被奸污、杀死……”
  “不打,不能报仇!我的阿父和兄弟死在城头,我要杀尽敌军,为他们雪恨!”
  这样的信念,支持着西府军到了又一个夜晚。西府军留在历阳城里的,大多是年纪小的、身体弱的,然而也一样有亲人在军中、在城中。他们此刻满脸汗水、血迹糊成一片,敌军退了,才敢解开沉重的铁甲,让湿透的身子透透气。有的中了箭,或者被礌石砸伤了,血肉翻着,折断的骨头戳到皮肉外头。沈沅带着一些城中的姑娘媳妇,顾不得羞涩,赶紧为伤者喷烈酒,包扎伤口。
  不知是城里,还是城外,首先响起了哀恸的歌声:
  “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渐渐的,城里城外的声音协鸣起来,瓮郁而低沉的曲调把那种无以言述的伤痛传递到所有人的心里,不管是哪一方,此刻居然有了共鸣,就在这哀戚的歌声中传递着,传递着人所能共感的悲痛伤怀。多少男儿此刻洒泪,亦无人知晓。但知道,明日拂晓,又将是新的恶战,又将有多少白骨露于野,又将有多少征人尽断肠。
  

  ☆、第89章 取舍

五六天后,外头的桓军已经换了策略:历阳城防从来都做得严密,想要用人力攻城,难度太大,牺牲太多。倒不如困守这里,等里头粮绝,士兵和百姓都会无法忍受饥饿,那时候,只要哪里哗变,城池就不攻自破。
  于是,历阳四周,被全数包围起来,大约除了鸟和耗子,再无一物能够出得去了。
  “桓越虽然是骑兵,但是杨寄若要追过来,怎么会耽误这么久?”沈沅终于忍不住,顾不得自己已经是高高在上的“中领军夫人”,而是跑到衙署明堂,对留守在历阳的西府军一名指挥校尉问道。
  校尉忙稽首为礼,然而刚刚布置任务还快人快语的他,这会儿期期艾艾,就是说不清楚。沈沅急了,把手边的一只砚台往桌子上一墩,怒道:“杨寄有事都不敢瞒我,偏你们要骗我么?我虽是个女人,这会子不是和你们同船合命么?!”
  校尉这才理解,为啥大家都说杨领军在外头强悍,在家里是个懦夫——居然怕老婆,果然这个老婆凶横得紧,他不愿意触霉头,只好说:“桓越布置了人重重阻隔,自然不能让中领军那么容易就到历阳。”
  “我们要守多久呢?”
  “不知道。”那头老老实实说,“一两个月,甚至三五个月都可能。但是,连年战乱,历阳的存粮并不够一个月。我们刚刚商议,要先保证士兵的粮口,实在不行,要到历阳的百姓家搜一搜,不许他们藏粮。”
  “那百姓们怎么办?”
  那校尉木然的一张脸:“夫人,我也是历阳的穷人家出身。从来历阳打仗,都是这样的。士兵卖命,百姓怎么能不卖命?饿极了,草根树皮也能吃得;再不然……唉,他们总有办法的……”
  易子而食,就是自古隐而不宣的事实,人饿到极处,礼义廉耻对于老百姓而言都是空话,能够填饱肚子,自家子女舍不得烹煮,换回别家的孩子就忍心下锅了。
  桓军围困了历阳将近一个月,建邺方面闭门不出,一味装死;彭城和广陵的郡守,各派了两千人过来支援,象征性地打了打,自然也打不过,便又都退兵了。城里渐渐进入了饥馑状态,百姓家里存粮吃完,开始吃那些牛皮的腰带、树上的嫩叶,水里的荇藻也捞光了,再接着,能见的树皮和草根都没了,不小心蹿进家里的耗子、鸟雀、蛇、蛙之属,更是难得的美味。
  西府军卒手中有兵器,军粮不够吃时,便拿着刀枪到百姓家“要”粮食,行径与强盗差距也不大了。满脸饥色的人们遭历了这样的雪上加霜,开始有一些躁动,偶有想偷出城门寻条活路的,基本都是毫不留情被抓获回来,若挣扎得厉害,便被同样心焦气躁的守城士兵一刀毙命。家人悲痛欲绝,又有甚奈何?
