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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琰才拉着温景漾向旁移了两步,便闻破空之声,他抬手在面颊旁侧接住从侧上方向飞来的小石子,停下了脚步。凌琰抬头,与钟离冰相视一笑,遂揽过温景漾的腰,飞身而起,退到了三十丈开外。三十丈外树丛掩映,远离大路,路人应不会看出,他们与钟离冰有什么关系。
温景漾问:“只有她一个人?”
凌琰笃定道:“若我没猜错,确实只有她一个人。”
温景漾又问:“她的目标会是什么?”
凌琰思索片刻道:“此处乃是蘅芷县外的一条小路,离官道不过十里多地。说是小路也不尽然,看这路的宽度也足可行车马了。方才冰儿以石子提醒你我,想来险些踩上了她设下的机关。她说要送自己一份大礼,这一票,定然小不了,她独自动手,设下无数机关,目标定是车马而不是人。若说最近又什么大事,那就是东南赈灾之事,若是心怀鬼胎的官员,哪一个不想趁此机会捞一笔?送进京城的财物,他们当然不敢走官道,而其余的道路中,只有这一条可以走车马。所以,她准备动手的目标,应该就是蘅芷县县令用来贿赂京官的赃银。往日这样的事不是没有过,绿林好汉惩治贪官救济百姓,也算是义举,可是以一己之身,要对付整个车队,却是闻所未闻。”
温景漾闻此言不禁心忧,“那你当真不出手相助?”
凌琰笑道:“放心吧,冰儿做事心里有数,就算这一票干不成,她也一定跑得了。况且……”凌琰眯起了眼睛,看着远处地平线上的尘土,“她既要为自己的生辰送一份大礼,那就不会失手,我们拭目以待吧。”
不远了。当凌琰看到地平线上的尘土时,钟离冰已经看到了立在车队侧畔的镖旗。她坐直了身子,手握在了伞柄上。
远远便听着此起彼伏的马蹄声越来越近,钟离冰嘴角一挑,坐正了身子。
近了。
钟离冰手腕一翻,一粒弹子从她指间弹出,正中车队当中最后一匹马的马腹,马惊了,长嘶一声,高高扬起马蹄。
“声东击西,纵是老计策了,却依旧是防不胜防。”凌琰在远处点头微笑,也是同时在向温景漾解释着战局。
车队行程果然戛然而止。瓜田李下本就心虚,护送之人个个如履薄冰,不敢有一分一毫的懈怠。倘若东窗事发,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此处偏僻,极易出事,车队必定守卫谨慎,不好下手,冰儿为何选择在此处下手?”
凌琰故作深沉道:“世间诸事,过犹不及。他们过分谨慎,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稍一用力,就很容易断。”
“是什么人!”为首那人即刻拔出刀来。
话音未落,便是一箭飞过。“叮”的一声,箭就插在了车沿上,众人再回首看去,为首那人的面颊,已留下不长不短一寸来长的一道伤口。
“总镖头!”众人惊呼,皆拔出刀剑来。
半晌无声,众人的目光皆投向了插在车沿上的箭,不见箭矢,只见箭身箭羽,可见是入木三分。
其中一人道:“精□□弦,非是常人所能拥有。莫非,我们已被包围了?”声音中,已是掩不住的颤抖。
钟离冰轻抚手中连弩上的精□□弦,嘴角一挑,自言自语道:“倒是……有点见识。”
凌琰托着下巴道:“锋芒早露,事下慌乱,猎物已经上钩,不过是做困兽之斗了。”
“猎物,为何称其为‘猎物’?”温景漾熟知诗书礼仪,于江湖之事却还相差甚远。
“冰儿要拿住他们,她便是猎人,这群人,自然是猎物。正因猎人之谋,猎物纵强倍余,也依旧不过是猎物。如今猎物惊了,猎人该准备动手了。”凌琰轻捻手指。
“是了。”温景漾微微点头。她记得,凌琰同她说过的,钟离冰的叔父一家,全都是大漠上恣意驰骋的伊赛人,她能懂得这些计谋,不奇怪。
道旁树叶微动,从北到南,紧接着又是从南到北。
方才那人惊呼:“不是兵马,是……武林高手!”
