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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芳坐消歇-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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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岁爷赐罪。”
  满室沉寂,唯有铜炉里的檀香缓升凝固,窗外似有喜鹊飞过,吟唱空灵。
  半晌才听皇帝嗓音略哑道:“偷什么懒,朕袍子还湿着。”
  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盛苡忙抬臂掳去脸上的泪痕,又替他擦着水渍,帕子吃透了茶,似乎搭在她的心头直渗水,缠枝勾莲纹绕进她的眼底,纠缠不休。她不明白皇帝的心意,更不明白自个儿的。
  皇帝尴尬咳了声问,“是故天地不昭昭,大水不潦潦,大火不燎燎,王德不尧尧者,乃千人之所长也,其直如矢,其平如砥,不足以覆万物。这是你小字的出处罢?”
  她点头,掖在眼睫里的那双蝶翅却被霜雨剪得七零八落,偶尔挣扎两下。
  皇帝看向窗外,垂着目光沉吟,“王德不尧尧,王德不尧尧……怎么能这么巧。”
  盛苡听他不着头脑的话,更加仓皇,片刻皇帝调回视线,提起她的一只手,拿指头尖儿在她手心里比划了两个字。
  “术廷,权术的术,朝廷的廷,这是朕的字,没有你的那么讲究。刚答应过朕,记得绣在扇套上。”
  盛苡呆呆地看他,记不起什么时候答应他的,只是那双深寒彻骨的眼珠迫得她不得不点头。
  怪的是那双手却奇异般的温暖,扣起来将她的手含了进去,缓缓撑起半张壳儿,将她一整个儿给罩了进去。
  殿外突然闯进一人,把她惊回神儿,小六子抱着干净的袍服走到梢间门侧,叩了叩门框道,“回万岁爷,奴才把……”
  话说了一半儿,差点咬断舌头,楞了一楞,忙把袍服搁在进门的桌案上,低眉敛目地拔脚往回溜,轰着太医王志和往外走,“里头没人儿!奴才再上别地儿找找去……”
  出殿方喘一口气儿,二月初的日头硬是把他辣了一身汗腻。
  盛苡忙往回收手,抽了几下没抽动,抬眼看向他,皇帝眼梢微挑,勾着半只嘴角,玩味看着她。
  她又恨又臊,咬牙扭着腕子,她越较劲儿,那双手就箍得越紧。
  她一脸不甘愿,直把他撅得不耐烦,猛地一松手差点把她摔了个仰八脚儿。
  不知道她是真傻还是装傻,一味地抗拒,他就那么使她感到厌恶。
  他丢开她,缓步踱进嵌象牙螺钿玻璃屏风后,一时袍裳衣料声唰唰抖得山响,“杵着做什么,藐视圣躬是什么罪过?”
  盛苡如履薄冰,忙起身抱了小六子留下的朝服趋进屏风后,皇帝提手把换下的袍服搭在横木衣架上,背过身张开双臂,她展开手里的石青缎织金团龙寿字棉褂,踮起脚搭在他的背上,腕间透骨凄疼。
  又低眉顺眼地绕至他面前,措开视线不看他月白暗花绫的中衣,皇帝顺着她的手劲套上两只袖子,放下手臂。
  盛苡探出手系他领间的金錾花纽,皇帝降下目光打量她,眼底淌着溪流,他胸口彩色纬线挖梭的织金龙首逐渐露头,晃身浅游,目光随之一摆道:“手上看着好些了,前阵日子还跟两只血石头似的。”
  “托万岁爷的福……”
  “朕不想听你说场面话,”他略吁叹了口气,“往后在朕跟前,有什么说什么,记住了。”
  见她顿了下头,又道:“腿怎么样?还疼不疼?”
  盛苡拿起明黄丝织腰带,一面摇头,一面从他腋下环过,与他胸前的龙头挨肩而过,龙角上的缀珠轻搔着她的侧脸,凉薄微冷。
  她头顶的绒发轻蹭着他的下巴,锋芒尖透,刺着他的心头,皇帝禁不住伸出一只胳膊向她的肩尾探去,终是僵在半路上无法前行,细细窄窄的一道肩墙,压根儿担不住他手头里抓握的重量,近若咫尺,却分明远隔深渊。
  他垂下臂,心劝道,放弃罢,开口却说:“朕想法子把你调至御前。”
  盛苡正扣着他束带上的珊瑚带板,“咳腾”一声响,她心头应声一跳,皇帝腰身一紧,似是箍了道环,将他死死困住。
  他寒目看着她似蹙非蹙的眉头,“你不乐意?抗拒圣恩,好大的胆子。”
  盛苡心乱如麻,手还搭在他的腰间,跪落时不小心扯下带版右环上的湖色帉,勒进她的指头缝里,印出一道浅痕。
  皇帝望着熏炉里的烟雾,纷纷扰扰,凝滞不化,她的声音低沉沙哑,似远似近辨不真,“奴才谢主子隆恩。”
  “起来罢,”他怔了会子,举步向外走,“朕不难为你。”
  盛苡抬起头,他海水江崖的袍底淹顶,似乎一瞬将她吞没。
  出了殿,满目峥嵘,庭院中六合太平的铜雕,意气昂扬,他却似是斗了一场败仗,虚脱无力。
  小六子眉眼嬉和地跟上来,“恭喜万岁爷!”
