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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华来不及回答,林久急急抱住易华,哭泣着说道:“殿下真正受苦了!殿下,我们不该来这地方的,可是现在一时半会逃不开,林久自知无能,只是希望殿下能够健康平乐一辈子,林久就算是死了也安心了。”
易华被林久的话语说得有些懵。他从未见过林久哭泣,林久比他大两岁,是个很懂事体贴的人。即便是在林久七岁那年,林久听闻自己的生母不幸去世的消息时也没有哭泣。
那日天寒欲雪,林久呆呆地站在东宫寝阁中的一角,易华坐在距他较远的矮榻上。林久沉默的站立着,就在方才,他刚刚知晓生母去世的消息。一般来说,书童的直系亲属去世,是可以出宫出殡的。可是那时偏值易华的爷爷太上先帝去世守灵期,林久是没有是没有办法出宫的,只能守在宫里。
他一个七岁的孩子,忍着悲痛陪伴在易华身边。易华尚且五岁,不懂什么人事,眼睛直溜溜地望
着那边林久直挺挺的身影,愈发觉得鼻酸。
故而,易华现在无措。“林久,你的脸上是怎么了?何故成了这般模样?”易华问道。
林久蹲下来,眼睛直视着易华,眉头结成一个川字。“殿下,是三王爷的侍卫做的。”他将前前后后的因果关系说给易华听,易华听得心惊,双手渐渐攥紧成了拳头。
“怎么可能?三皇叔他待人温和,这几日连续着教我书画,同我一起赏花……”易华不可置信地望着林久。脑海里闪现的俱是三王爷这几日以来同他相处的场景,是那样温馨,那样温暖。
林久将手伸长撩开自己的衣袖,将手臂递到易华眼前。他的手臂上,俱是伤痕,血迹斑斑。
易华睁大眼睛望着那些伤痕,片刻后,眼睛里泪光闪烁,只有七岁的他,一下子承受不起这样的事实。
“殿下,比鬼神更可怕的,是人心。”林久不知从哪儿听说的这句话,但是记在了心里,这时想起,方觉和此事如此相衬。他这样一说,易华心里的那块石头渐渐重了起来。
他只知三皇叔一向待人极好,三皇叔不似七皇叔那般慵懒,不管世事。三皇叔为什么要这般对他?他心里疑惑无止境。
且三皇叔的侍卫那般对待林久,使得易华感到重重黑色烟云笼罩在他的头顶,不,应该说是巨网,带着刺儿的巨网笼罩在易华心里,挣脱不了,变成沉重枷锁。
那夜,易华让林久到床上与他同榻而眠,其间易华极寒的感觉断断续续的不见好。林久亦是忍着痛度过了一页夜。
翌日将近午时之时,两个孩子依旧在睡眠中。昨夜他们皆忍着痛,睡不着觉,翻来覆去过了好久,二人终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三王爷特意叫人不去管他们,是想看看他们的耐受能力有多少。这度过了一夜,却得不到帮助,得不到救助,怕是快绝望了吧。量易华性子再好,终究也会撑不住。
三王爷坐在自己的庭院里边赏花边想着这个问题,前几日他还同易华在府中过得甚好,如今气象殊异,由不得他。
“王爷。”此时,一个女子出现在庭院一隅。
三王爷没有回头,听闻那个熟悉的声音,便知道是谁。“你来了?”
“正是。”女子的说话声顿了顿,“王爷,一切准备就绪,兵马清点完备,何时夺宫?”