“该动手了。”凌琰微笑点头。
钟离冰一袭白衣,头戴帷帽,从天而降,是落在了队尾。
众人还未转身,已有五人被分别来自五个方向五枚小石子击中,或是腿窝,或是手肘,或是脚踝,或是手腕。
众人定睛看去,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一个人,而且,是一个女人。
“分别从五个方向中了暗器,他们不会相信出手的只有冰儿一个人。但是,他们错了。纵是以她以前的三脚猫功夫,都可以至少同时发出三种不同方向的暗器,而如今,这种事情一点也不稀奇。走镖的都自诩江湖老手,不过这班人,见过的武林高手,还是太少。”
很快,那五个人全部晕眩倒地,不省人事。众人皆是一惊。
“死了?”
“死了!”
“他们杀人!”
镖局的队伍一时间窃窃私语,不少人即刻便慌了。毕竟那五人都只是被一枚石子弹了一下,根本就没有致命伤,打的,也全都不是死穴。
“这五个人没有死,他们只是中毒昏迷,均无性命之忧。她祖母是一代毒后,世间不知有多少奇诡的下毒方式,致死、不致死、杀人、救人、折磨人,你我看来是不可思议,在她手中该不过是小儿嬉戏罢了。猎物的恐惧之心已被激起,猎物已是她囊中之物。”
“他们没死。”
那是一个空灵的女声,就在不远之处,队内众人的面前响起,飘飘乎,仿佛不是来自于这个世界的声音。
“石子上蘸了药粉,石子打中身体,接触到体温,药粉散发,目标吸入药粉,昏厥倒地。放心吧,他们都没死。”
她下药的方式倒是绝。
“这话是冰儿说的,可这似乎不是她的声音。”
“是冰儿用内力递出来的声音。她想吓唬他们。都到了这时候,她的玩心还是这么重。”
见面前的女子并无动手的意思,才有人上前去探了那五人的鼻息、脉搏,果然,他们都没有死。
“你……你想干什么?”镖头硬着头皮上前几步,终于与钟离冰正面相对。
“我是一个贼。”钟离冰开门见山,“我想要镖车里的东西。”
“她竟不与猎物周旋,直切主题,反倒更是出其不意。他们现下不知该如何应对了,而且到了现在,他们更加不相信这一次动手的,只有冰儿一个人。”
镖头道:“朋友,行走江湖总要讲江湖规矩,安全押镖到目的地,是我们的行规,如果朋友想要这镖车里的东西,那只有……从我等的尸体上踏过去了。”
钟离冰道:“镖头好胆识,只是,这镖车里的东西,我要定了。”
“那……请吧。”镖头摆开了架势,四下众人亦随其而动。
钟离冰笑道:“你们不用紧张,真的只有我一个人,你们……紧张什么?”
起风了,所有人的衣袂都随风飘起,唯独钟离冰的,没有。
裙子很沉,但面纱不是。
钟离冰的面纱随风飘起,若隐若现的嘴角挂着一丝略带邪魅的笑容。这一日,她涂了紫红色的嘴唇。
众人都不禁打了个寒战。每个人心中都在猜测,面前的这个女子,到底是什么身份。
“没错,我就是大盗……夜罗刹。”嘴角依然翘着,说完这一番话,嘴唇丝毫没有动过。
现下,他们大约有点相信,面前的这个女子,就是一个人来的了。因为,大盗夜罗刹在传闻中,从来都是单独行动。
凌琰笑了:“冰儿还没玩够么?现在的时机,应该收网了。”
“镖头,你知道这镖车里运的,是什么东西么?”钟离冰再度开口。
镖头道:“这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是一批木材。都说大盗夜罗刹所感兴趣的东西不甚寻常,不过,在下实在是想不到,阁下会对木材如此感兴趣。”
“木材么?”钟离冰仰天大笑,“那恐怕……不是你们所有人被雇主骗了,就是你被你的手下骗了。”
“你是什么意思?”
