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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头见是赵影,郑春桐亲切地招手:“来。”
赵影轻盈地走过去,规规矩矩地打招呼:“郑老师。”
“比赛成绩你们李老师和你说了吧?”
“嗯,还没谢谢您,替我报这个名。”
“这个比赛啊,虽然没有奥赛名头大,分量重,但我希望它能起一个非常重要的作用。”郑春桐的衬衣上有暗色的花纹,虽然上了年纪,但他一直都像个中世纪的绅士格外注重仪表,“我希望它能帮你认识自己,给你多点信心。”
赵影眨巴着眼睛,静静地看着面前慈爱的前班主任,见识多广的老教师。
郑春桐笑笑:“你啊,初中那会,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想起一个童话故事。故事里有个其貌不扬的小姑娘,总是在人群里畏首畏尾,直到有一天她在百货公司买了一只漂亮的蝴蝶结扎在头上,所有的营业员都夸她漂亮。她就兴奋地跑回学校,看见她的人也都夸她美,她以为所有的夸奖都是因为蝴蝶结,伸手去摸,才发现头顶并没有什么蝴蝶结,早在她跑出商店的时候就丢了。所有的夸赞,都是为了她这个人,为了她自信的朝气蓬勃的状态。那时候我想,你这个小姑娘,缺的就是这么一只蝴蝶结。”
赵影回忆起第一次在兰博的办公室遇见郑春桐,是他替自己解围,夸自己有灵气,运气似乎也是从那时候渐渐好转,围绕在生活里无处不在的阴霾也渐渐散开。或许就是郑春桐在不知不觉中给她戴上了那只“蝴蝶结”。
“谢谢你……郑老师。”她不善表露,但此刻沙哑的声音已经表达了内心的波动。
郑春桐笑而不语,拿起桌上了一个木制相框,相片上是他和一个眉目柔软的老太太,他把相框递给赵影:“这是我太太,也退休好些年了。我认识她的时候啊,她就跟你当初一般大,成天躲在人群里说话也声如蚊呐。可是现在,你别看她像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学术上可比我强多了,在N大中文系也是数一数二的教授……”说起太太,吴春桐像个年轻小伙子似的,止不住的自豪。
“师母这么厉害啊!”赵影忍不住打量镜头里的老夫老妻,都说夫妻相处久了会有夫妻相,难怪照片上的两个老人眉眼间都有种淡然笃定的从容。
“我俩结婚已经50多年了,到现在我还是觉得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就是当年攒了大半年的钱,资助她继续把书念完。”郑春桐缓缓地说,“你记得,最好的感情,是有共同的步调,相似的眼界和平等的关系。”
赵影隔着镜片看着郑春桐的眼睛,总觉得这位老者这番话有弦外之音。
郑春桐笑了笑:“如果你身边有个优秀的人,你想和他做朋友,就要以他为动力让自己同样优秀,而绝不可以附庸尾随,因为那样你无法成为跟他比肩的人,明白吗?”
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赵影还是有种半懂不懂的迷惑,但当看见拿着书靠在校门口等候自己的陆靳泓的刹那,她忽然就懂了。
自己如果想和面前这个优秀而坚定的少年比肩,真的需要给自己找到合适的“蝴蝶结”昂首挺胸地走下去。
“发什么呆?”陆靳泓向她招招手,“被夸傻了吗?天才少女?”
赵影唇角一枚笑容越来越深,小跑到他身边,仰起脸:“我这是勤能补拙!”
原以为放了暑假,见面的机会就会骤减,莫伊小天使却适时地伸出了援手——她和楚瑜合伙经营的网咖正式开业了。
世纪初,网络还是金贵的存在,多的是蟑螂键盘走的脏乱差网吧,网咖这种小资场所在N市也还凤毛麟角。开业之后生意出人意料的好,不同于其他网吧里塞满了学生,这家取名“一隅”的网咖里多半都是附近的新贵,店里放各种或小资或流行的曲子,提供些咖啡酒水和软包雅座,就有络绎不绝的客人。
“一隅,伊、瑜,”赵影直赞,“伊伊,你取的名吗?真好!”
莫伊娇羞地笑:“楚瑜起的,我也觉得挺好……我们说好,以后宝宝也叫这个名字。”
“宝……宝?”赵影的下巴差点掉下来,作为一个17岁的高中生,她承认这个词简直遥远异常。
莫伊看了眼远处正在给客人调试机器的楚瑜,压低了声音:“你别大惊小怪啊……我俩说好了,到了法定婚龄就结婚。”
赵影看着莫伊唇边浅浅的梨涡和满眼溢出来的幸福,握住她的手:“伊伊,我要做一隅的干妈!”
