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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由意味深长地瞥了白发少年一眼,他却会错了意,立刻道:“海其腾君虽然能征善战,长得不错,但年纪比你大好多了,而且他新近在幽州娶了宇文鸿的宠妃,听闻那女人妖冶之极,迷得他与元家的婆娘离异了……你若嫁了他,是不会如意的。”
这人倒是腹笥甚宽。此时赤罗已经拿了披风过来,我披上衣服,依然配合地望着他,以便他继续说下去。
果然,他见我不走,倍受鼓舞地道:“不过海其腾君其实是个可怜人,他弟弟专一会横刀夺爱,你可知道现在的皇后,就是容甯的姐姐,曾经为了海其腾君的缘故跳过雪山上的琅均峰,拓跋炎那个气噢,差点灭了雪城全族……”
他这话一出,我耳朵里仿佛落了个雷下来,半晌听不到声音,过了一会方冷笑道:“你知道得可真不少。”
这人见我开口,更十分欣然道:“那是。知己知彼,无论是战场还是政局,都是必备的功课。”
“但你对我一无所知,便喋喋不休,未免不智。”我远远看见拓跋锋已从席间离开,向我们走过来。
“雪山高险一望可知,我察觉夫人既美且慧,怎能说一无所知?”少年看着我,笑得十分不知死活。
我点点头,对着他微微一笑,道:“有些人笑脸相迎,居心却叵测得很。”
白发少年挺直了背脊,灰色的眼珠闪着恳切的光芒道:“我绝不是这等人。”
我望着他,笑道:“我是。”
话音刚落,拓跋锋已行至我们面前,他脸上浮起的笑容亦同不远处的雪山一样冷冰冰:“柏季殿下,我夫人不好相处罢?”
雪城山之西,尚散有十七个部落,为西凉柏氏统领。柏氏虽号称大魏属国却未尽臣服之心。从前大魏以剿为主,却往往驱之即散,兵退又来,甚是滋扰牧民。自魏先皇列土分封诸侯,一方面以雪城部对抗柏氏,一方面以怀柔手段处之,倒也得了十几年太平。这柏季若为西凉部主之子,适才的言谈倒也符合他的身份,算不上僭越。
不过,海其腾君今后要争取白发少年这样轻狂的盟友,倒也勉为其难得很。
顷刻之间,柏季顿悟到方才的滔滔不绝把拓跋锋和我都得罪了,不过这小家伙倒是皮厚忒甚,面不改色地向拓跋锋笑道:“柏季为王妃倾倒殊甚,有些语无伦次,只怕惊到她了。”
“柏季殿下博古通今,见解独到,足以发人深省。”我淡淡答道,一眼也不瞧拓跋锋。
柏季倒是打蛇随棍上,顿时笑成了一朵花,又向拓跋锋道:“家兄携十七部领袖明日在秋云围场为王爷及众亲贵大人洗尘,届时请王妃亦务必赏光降临。”
一旁拓跋锋正冷笑不语,我却点点头道:“谨受教。今日,先失陪了。”说完,便领着赤罗、丹朱回帐篷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回家打蝴蝶出气。
第60章 夙昔之志(上)
容甯自从幽州回朝,一跃而成国舅,论功行赏,又超等拔擢为勤郡王,侍驾辽海,拓跋炎自然不会少浸润他。王家狐狸当日说他迟迟未决,今后必然没得再选,但世易时移,元氏内讧倒台,拓跋炎显然给了容甯第二次机会。
假如说王爵之重尚不足以动其心,那么天平那头再添上姐姐与侄儿,这分量又当如何?容甯此刻内心何止是熬煎,曾经澄明心境与少年意气,在数月之内,已经离他远去了。
葭月初五,大雪。容甯因柏氏秋猎之约,自辽海赶回封地。在自家营地里第一个看见的是王家狐狸。
不过是清晨光景,王樨已然穿戴齐整,金冠绛袍之外严严实实地披着玄狐披风,似乎在与一个汉人说话,及至容甯到她面前,却又仅仅是丹朱一人侍奉在她左右。
“一别数月,雪城主事事如意,怎么憔悴至此?”王樨笼着手,笑嘻嘻地看他走进,先开口招呼。
容甯抖抖身上的雪花,眯着眼睛细细地打量她一眼,她神采依旧,却有些弱不胜衣,倒似几个月未曾吃饱饭一样。
“下这么大的雪,你到外面来做什么?”