“以后你会知道。”话音,刚落,钟离冰飞身而起,朝队伍最前的两处石缝分别射出两箭,出手的速度令众人还未及思考,她所用的,是一把连弩。
两声震天的爆炸声接连响起,众人都不禁一抖,离得近的已不由抱头蹲下,钟离冰则刚刚稳稳落地。
才是下一刻,她便拔剑向前冲去,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入了人群当中,左劈右砍起来。
便是全力迎敌,恐怕在这支队伍当中,也鲜有人能接下大盗夜罗刹超过三招,现下则更是难如登天。才是转瞬工夫,他们都受伤了,都是轻伤,不多不少,都不过一两道剑伤而已,浅不及两分,却没有一个人敢再冲上去,跟钟离冰交第二次手,因为任谁也不知道,下一次交手,她会用什么样的手段。便是现下身上的伤口,都令他们无比担心,是否有□□已经从伤口进入了他们的血脉。
钟离冰很快便欺到了镖头身前。
“镖头小心!”方才身边那人忙挡在镖头身前,替他挡下了一剑。
钟离冰未曾下死手,这一剑,恐怕就是她此番刺出最重的一剑。
伤口大约有一寸之深,鲜血喷涌而出,那人捂住伤口倒下。
钟离冰与那镖头交起手来。一招对上,便是高下立判,钟离冰招招紧逼,那镖头却是招招防守不及。
“她终于动手了。火雷就埋在那两个石缝当中,她用箭矢与石头摩擦产生的火花点燃引线。这些花里胡哨的招数,的确是她的套路。便是认真迎战,他们当中也鲜有人是冰儿的对手,现下便更不必说了。他们心中那根弦本就绷得很紧了,她只是轻轻一弹,那根弦,就绷断了。计策是好计策,不过用在此处,浪费了。”
尘埃落定,钟离冰手中的剑架在了镖头的脖子上。
钟离冰瞥了一眼身后的手下败将们,倒地哀嚎,眼睁睁地看着夜罗刹和镖头僵持着。
“别叫了,没有毒。”钟离冰笑笑,“我是个贼,不是个杀手。”说罢,她猛地一击,将那镖头敲晕了。
过了不久,旁的那些人也产生了严重的晕眩。
“你……你……“其中一人指着钟离冰,欲言又止。
很快,他们也都不省人事。
钟离冰浅笑:“我说没有下毒,又没说没有下药。”
“她得手了。”凌琰满足地点了点头,“虽然费了些周折,却不伤一人性命,自己省了最大的力气,再好不过。冰儿已经不仅仅是一个贼了,她所做的,远远超出了一个贼的范畴。我感觉……她好像在尝试着保护他们。”口吻当中,掩饰不住的赞许。
“你这么了解冰儿。”温景漾转过身去,面带嗔怒。
“好了。”凌琰从身后抱住了温景漾,“她是我的小妹妹,我当然要了解她。可你,才是我的……”
“好了好了,不用你说出来了。”温景漾转过身来,把头深深埋在凌琰胸前。
“我们该过去了。”凌琰指了指钟离冰那边,“对于她这样的贼来说,独自干这么大一票没有那么难,最难的,是销赃。”
钟离冰挥起一剑,砍断了镖车上的绳子,一剑撬开了镖车。镖车里面,全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应该有许多人,一辈子也见不到这么多钱。温景漾就不曾见过。
“你方才放那么大的烟花做什么?今日又不是你的生辰。”凌琰打趣了一句。他把火雷称作烟花。
“今日是我二叔的生辰。”钟离冰不假思索。
言归正传,凌琰问:“这银子是送到京城的赃银?”
钟离冰笑道:“正是,蘅芷县县令准备送到京城的。此地不宜久留,免得夜长梦多。这蘅芷县县令,我想等镖头醒了,自会收拾了他。”
温景漾惊道:“一个县令不过七品而已,我爹十年的俸禄都不及这里的一半,这狗官鱼肉百姓,果真可恨!”
钟离冰道:“早前在南域府遇到朗月姐姐,听她讲起此事,我着实愤恨,便说到了这边要顺手将他收拾了,我说到做到。”
温景漾道:“这么说……你准备……”
“去灾区。”钟离冰心直口快,未等温景漾说完,她便说了。
凌琰道:“若是天下的贼都像你这样,以后人们可是要‘开门揖盗’了。”
温景漾不动声色道:“但是我们都知道,我们想看到的不是这样的天下。”
半晌的沉默。
“方才你的意思,有心让这位镖头出首蘅芷县县令?”温景漾回想起了钟离冰方才所言。
“是啊。”钟离冰随口道,“这种事借他之口捅出来,总比让我一个贼捅出来要好。朝廷也总是要面子的。”
“没想到以前的小冰儿现在也会考虑得这般周全。”凌琰虽是笑着,口吻当中却不由带了几分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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