莫伊羞得捂住脸:“能不说这么窘的话题吗!”
“明明是你先提起的啊……”
“说什么呢?这么开心。”陆靳泓恰巧推开玻璃门进来,打量了眼店里的摆设,由衷夸赞,“格调真不错,名字也好,莫伊你这语文老师没白当。”
莫伊笑着拉起赵影的手,领着两人穿过大堂,走到最深处临窗的一个小包间。房间不大,刚好一张桌,两张单人沙发,两台电脑背对背放着,关上隔间门就是个独立的屋子:“我跟楚瑜商量过了,这儿给你俩做复习基地,直到你俩高考结束。怎么样呀?我够不够意气?”
“伊伊!”赵影几乎是惊喜。
“空调水电,你这样做生意会亏本的,老板娘。”陆靳泓笑嘻嘻地说。
楚瑜刚好忙完,走过来搭着莫伊的肩:“少用电脑多看书,不多这3平房的冷气费。”
陆靳泓侧脸看赵影,她也刚好抬头看着他,两人相视一笑,回头对道谢:“谢谢老板、老板娘!”
于是“一隅”的这一隅成了陆靳泓和赵影的大本营,整个暑假几乎天天都来这里报到,陆靳泓做联赛模拟题,赵影写暑假作业也看看杂书,休息的时候莫伊和楚瑜就一起来闲聊。
赵影托着下巴看着莫伊、楚瑜两人老夫老妻似的亲密互动,不无羡慕:“都说现在满世界的大龄剩女,伊伊,你多好,这么年轻就没后顾之忧。”
“小影,你还愁嫁啊?”莫伊嬉笑。
“怎么不愁?万一我将来一不小心读个博士……怎么办?”
莫伊狡黠地笑着看向陆靳泓,后者把钢笔往习题册上一拍,一脸视死如归:“这样吧,如果你30岁还嫁出去,小爷就勉为其难收了你,免你剩女之虞,何如?”
赵影捏了个纸团砸过去:“就你能!”
莫伊笑靠在楚瑜肩头:“你俩啊,就是欢喜冤家。”
“谁跟他/她欢喜冤家?”异口同声。
☆、朝暮X分离
高三真正在面前拉开帷幕时,并没有事后回忆的仪式感。
仿佛不一小心,就掉进了毕业班的巨坑里,人人都在坑底埋头苦读,日子过得波澜不惊,四季不明。
接近年底的时候,陆靳泓的联赛名次终于公布,全国三等奖,高考成绩可以加5分,但是能保送的大学却是他不能接受的,为了他的军校梦,革命之路漫漫。
像所有的高三生一样,赵影和陆靳泓除了放学路上的闲聊,其余时间都聚在一隅,面对面也顾不上太多的交谈,没有了联赛的免死金牌,他们同样面对着高考这个独木桥。
这一年的年夜饭,陆靳泓作为林冉的“学长”被邀请到陈家共餐。是的,林冉小朋友顺利地考入为民,成了他俩的小学弟。陈亚飞和林韵在得知陆靳泓独自在N市生活后,默契地邀请他逢年过节都来陈家,“人多热闹”。
赵影对父亲和未来的继母心存感激,她自然清楚,他们知道陆靳泓不仅仅是林冉的学长,更是她的朋友。然而他们选择在这样的关键时刻,顺其自然,甚至希望他俩彼此鼓励,齐头并进。
情人节的这一天,理科班安排集中复习,赵影独自在一隅复习。
莫伊因为刚刚进一所私立小学,还在试用期每天忙得顾不上照看一隅,只有楚瑜来打了声招呼也去店里忙碌了。
中午出去觅食的时候,赵影才赫然发现这一天是所谓的情人节,满大街都是商家的节日造势,路过小店门口还被促销妹子送了一支漂亮的红玫瑰。这样的日子里一整天都见不到某人,她心存遗憾,又隐隐觉得其实节日不过是个噱头,爱对了人情人节每天都过。
回到一隅,赵影将玫瑰放在显示器下,打开电脑,登录□□。刚刚登上线,成逍的黑超头像就在跳动。
“怎么有空上网?”
“看书看累了,放松一下:)”
“大脑有足够氧气才能好好运转。”
“学长言之有理。”
“最近有空吗?”
