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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忆,是不是很痛苦?刚醒的那几天,的确是的。
每次醒来都找不全七魂六魄;每次独处都纠结自己是好人还是坏人;每次用膳都不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每次略用神思头就痛得不行了,所以我觉得自己病得很重。
但没过多久,我就发现同处一室的拓拔锋又何尝不是每次醒来都茫然;每次独处都纠结;每次用膳都食之无味;每次入眠都噩梦连连。更有甚者,他有些症状比我更重。比如说,身为男人却每天都要洗澡。
起初有热水时,我也蹭洗了几回。但没过两天,我就觉得,自己头缠纱布,身上全是擦伤,洗澡太痛苦了,也没有必要。因此,今天我就干脆拒绝了,还好,拓拔锋的洁癖还不至于扩散到这屋里的鸡犬上。
因为拓拔锋在洗澡,所以中厅也燃着炭火,我大模大样地爬在拓拔锋处分军情时坐的虎皮褥子上,抓着他处分军情时用的笔,在一张白纸上练字:洗澡,伤水。不用天天洗澡。不出门,更不要天天洗澡,或者,洗脸也可免去。
“郎主——”
正在我写得高兴之际,一个武将掀帘进来,与我正照面。
这人长得颇俊朗,脸型是北人的英挺,眉目却有江南的温润。论风度或许拓拔锋更好,但或许是整天洗澡伤了元气,近瞧可比他憔悴多了,也老多了。
“他在沐浴,请稍候。”我放下笔,站起来。
自从那天我醒后,拓跋锋就以我的主人自居。那我只能识时务,有外人的时候,不妨尽一尽婢女的本分。
“你,可好多了?”那武将看着我的眼神有些复杂,说出来的话更奥妙。
“你知道我不好?”我大奇,“你认得我?”
谁知他却又不答了,摆出一副拒人千之外地样子,负手看帐子的穹顶。
然而巨大的好奇心,已经令我不由自主地贴过去,“你可要喝茶?”
“不必了。”他见我靠近,倒退两步坐到客座上,仍然是一副坐立不安的尴尬样。
我还是抓起茶吊,倒了一杯奶茶,递给他。
果然,他接了下来,刚想喝却又放在一边。
“怎么了?”我不解地问。
“……这是郎主的杯子。”他小声说,仿佛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我皱起眉头,此地的男人都有洁癖不成?
“你不会也每天都洗澡吧?”
“不。”他有点愕然的样子相当可爱。
“那么多久洗一次呢?”我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黑黝黝的皮肤。
“七……五六天吧。”他的脸黑里透出红来,鼻尖也冒了汗珠。
“那我和你合得来。”我满意地笑了。
“呵……”听了我的褒扬他忽然又象刚开始那样神色复杂起来。
“可能请教大名?”我坐到他正对面的位子上期待地看他。
“我的封号是雪城黑刹启。”这是他进帐篷以来第一次抬眼看我,仿佛是想从我脸上看出花来。
我悻悻然道:“好长的名字啊。”他不失忆,不洗澡,好嫉妒。
“名字是容甯。”他淡淡地补充。
“容甯么?这个好记,好听。”
“那么你呢?”这是他进帐篷第一次发问,却一语劈中我天灵盖。
一阵剧痛从头上蜿蜒而下,我大概脸色都变了。容甯惊慌地站起来,“你怎么了?”
“……没事。有点头痛。”我按着自己快要炸开的头,闭上眼睛,还是无法去想十天前的事么?