三王爷站起身来,伸手摘下眼前树上的一朵花,拿到鼻尖上嗅了嗅,一派清闲做派。“夺宫?”他反复揣摩了一下这个词的意思,“现在还不是时候。所谓养兵马千日,用兵一时。阴谋要用尽了才好。”说完,他扔掉了手中的花,眼睛随着坠落的花向地面望去。
“你知道,花儿总有凋零的时刻,就如同这个国家的帝王一般,让人无法信服了,就等着被人推翻的那天。”
三王爷兴致有些淡淡的,这天气,怎的这般晦暗。他转过身子,望着墙隅处的女子,眼里渐生笑意。
“王爷,这几日我会继续练兵点将,绝不让王爷失望。”女子坚定地说道。
将近午时,三王爷亲自去了趟易华居住的地方,没有令手下的人喊话,直接推门进了屋 。进屋便见到易华同林久躺在床上,二人的睡容皆呈现出挣之感,明确无疑昨晚睡得不好。
三王爷拿起一旁木柜上放着的瓷瓶,手一松瓷瓶便摔在了地上,脆生生的声响惊醒了躺在床上的易华和林久。
“三皇叔……”易华见到三王爷近在自己的面前,坐起身下意识地喊道。
三王爷斜睨了他一眼,身上再无温暖的气息,易华只觉得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昨晚的极寒感受再度在他心里呈现了一番。易华只觉得可笑可叹,他一直信以为好的人居然是一个不善之人,他还记得前几天在三王爷府中度过的愉快日子,三王爷教他绘画赏花,一切都是极为平常的事。现在想来,真是觉得可怕。
三王爷所做的一切无非是在惑人视线,蒙骗他一个孩子罢了。
易华想到这里,心里无比苦涩,三皇叔什么也不用说,已经用行动证实了他对他所做的事。
“易华,不知昨晚你有什么感受?”三王爷眼神阴翳,让人轻易不敢朝他看。
“既是这样,我便告诉三皇叔,昨晚我感受到极寒。”他没有丝毫害怕地望着三王爷,“三皇叔为何这般对我?昨晚那阵子,真叫易华觉得寒心。身冷心更冷。”
三王爷知道易华的聪慧与口才,对一个七岁孩子说出这番话并没有感到吃惊。他扑哧笑了起来,蹲下身子告诉易华:“太子殿下,你听好,我不是同你说过,那盘绿色的菜同苋菜一样好吃吗?好吃是好吃,可是不幸的是,那菜中下了药,对人的身体有不可逆的伤害,你的身上会觉得无比寒冷,无药可救。”
易华听着他的话,攥紧了双手。
“这药,来自北方小国。一时半会太子殿下找不着解药。所以,太子殿下要记好,我会立刻送你回东宫,你要装作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因为,我的手里还有千军万马,还有这小子的性命。”三王爷用手卡住林久的脖子。
“太子殿下不要听他的,死了我一个有什么要紧?”林久大声喊道。
三王爷加深了手中力道。“皇后也在我的手中,你要是敢表现出来,就不要怪我不客气。”
春风不及点温煦(五)
母后?易华一听这话,心里紧紧地绷住了一般,思绪凌乱成了一团乱线。他猛地起身伸手抓住三王爷的手腕,用了力,但在三王爷看来,不过如同瘙痒一般轻。七岁小毛孩的力气不过如此。
易华此刻内心焦急,抓紧了三王爷的手急急地向他问道:“你说什么?母后怎么了?!”易华的母后管皇后,此刻应该是在宫中,听闻三王爷这么一说,她难道在他手上不成?
不可能!易华当即否定了自己这一想法,母后怎么可能在三王爷手上,皇宫上下好似一道金色城池,被精兵守卫着,不是一般的人想进就能进的,皇后身边有多少御林军和侍卫,且皇后身份异常尊贵,宫中有规定,皇后是不可以随意出宫的。若是要出宫,也是需等到大的节庆日之时。
其他的时候,若要出宫,需要官员和皇帝的同意。
可是……易华只觉得头脑发胀,心里也憋着一股火气。
“三皇叔,你可知,挟持皇后是什么样的大罪?”易华声音发厉,眼神中好似一团火焰要喷涌而出。
三王爷看了他半晌,笑了起来,边笑边对旁边的人说:“送他回去。”易华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后脑勺遭人重重一击,眼前一黑,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之后,易华醒来之时,已发现自己正躺在皇宫一隅的草丛里,他的身边倒着一个个的尸体,他们的身上皆是受了刀伤,鲜血淋漓,有的人的手脚亦被斩断,景象十分残忍。易华全身上下都出了冷汗,他没料到自己回了宫,竟是看到了这番场景,尸骸遍地,血染皇宫。皇宫到底是发生了什么?难道这一切同三皇叔有关?他窸窸窣窣正要爬起来,突然旁边伸出一只血迹斑斑的手。