  皇帝冷声问:“什么事儿?”
  小六子降下笑,斟酌了,复笑道:“懿嫔娘娘有喜了。”
  皇帝顿下步子,回头看向西殿的窗口,木格深深锁君心,默了片刻转回身,拔步朝院外走,极沉的调子吩咐道:“摆驾储秀宫。”
  “摆驾储秀宫!”一声高唱,响彻四方合院,惊落三两花屑。
作者有话要说:  大概解释下,王德不尧尧,说是帝王不能有尧舜的私德,这样才能统治天下,这里,皇帝说得是字面意思,他不能因为个人私欲,跟尧尧好上啊。 后面会越来越甜的

☆、玉树情

  
  阳春三月杏花雨,毫无预兆地兜洒下来,乾清门前两列躬身素立的大臣肩头俱被打得湿透。
  皇帝看向一旁吩咐了几句,司礼的太监便高声地宣唱道:“殊遇降雨,内外各题本,奏折交由奏事处,钦此。”
  众臣领恩谢旨,皇帝又道:“朕今儿御门听政,念诸位衣裳未免沾湿,大臣等著赏纱二匹,凡陪奏侍班引见执事官员及侍卫等,俱著赏纱一匹。都散了罢。”
  初五的御门听政就此停歇,皇帝靠在御座上未起身,看着榻下的金猊炉出神,兽口蒸散的爇香蓬烟万重,融进烟雨迷雾中。
  半晌开口问道:“四格格这几日怎么样了?”
  小六子心想这哪儿是打听四格格,那是位吃喝不愁,锦衣玉食的主儿,只恐是惦记人身边那位,他觉着皇帝着实不容易,不惜把热茶掀到自个儿身上,千辛万苦就为找一背静地方,偷着摸几把人的手……
  愈发心疼地躬下身去,“回万岁爷,景祺阁那边这几日正学着规矩,太后娘娘顾念四格格的身子,专门拔了寿膳堂的几位大厨给格格做膳食,前儿奴才还碰见格格身边的全顺儿,那小子以前多瘦啊,这回身上可养棒实了,窄梆子脸儿都肥了一圈儿啦!”
  见皇帝眼前拨开了雾气,就知道是赌对话了,忙劝说道:“外头湿气重,万岁爷回殿里去罢。”
  这时四喜捧了只红头签近前回禀说:“回万岁爷,睿亲王入宫请见。”
  他点头立起身,“把他请到勤政殿。”
  皇帝下朝换了身常服,进到殿里时,一人翘腿儿凭窗而坐,看见他忙掂起屁股,甩袖儿打了一千儿,笑鼻子笑眼儿地道,“奴才弟给万岁爷请安了。”
  皇帝乜他眼,坐在御案前道:“别不正经,太妃刀架脖子上催着朕替你找福晋,还好意思回来。”
  祺祥大喇喇甩了后袍水角坐下身,胸前的四爪绣龙耀武扬威,“替您上外头当了整整一年差,您好意思不让我回来。说我不正经?皇考当政那年,咱们哥儿俩去前海,逛到勋贝勒府里,一大清早儿的,谁出的歪主意,趁人不注意把人廊子下头挂那只红子贝儿给赶飞了的?老头吵嚷起来,追屁股后头撵人,那时候我就陪着您跑,跑这么些年,一句好话没捞着!”
  皇帝抿了口茶,淡笑道:“跑这么些年,不是还没把话跑丢,你也就能拿这事在朕跟前吃枪药,你那老底儿,朕不忍揭,揭完锅就漏了。”
  看两人这架势,小六子直咂舌,皇帝跟睿亲王兄恭弟谦的美谈耳闻已久,不想俩人侃起来这副调子,到底是哥俩儿,长相意气十分透着五六分相似,只是睿亲王性子活络,皇帝持重,见着他,苦了多日子的眉眼也跟着和睦开来。
  见话头又绕到他身上,祺祥忙扬了扬手里的那本《晋书》岔开话道:“在您桌上捡着的,这几日忙着看这玩意儿?”