“里面太热,你懂的。”王樨皓齿一闪,容甯亦不禁笑了。看来海其腾君婚后一切都好,唯独洁癖未曾根除。
“刚才,你在和谁说话?”容甯看了看地上的雪迹,盯着狐狸问道。他在幽州独断数月,愈加历练得细心谨慎。
“汉之名士,渤海高夷简。”王樨毫不避讳地答道,又反问:“你在幽州这许多日,可曾听闻过他么?”
容甯想了想方道:“却是不曾。”
“是么?”王樨亦嗔亦笑,道:“也不知道招贤纳士,这么多时,都干什么去了?”
“刺客、流寇,此起彼伏。”容甯叹了一口气。此刻下了一夜的雪在他们眼前停了,一轮旭日破云而出,两人各自无语,看了一回。
王樨静了半晌,又道:“毂辇不至,人心不定。你说呢?”
容甯道:“也有人提过,只是……”只是与汉之新土相比,拓跋炎、元濬及头脑保守的亲贵大臣更加重视辽海以西的故园。
王樨也不用他继续说下去,又笑道:“你可别当出头鸟才是。”
容甯点点头,道:“那是当然。”
力主主迁都的是慕容氏等朝臣,立主焚毁宫室坚壁清野的是元氏等战将,如今元氏势力大消,此事已被搁置起来,但瞧着幽州的局势,旧事重提也是迟早的事。
“那么,你是要重新选过么?”狐狸收回目光,转脸看着他道。容甯猝不及防,倒好像被她窥浴一般,一时说不出话来。
“有机会,重新选,应该的。”狐狸移开视线,得意的笑着。
“你是不是整天都捉摸着朝政大局,才这么瘦的?”容甯回嘴顶她,又象个少年急欲扳回一局。
“瞎捉摸,穷消遣。”王樨淡淡道,容甯惊异地看着她从袖子里取出扇子,轻轻打开,那一丝清甜的气息,在冰天雪地之中显得愈加明显。
“郎主有你,倒是个好帮手。”容甯不无欣羡地道。
“胡说。我恪守妇道:内言不出,外言不入。”王樨嘲讽地瞥了他一眼,用扇子遮着阳光看云霞。
容甯不由皱眉:“你这又是何必呢?你明明知道……”
一言未了,侍女捧着碗热气腾腾的茶过来,王樨拿过亲自递给容甯,笑道:“你在雪地里骑马,此刻不喝点热的么?”
容甯接了,看也不看,便一饮而尽,自己还不觉得怎样,却见两个侍女表情古怪,一个似忍笑,一个似忍怒。
“你给我喝的是什么?”容甯狐疑地看了看杯盏,却已然是没有剩下什么东西。
“无非是人参、茯苓、五味子之流。”狐狸嘴角一撇,让容甯觉得自己很不识抬举,他讪讪把金杯还给丹朱,笑道:“你现在倒保重身体的很。”
此言一出,狐狸的脸上倒好像一红,她狠狠瞪了容甯一眼,道:“你没听说么,惠英老和尚说我心血花得太多,需要补一补。”接着,她又嫣然笑道:“最近,你也是哦,务必保重。皇后的月子做得不踏实,还得小舅子给开点定神丸什么的。”
容甯被她东敲西打,搅得心神不宁,不由道:“你想怎样,你就说。我受不了你这样含沙射影的。”
狐狸听了本来想笑,却见他一脸端严倒像是许诺一般,便敛了笑容“嗤”道:“我哪能差遣你呀。再说,我想要的,总有本事弄到,不劳你费心。”
“你就作罢。呕死一个是一个。”容甯忽然怒容满面,撇下狐狸径自进帐子去了。
狐狸被他斥得呆了一呆,低头在地上划了几个字,很快又用脚碾去,又仰首看天。
丹朱未曾见她这般索寞,不由劝道:“夫人,雪看多了眼花,我们回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狐狸,你就作罢。
第61章 夙昔之志(下)
快雪初晴,天高日朗,秋云围场上,各部的旌旗烈烈作响,人群欢腾之声亦随着赛会上的得失此起披伏。柏氏部盟一年一会,筵席之外必备有隆重其事的骑射赛。柏氏地处西去之路,常年与西陆交通贸易,广有奇珍异宝,常得良马之种,草原少年若能在骑射会中脱颖而出,力败群雄,便能得到浑身饰满异宝的神驹与勇士的称号。
当然,正如元宵节的精华并不在于猜灯谜吃元宵而在于月下灯前的风味;骑射之会最激动人心之处,也在赛事以外——骑着马儿气势如虎的少年,带着珠冠盛装打扮的少女,年年目成心许不知凡几,便是勾搭成奸亦不被深究。柏季所言“放偷节”,即此是也。
骑射赛既是草原少年争名逐利之场,德高望重的海其腾君自不屑为此,今日他与柏氏宗主曼硕一起坐于高台,饮酒观局,主持评赏。大魏执政今日虽是静穆之态,却亦引得不少美丽的仕女为之侧首瞩目。
而新晋郡王的容甯,身份既显,亦不便参与骑、射、御的全程比赛,只是柏氏与雪城部关系匪浅,他为几个同辈所邀,也便随意入了一局凑趣。他方在马上冲临高地,一眼瞥见王家狐狸为一群珠围翠绕鸡皮鹤发的柏氏长辈女眷所围绕,远远坐于彩棚坐席之上,听瞽人弹弦作歌。她那百无聊赖呆若木鸡之态,不由令容甯暗自好笑,他想起早上龃龉,一扬鞭便跃出赛场。
容甯骑着玄霜尚未至彩棚,却见银发柏季横刺里打小松林里抄近路窜出。少年得意非凡地下了马,拿着场上赢来的一挂赤红珊瑚,持至狐狸处大献殷勤。狐狸则用扇子半遮着脸,始终佯佯不睬。
容甯直至王樨案前方下了马,玄霜很亲昵地向她低下头。王樨笑了笑,伸手取了块糖喂玄霜。容甯则向银发少年点了点头,道:“银发柏季,好久不见。今年你怎么不去参与决胜之局,可是输怕了么?”