“怎么了!”拓跋锋的声音响起,容甯扶着我的手却松了,我失去重心正要摔倒,一个散发着干净皂香的身体接住了我。
“又发作了么?”温暖的手按住我头上的穴道,顿时痛就减轻好些了,眼睛也可以勉强睁开。
“去睡吧,我就来。”拓跋锋出浴后的微笑,那真是:
醉卧红尘呼不醒,落花如雪春风颠。
作者有话要说:
姐辛勤地耕耘,忘我地耕耘。不好看我吞了这章^…^
第6章 云山之逢
天授十九年春四月,汉简郡王宇文雍遣礼部尚书刘存周纳币赎灵。魏雪城主黑飒启容甯奉命礼遇之。
“初日枝头露尚涵,春光如酒亦醰醰。青山绿水知何似?愁绝风前郑所南。”刘存周喝多了,看着营帐外的夕阳云山,长叹一声,又掉了一句文。
“刘先生,好诗好酒量。”容甯举杯也自干了。
“诗,不是我写的;酒,岂敢与雪城主一较短长。”刘存周捋须一笑,又谦逊又圆滑。
“刘先生太谦了。”容甯回首看了看席面,已经是数度更换菜肴,酒真的喝得不少。
刘存周敛容正色道:“雪城主,这迎回帝灵的大事蒙你周全,不仅敝上感激不尽,就连区区也铭感五内,永世难忘。”
容甯一挑眉,笑道:“是郎主吩咐,在下奉命而已。”
刘存周缓缓地摇了摇头,道:“海其腾君高瞻远瞩,运筹帷幄,自是中军之主。只是诸事纷扰,若无雪城主这样宅心仁厚顾全大体的人主持,老朽生死难料啊。”
容甯呆了一呆,这两日拓跋炎以诏命遣元濬载金珠宝贝回甘州,特意避开汉使,但中军不和之事显然如山河之影,早为外界所窥知。
“雪城主,刘某蒙你相待一场,临别略有小赠,望将军勿却为幸。”刘存周将手略招,一位汉使向容甯奉上一柄小剑,比寻常匕首略长,容甯将剑抽出,只听得悠长的龙吟之声。
刘存周微笑道:“此乃古剑湛露,锐利尚再其次,据闻还可试人言的真伪。”见容甯疑惑,刘存周哈哈一笑,道:“不过老夫乃文人,不懂御剑,只是这说法见于史册,昭于典籍。至于其中奥妙,就留待雪城主参详吧。”
容甯放下湛露,笑道:“若能辨人言之真伪,岂非是鉴人治国的之神器,刘大人赠我,未免大材小用。”
刘存周点头笑道:“治国之道,不论真假,单论合时宜与否。所以假的可以成真,真的也可以变假,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身在其中之人又何必辨得太清楚呢?”
容甯闻言又是一怔,随又缓缓笑道;“湛露固佳,远不及刘大人临别赠言的精彩,在下受益匪浅。”
刘存周点头叹道:“雪城主,少年老成,慧识在胸,日后前途名望,只怕也不在海其腾君之下。大魏人才济济,可喜可贺。”
两人你来我往,又干了数杯。眼见得夕阳西坠,月兔东升,营地里千灯燃起,刁斗阵阵,较之白天的森严气象竟另生一种风情。
忽然刘存周眼一眯,长叹一声道:“雪城主,我们相交数日,醉过几场,未承想你也有些不厚道啊。”
容甯“哦”了一声道:“怎么说?”
“刘某奉币前来赎灵赎人,也是积德的勾当,为何你私藏着那许多大汉女子,不教老夫见面?”
容甯凝神想了半天,道:“不会啊,哪有啊?”
刘存周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向远处一指,道:“那不就是。”
容甯转头一看,心头一紧却笑道:“那便只有一个,却也不是刘大人能赎得起的。”
刘存周却似酒涌上头,大言不惭道:“即便是公主王孙,只要开出价来,老刘亦能筹谋。何况这不过是普通汉家女,我怎的赎不起了!”
容甯摇了摇头,道:“或许在云间宫里,她不过是普通宫人,但在大魏营里,她却是海其腾君庇护之人。刘先生你说,可赎得?”
“哦,原来如此。”刘存周颓然坐下,叹道:“良禽择木而栖,却也罢了。”言毕竟似不胜酒力,醉倒在台上。
容甯站起身来,也觉得酒涌上头,他吩咐下属把刘存周扶回下处。控制着自己不再看那抹单薄的身影。
最近,大魏的营帐颇有变化,拓跋锋的关防却宽松了不少,我趁他洗澡出来散步,却看见容甯和一个老头在哪里指手画脚的喝酒。
不一会,老头醉了,容甯却还强撑着在那看人收拾东西。
自从那日起,也有数日未曾见他了,嗯,打个招呼去。
我施施然蹭过去:“喂!”
容甯蓦然回头,好像有点惊讶。
我嘿然笑道:“你在干吗?”