  皇帝说了句:“大矣哉,盖史籍之为用也。”就被他截了话,“得得,您爱看嘛看嘛,别学唐老宗那副嘴脸就行。”
  两人又闲谈几句,皇帝屏退殿中,只留俩人兄弟絮语。
  祺祥低头随手翻着书,语气却肃下来问:“看这书,就为学人家晋武帝?这么着,臣弟得学学人杨皇后,劝您一句,别把你那布英妹子给忘了,入关那时候,她阿玛率蒙军出了不少力,又跟老佛爷沾着一层亲,都成贵妃了,干脆封后得了,架羊车吃宫女的盐竹叶儿,专宠贵嫔这么档子事儿,可不像从前你的作为。”
  皇帝闭口不语,半晌看向他道:“是御阳。”
  “谁!”祺祥把书摁在膝头,盯紧他问:“不会是建贞他们家那公主罢?”见皇帝垂下目光,他把书撂在桌上,捶手顿足,“哎呦!亲哥欸!您这么会闹啊!您瞧上眼的宫女就是她啊,别忘了您当初留着她是为了……”
  “朕知道。”皇帝应了声,起身走到窗前,雨似乎下得小了些,乌云却沉沉结至殿檐下。
  “那您还不赶紧趁早收手……”
  “祺祥,”皇帝开口打断他,“太妃说你这几日住在贤良寺,朕打发人去找过,压根儿没见着你人影,你以前也不是往八大胡同里头胡浸,玩妓子粉头的人。”
  祺祥愣了下,随他看出窗外了一会,苦笑道:“得,我这也算是五十步笑百步,我老妈那人您又不是不知道,敢让她知道我瞧上一唱小曲儿的,非得把人活剥了不成。”
  默了下又道:“刚建朝那年,你琢磨着让内务府打了把刀,一支枪,咱们俩各持一个在乾清门前打了好一阵,谁也不肯服谁,让皇考给瞧见了,给刀赐了名儿叫“宝锷宣威”,枪赐了名儿叫“棣华协力”,老爷子走得早,很多话都混忘了,难为我这记性独独记着这话,俩人都是拗性儿,说撒手谈何容易,咱们哥俩儿再不互相帮衬着,还指望谁去。”
  皇帝走近握了握他肩头,低声道了句谢,被他嫌弃地拨掉手,讥笑道:“情长情短,老妈子似的,说罢,您这么着急见我,是为什么事儿?”
  皇帝隔着炕桌坐下,指头轻叩着桌面道:“朕得麻烦你有空去趟平凉。”
  祺祥微微蹙起眉,嘶了声问:“消息准不准?”
  皇帝顿住手,沉下目光道:“不好说,趁早解决了最好,不过还是你自己的安全最要紧,朕只是怕她哪天知道了……”
  听他突地低头哄笑一声,皇帝转过头,骤目看他,“你是当朕说笑不成!”
  祺祥敛回笑,降下视线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老实说,从没见您对谁这么上心过,不过还是觉着您不该叼这块儿肉,别回头吃顶了。”说着叉着胳膊抱起胸,眯眼思忖:“御阳?建贞怎么给她闺女起这么封号?哪个男人敢要她?”说着猛地抬头看向对首,“皇上,这事儿您真得仔细琢磨琢磨,您是术廷,人家是御阳,您招了她,回头你理着朝廷,人控着您,这辛苦打下来的江山,到头来还得归人手里啊!”
  不及他说完,皇帝就站起来往殿外走去,留下他在殿里探着脖子吆喝:“上哪儿去这是?哎!这怎么话说的,撂下人就走啊!”
  四格格学了个把月的宫规,功夫已初见起色,本就是金枝玉叶的架子骨,稍一雕琢打磨,尊贵端庄的气度就显露出来。
  指教四格格的是太后亲点的精奇嬷嬷常荣,宽肩大个子,不苟言笑,三尺戒方挥成一根鞭柳,举手投足间,身上哪处不规矩扬手就打,根本没有通融的余地,此时看了眼殿外,福下身道:“外头雨停了,请格格接着学规矩。”
  四格格头上顶着茶碗,晃着身子,咬牙道:“我不正学着!”
  常荣从她头上端了茶碗下来,“站姿格格都学规矩了,等学会穿花盆底儿了,再接着练顶碗,不是奴才说您,宫里主子都穿的,您到这时候还没学会。”
  四格格欲哭无泪,敞开膝盖坐下身,忙又拢上腿,坐直身娇声细语地央求道:“好嬷嬷,您就让我歇口气儿,今儿初五,待会子还得到老佛爷跟前请安,到时候力气用尽了,这几日的长进现不出来,您也跟着没脸不是?”
  常荣寻思是这个理,又提了个折中的法子,“也不能都闲着,没得回头太后娘娘晓得了,责怪奴才怠慢了您,要不还是让盛苡先给您做做示范?”
  四格格讨着好处,就把盛苡给卖了,颠脸笑道:“您管事儿的,自然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常荣就从案几上的编藤履盒中取出一双红缎绣花高低鞋,鞋跟足有普通的碗身那么高,盛苡穿着显大,被她慢慢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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