“什么事儿啊?”
“N艺会堂,这周有全国美院的联合画展,我有入场券,想不想去?”
“你这会儿人没在北京吗?”
“在北京,我不去。就是邀你去看,我有两张券,你可以带朋友去。”
“那我想想,最近课业挺忙的。”
“嗯,放松一下才好重新上路。”
赵影随意地翻着□□好友列表,因为多半都是同学,此刻绝大多数都奋战在备考的道路上,名单列表一片灰蒙蒙。
却在看见陆靳泓的头像时,心咯噔了一下——ID:惊鸿,没改。
头像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哭脸小鱼被改成了脸颊有十字刀疤的红发剑客头像。
心情签名素来都是空白,此刻静静地写着“节日快乐”。
点开他的头像,放大,彩色的剑客头像,正是她最爱的剑心傻乎乎的Q版表情。她忍不住微笑,然后,打开自己的□□签名,娴熟地输入“节日快乐”,回车,确定。
成逍的头像闪动:“……节日快乐。”
此刻赵影的心情可以用阳光明媚形容,快速地回了句:“节日快乐!”
赵影看着屏幕上放大的剑心头像,慢慢地在对话框里打:“这次画展我就不去了,念不完的书考不完的试,笨鸟先飞,我得抓紧。明年我毕业了,只要有你的作品,我一定一定去捧场。”最后加了个可爱的笑脸动画。
对面久久没有答复,过了许久头像都灰了,才闪起来:“好。”
随便聊了几句,赵影就关了电脑,重新投入题海。
离开一隅的时候天色已晚,街头满是怀抱鲜花的情侣成双成对,赵影把那只玫瑰留在了一隅的吧台,当做给莫伊的小礼物,自己背着书包,耳机里放着英语听力,眼里是万家灯火,独自走在街头却并没有感到寂寞。
回忆起来,她自小畏惧孤单、抵触分离的情绪,似乎是在遇见陆靳泓之后升至顶峰,又是在与他重逢之后被逐渐治愈。终于明白陪伴有很多种,在身边和在心里相比起来,后者更笃定和安稳。
手机收到了短讯,打开一看是成逍发来的彩信。
画展上的一副作品,在看清画面的一瞬,赵影觉得鼻头发酸,久违的爱哭包似乎一下又回到她体内。
主体是短发少女正在执笔作画,画面上是篮球场上少年投篮的洒脱身影。油画的笔墨浓重,光影鲜明,少女仿佛被包围在五月阳光里,专注的眼神和唇角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图下方的标签上注着,画名:逐心。画作者:C。X。
赵影揉揉眼,抹掉泫然在睫的泪水,手机忽然响起,是陌生号码来电,深呼吸接起:“喂,你好?”
“陈赵影,如果让我知道你脚踏两只船,在成逍和陆靳泓之间摇摆不定,我一定不会让你好过。”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说完就挂了电话。
听着嘟嘟嘟的忙音许久,赵影才确定,刚刚电话里的人是带着哭腔的叶叶。
她忙回拨,想和叶叶解释自己与成逍之间的关系,对方却始终忙音,显然是已经设置了黑名单,或是刚接上信号就被挂断了。
回忆起初中时候那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叶叶,那些一同挣扎在谷底的日子,和毕业时候她拍着胸脯说“等我拍出好片给你看”的模样……本已擦干的泪水,再次翻涌。
总归,在这趟有去无回的旅途里,有些人必须提前离场。
开春的时候,赵影发现连班主任在班会上说话也刻意变得轻声慢语起来,仿佛一个种语气都会压断这群高三生紧绷的神经。
日子有种成天雾雨蒙蒙的感觉,每天进教室的时候天还没大亮,回家的时候早已华灯初上,并肩走在路上即使不说话,都是一种放松。
毕业级开始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间或地传来有人被保送或艺考成功的消息。
宋彦如愿以偿地抱走了唯一的省三好名额,把高考装进了保险箱。
赵影默不吭声的女同桌郭思静,出人意料地转学去了一个西部小城,听闻那边高考分数线比N市低了一百不止。
还有几个在为民借读的北京学生,也陆续转回了北京,都知道北京的大学对北京考生格外优待。
时间推着所有人朝前走,每个路口都有人拐弯,更多的人依然背着沉重的书包龋龋独行。
涂伶和王炜珺在这一个情人节分手。
涂伶哭成了泪人,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