他脸色泛红,装得很清醒道:“没什么,招待使节。”
“你好像喝多了。”
“也还好。”
“他送你什么东西?”我指指他台子上放着的一把黑色的小剑,明知故问。
“鉴谎剑。”他眼光闪烁。
我大感兴味,摸到手里,拔出鞘来,明晃晃的剑身上刻着两个篆字:湛露。
“这两个字,读湛露吧,什么鉴谎?”我白了他一眼,失忆不代表不识字了啊。
“说是能鉴谎,分辨人言的真伪。”容甯看看我,忽然握住我的手把剑送回鞘,顺势把剑夺过去,道:“此乃凶器,你不要碰。”
“哦。”我退开一步。真的醉了,敢调戏哀家。
“夜深了,还不回去吗?”他看着我,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好吧。”我淡淡叹了口气,这两天我的头痛却好了些了,只是又添上了失眠的新症状。
“我送你。”容甯负着手,向拓跋锋的营帐走去,大概还要禀报点什么军情吧。
我跟在他背后。他这副背影很像洗完澡的拓跋锋。一个人要是崇拜什么人,就会不知不觉学他说话的样子、走路的姿势。
其实,他也有自己矫健朗逸的风度,故作深沉反而可笑。
正在我胡思乱想之际,容甯忽然停住脚步回过身来,我差点撞到他怀里。
我眉头一皱,道:“怎么了?”
“我想起来,有一样东西送给你。”他的脸此刻绝对是拓跋锋附体了,好不莫测高深。
“好啊,什么呢?”我期待地看着他,最好是玩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扇子,举到我面前。
我一把接过,轻轻打开,湘竹蜀纸,正面写意的云山雾水,反面银钩铁画写着半阙词: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落款是草书,龙飞凤舞,勉强才能辨识:“赠繁露 壬戌秋宜清赏”字样。
“嗯,这把扇子可有什么奇异之处么?比如说能测晴雨?”我将扇子收拢打开,玩了一会。
“你喜欢么?”容甯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还好吧。”我把扇子塞进袖子里,晚上睡不着可以拍蚊子。
回到营帐,拓跋锋果然已经洗完,坐在中帐看文书。看着我和容甯一起进来,他眼睛闪烁了一下。
却向容甯道:“完事了?”
“是。刘存周十分感激郎主周全。”
“哦。”
“明日他迎宇文鸿灵柩出宫了,我安排了两营人马护送。”
“好。”
“城里的百姓或许会有路祭,容还是不容?”
“你说说看?”
“容吧。做得太绝,易激民变。”
这两人一问一答说些有的没的,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闷了好多天,明天可要同我进城去看热闹么?”拓跋锋扫到我,眼弯弯一笑。
哦,海其腾君越发体贴入微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有伏笔哒,看官有何猜测呢^…^ 作品名字已经定好了,就叫:东城飞絮试春衣。
第7章 日月之行
记挂着重获新生以来大放风,绝早我就醒了。睁眼一看,拓跋锋竟还安然躺在他的大床上,寂然无声。
一向我起身时拓跋锋早走得无影无踪,盥洗早餐却都齐备。现在他不起来,自然无人侍奉。
我犹豫了一下,终于不能按捺住激动的心情,还是爬了起来。
前些日子,慕容黑云给我弄了一箱子衣服,今天倒可以翻一翻。我从睡榻底轻轻拖出衣箱,打开一看,里面是各色常礼服,式样皆同,只有色彩之别。
又来了,失忆的人怎么知道自己喜欢什么颜色呢?犹豫了半天,我选中一件梅红、一件殷红、一件退红、一件紫苏。把它们摊在榻上,各种看。
“今天不可穿这些。”拓跋锋忽然说话了。
我手一抖,瞥见他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敞着衣襟散着头发,饶有兴味地看着我。
海其腾君衣衫不整的样子,相当值得一看,不知道容甯看过没有?
我眨眨眼。
“穿衣服要分场合,亦要顾虑到别人的心情。”
拓跋锋和许多高人一样都有个毛病,就是教导人时总是太过高屋建瓴,其实应该说的是前因后果,不是么?
“哦。”我瞥了眼这些天穿的海棠色,看来也不合适的了。
拓跋锋从床上跨起来,几步走来,从箱子里拎出件宝蓝色,给我套上。
我呆呆地看着他的几缕发丝从我肩头拂过,睡了一晚,他身上不再有过分洁净的皂角味,代之以淡淡的檀麝之气。
其实,他也可算得是一个无可指摘的男人,只是有许多难言之隐。
漱沐早餐已毕,帐外天色依然泛青。远处云山淡淡,营地里晨炊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