柏季在眉飞色舞之际被容甯和玄霜打断,居然尚有几分涵养。他瞥了眼无耻撒娇的玄霜,淡淡道:“今年的会赛是我哥哥出的利物,我不好意思赢的。”说完,少年又全神贯注于王家狐狸,继续滔滔不绝:“海其腾君什么都好,就是省俭太过了,若是我有如此年少美貌王妃,决不至于让她的项链细得都快断了。不过,王妃就算是乱头粗服,亦有倾城之妍。”说到此处,他自觉书袋掉得高明,不由望着狐狸甜甜一笑,把容甯的牙都酸倒了。
容甯把玄霜系在彩棚柱上,一面笑道:“柏季这一年来虽然没有长高,但胆色愈发过人了。”
白发少年听出讽刺之意,猫头鹰一般的眼睛里聚了光,他扭头看着容甯倨傲地答道:“柏季仰慕襄亲王妃,正如云开日升,雪融草出,自然而然。”顿了顿,又刁钻地一笑:“细草向阳则荣,冰雪向阳则消。”
容甯见他说得恶毒,不由变了脸色,冷笑道:“日月星辰,自海而出,惟海能容,岂是凡夫可以肖想?”
柏季笑了笑,端起狐狸案前的金杯道:“朗月升空,海中能见,杯中亦能见,为何不能肖想?”
容甯一时语塞,狐狸不动声色良久,忽然幽幽道:“草原上的姑娘最不喜何等男子?”
柏季瞟了一眼容甯,应声道:“当然是爱吃飞醋的男子,都没有女人敢嫁他。”
狐狸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柏季不等容甯说话,又反问道:“那么象王妃这样中原的女子,最不喜欢何等男子?”
狐狸抬起眼睛看着白发少年嫣然笑道:“自然是说起来没完的男人。”
柏季饶是皮厚,在她的眼神与容甯的嗤笑下,亦不禁脸色一红,喃喃道:“王妃偏帮容甯,这真是想不到。”
狐狸收拢扇子,兴趣缺缺地一戳案前的红珊瑚,道:“我帮他做什么?我只是想说玄霜甚好,今天会标之马亦好,可惜无人为我去取……”
柏季闻言,浑身一激灵,连声道:“我去。王妃有言,柏季必不辱命。”说着,怕容甯抢先似的,飞快地上马冲向赛场。
容甯看着白发少年消失成远远一点,方笑道:“摆布开了他,是不是又有刁钻差事让我去办了?”
狐狸不由笑起来,道:“哟,你也没长高,但是会揣摩上意了。”
容甯“哼”了一声,声音却柔下来道:“说吧。”
狐狸理了理扇子上的穗子,笑道:“差事虽然刁钻,但若办成了,于你亦是两便。”说着,她看了一眼沉浸在乐师的长篇悲歌中眼泪汪汪不能自拔的柏氏老奶奶们,话锋一转道:“无论是哪里的老夫人们,统统热衷于听这种棒打鸳鸯的故事,方才说书的还没开始唱呢,柏季的奶奶就哭了。”
容甯知道她狡狯,便耐着性子不吭声,等她说下去。
“但无论是哪里的老夫人们,若有机会棒打鸳鸯的话,也一定是不会手软的。”她瞅着容甯笑了笑:“听说柏曼硕的妹妹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