易华一惊,急忙停下动作,眼睛顺着那只手看过去。那是一个太监,是东宫掌事太监阿坤的下属,易华很快认出了他。
“你……”易华张了张嘴,却没办法发出声音。
那太监吃力地将手伸到易华手边,晃了晃,示意易华注意他的手。原来他的手里正躺着一张纸,一张白纸黑字的纸条。易华将那纸拿起来,那纸上写了几个字:速去万远寺,寻雷姓俗家弟子。其有金凤紫钵。
“太子殿下,快走,从东华门走,那里现下混乱……”那个太监的声音渐渐微弱,渐渐失去了力气。
易华抬起头,整了整心魄,告诉自己要镇定。他再次确认自己现在何方,向周围望去,四周金黄瓦砾与橘色宫墙包围,原处有一株十分高大的槐树。易华见到那槐树,知道了自己在何方,来不及细细思量,便朝着东华门奔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这地方,但是身边一墨色皆是熟悉的面孔,恐怕是熟人将他带到这里,自己当时应是被人从三王爷的人的手上夺了过来。不然,自己的亦同这些死去的侍卫太监宫女一样的下场。
易华就这样匆匆地奔走。他不知道,这一走,要花多少年才能回到这宫中。
他亦不知,究竟是谁,用了假面具,自己欺骗自己的心。
林淯久坐在椅子上,叹了一口气,想起了十多年前的旧事,可是往事就如同发生在昨日一般,那样清晰那样令人感动痛心。
三王爷不是别人,正是当今皇帝。
想想看国宴那日,自己面对着他时的谨言慎行,自觉好笑。对待仇人,还得恭谨三分。这天下易主,易的是他这先太子。
他自认为自己是先太子,是灵魂已经不复当年的先太子。他改了名字,改了身份,在顾府,自称林淯久,在易宁祯这里,自称林久。可是他的真实身份,是太子。
是那个从前,喜欢同同龄的宫人一同戏耍的太子,是那个开朗,明媚,知礼的太子。
现在,换了灵魂与心气的他,是冷漠,无情,狡诈的林淯久。
他同雷硕一道前往菁葵的路上,看到了世俗中的残酷和现实。云陵国虽然国运昌盛,盛世繁华,百姓安乐,可是也不乏穷苦者,劳碌者,奉献却得不到回报者。云陵国之大,世态之复杂,直教他感慨良多。一路上,乞讨者不乏,求助者不乏,失去了父母的孤儿不乏。
他自嘲自己身为太子,竟然对民间百姓生活知之甚少。他看到这些现实,又想到家仇国恨,心里一团火焰渐渐升起。
易华易华,这个名字代表了荣华富贵的念想。他生来便是含着金勺子度日,果然是繁华一时。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太子易华,那个瞎了眼的易华已经不在了,现在他是林淯久。取林久的姓氏林,以淯久二字作为名字。淯的意思便是荒野中丛生的杂草,久的意思便是长长久久。淯久二字,合起来便是,荒野丛生的灵魂永久存在之意。
他自己记住,那年的仇怨,那年的不甘和痛苦。
那些年来,每次极寒病症发作,他都告诉自己,一定要坚持下去。因为他是荒野中的杂草,慢慢无边际,却可以长久地生存。
这么多年来,外人眼里他不出青竹居,身体不好所以一心一意钻研书画,亦因为身体精通药理。可是别人不知道的是,他在青竹居里,通过雷硕的消息与外界不断联系着。这些年来,他在云陵国各地积累了不少人脉。用先太子易华的名号积攒了各处人马祝他报仇雪恨。
掐指一算,人马纷纷,恐怕已经可以同易宁祯公分天下。
“公子?”雷硕轻声喊了林淯久一声。
林淯久转过头看着雷硕道:“雷先生,先看看易宁祯打算怎么做,我不打算先动我们的人。倘若
易宁祯夺宫,我便由着他夺宫,但是事后他要是想做皇帝,这件事情我不得不管。他做了皇帝,确实是个严厉的皇帝,可是只怕,很多东西都要旁落他手中。”他淡淡地说道。心里的寒冰就要裂开了,在裂开之前,需要温暖的火将它融化,让它平平稳稳地融化。
“老朽明白了。”雷硕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公子,北上货运之事亦是七王爷做的。当时他们的人没有将我认出来,我受了重伤后很快便昏迷了。故而他们将我带到这宁生谷来,我才知晓了为何北上运货会遭到劫匪。缘是因为宗执府掌有半块玉玺。”
林淯久的眸光深邃起来,他回想起了顾榕回府那日,宗执府门前马车夫被射死的那一幕,突然想起来,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