  上苍何时开眼,谁都不知道,甚至连盼望杨寄所领的西府军回援,渐渐都似乎成了一个迷梦。
  好消息是突然间来的。大街小巷突然传开,杨领军的夫人下令,开了郡牧衙门的仓库,开设粥棚!
  无人不是雀跃欢呼,全部的力气一瞬间都涨回来了,家里最大的海碗捧上,过节一样到市口排队领粥。
  粥虽然只是黄米和杂豆煮的,一日一人只供一碗,但是那么稠厚,完全可以回去后再加水,重新煮成两三碗吃。那些娇宠孩子的人家,便挖出一勺未经稀释的稠粥,塞进瘦得小脸儿蜡黄的孩子口中,看他们唏哩呼噜地吃,父母便是一脸的蜜意。
  守城的战士那里,不仅有粮食,还有蒸得通红的大螃蟹或糟得洁白如雪的醉蟹,肉香弥漫在空气里,鲜美软滑的蟹肉简直成了无上的美味。
  沈沅笑着看大家吃喝得欢乐,只有独自到家宅后,才偷偷流露一些愁色:坐吃山空,能挺住的时间也是有限的。真正切切期盼的,还是杨寄率兵来救。
  她和历阳的军民们心急,杨寄那里何尝不急!
  沈岭定下这样的计策,拿捏人心是一毫没错,但是若论起把握战情,那一切真的只有老天爷知道了。桓越本身用兵就不弱,称帝之后,把控了有“天府”之称的蜀地,又横扫了湖南湖北两大“粮仓”之地,打仗有的是底气。人心势利,虽然很多不服气他这样一个人居然胆敢称帝,但也一样有很多人献地称臣,指望着做开国功臣。
  杨寄一路从荆州往回,障碍重重。偏偏沈岭又老拖他后腿,不许他快速回程。杨寄差点和大舅子都翻脸了:“沈岭!你什么意思!历阳一败,我老婆孩子怎么办?那可是你亲妹子、亲外甥女儿!”
  沈岭退开半步,避开杨寄冲天的怒火,不觉间,他对杨寄时不时表露出来的王霸之气也有些怯意。但是,读书人骨子里不屈不挠的犟性在他身上也表现得很明显。沈岭抬头直视着个子高高的杨寄,一字一字道:“不错,那是我亲妹子、亲外甥女儿,论心疼担忧,我也不比你少。但是阿末,成大事的人,该放得下的地方得放得下。”
  杨寄怒道:“其他我都放得下,这两个我放不下!我就算打赢了天下,没了阿圆和阿盼,我赢了给谁看?给谁享用?”
  沈岭好言道:“阿末——杨领军——你别急。历阳没那么容易破城,只是会守得艰难些。郡牧衙署里存了不少粮,我那妹子又心灵手巧,懂得无中生有的法门。不敢保证百姓,但军中和衙署里不会断粮的。你想,历阳无法在背后攻击,桓越会动什么脑筋?”
  杨寄还在气头上,哼哼了两声,翻了个白眼,表示不愿意想,其实也没想到。
  沈岭见他不那么冲动了,才可以掰开来说:“桓越的思路你其实知道,韩信点兵——多多益善,恨不得东边也亮,西边也亮。如果历阳久持不下,而又没有在背后捣蛋的能力,他一定会取他心心念念想要的其他地方,比如寿阳,比如广陵,还有建邺。武昌定都,是无奈之举,之前孙吴也曾在这里建立都城,但是最后还是回到了建邺。所以,桓越下一步,就是回建邺。后方不愁了,他自然想要领军亲征,毕竟,他手上也没有良将。”
  杨寄一听就听明白了,但是他翻着眼睛,用一副没好气的声音问沈岭:“那又怎样?他领军亲征,我跟在他屁股后面打?打到历阳,看看老婆孩子有没有饿死?”
  沈岭轻叹了一口,突然伸手屈指,用指关节在杨寄额头上用力地叩了一下,声音也放高了:“没出息!你连阿圆的能耐都不信!”说罢转身就走。
  “不是不信。”杨寄觉得脑门居然挺疼,但是也因此把对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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