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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芳坐消歇-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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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今儿聚这么齐,一个个儿沉屁股大爷似的,赶着都不走,是把哀家这儿当热闹场子瞧了?打量哀家猜不透你们那点心思?”
  按照宫里的规矩,嫔妃们每个月逢五逢十要来宁寿宫晨省,其中大多数人不临到日子就不来,能不久留就不多呆,今儿闻见消息,听说她要找十五那晚陪皇帝出宫游逛的宫女问话,一个挨一个倒有默契,前后不到时候,就嗅着鼻头巴巴地赶来。
  被她厉言厉语这么一问,列位嫔妃忙收起相互间的笑言笑语,正襟危坐,只玫贵人把头抬了,打铃似的笑道:“老佛爷宫里果味儿香,奴才们就愿意呆您这儿闻个饱呢,宫里这几日没开唱,不知道升平署又写新戏了没有,奴才就爱瞧您审戏本子那派头,可不是活菩萨下凡了嘛!”
  升平署归内务府所属,主持宫内演出事务,太后好戏,署内隔段时间写出的新戏,都要特别派人呈送,请她审改,过了才有机会登上戏台子。
  太后重重哼一声,合眼吸起水烟来,一手抚着梅花鹿烟袋上的鹿角刻纹,闭口不言了。
  顶着风头说话,得到这样的回应,便也极端难得了,“老佛爷”不是谁顺口都能叫的,勿论圣宠,玫贵人在太后跟前很得脸,全凭人一张巧嘴。
  就说方才这番话,宫里上下都知道南果房是太后下的令儿,才把洗果子的太监换成了宫女,老人家爱用果子做香熏殿,她用这典故开头,既不遮掩众人前来的目的,又捧了太后的品味。
  后面的话就更绝了,她们十天半个月也见不着皇帝一面,随行圣驾这么大的甜头让一名不见经传的宫女尝了,不出意外,依太后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情,难得让她好过,这么出好戏,不看忒可惜。
  玫贵人捏准了太后性直,隐言晦语反而讲了大实话,正投了太后的喜好,为人又显得实诚。
  见她偏头一扬,半头点翠流苏愈发嘚瑟耸动,其余嫔妃暗自咬牙,只嘴巧也没用,还得胆儿大,人说话这份赶劲,她们纵使恨也不及。
  太后一锅烟丝抽完,提了提烟管,身旁的诚贵妃便接过,拔了烟仓上的通针,清出烟锅里的烟屎,一旁侍立的宫女忙捧手接了。
  “让她们做就成了,你忙什么?”
  诚贵妃笑了笑,“额捏今儿抽完第二锅了,剩下一锅留晚上再抽罢。”
  太后笑着拍拍她手:“难为你孝顺,马上封贝勒的人了,大阿哥的课业你也上心督促着,这几日皇帝也不知道忙什么,哀家也不常见着,具体订到哪一日了?”
  诚贵妃放下烟锅道:“钦天监那边说是二月二。”
  太后点头:“这就快了,正月马上就过完了,”侧身漱了漱口,拿巾帕擦着手,一面道:“这日子也吉庆,你位分也该随着晋晋了。”
  看似不经意间一句闲聊,没能逃过一个人的耳朵,贵妃上头是皇贵妃,再往上是皇后,中宫至今无主,论子嗣,论亲疏,也只诚贵妃有资格封后。
  屋内还沉浸在太后模棱两可的话语中,就见李玉禄进门回话说:“回太后,人给带来了。”
  一瞬众人目光聚向门口,听太后嗯了声,“带进来。”
  今年立春较晚,夜长日短,再加上下雪,离天光大亮还有段时间,室内光线并不十分透亮,火炉里彻夜烧着火炭才使气氛显出一丝暖意。
  太后抬了粉彩桃纹杯,微抿了口热茶,抬眼时人已经走到殿中,曲腿先左后右跪了下去,挺直身子,略带鼻音地道:“太后吉祥,奴才盛苡给您请安了。”而后就埋头俯下身,一根独辫掺着银珠压在背顶,净白泛出雪光。
  宫里见礼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个俗套子,太后把她这番动作看下来,有些出乎意料,若说把礼法学到规矩,宫中的太监宫女们没一个不能的。只是面前这人的神姿跟一般人不大一样,一招一式起承转合间严丝密合,手足间那股子舒缓伶俐的劲头,看着就让人觉着心里爽快,多数嫔妃们跟她比着,都显得小家子气。
  太后眼明,不因杂役宫女的身份就局限对她的认同。下层出丽人,一出一个狠。世家大族里生得出憨蠢丫头,穷养小家里也走得出千金碧玉。这是人骨子里的精神气度,不是现学就能显摆出来的架势。
  其实她深感欣慰,除了懿嫔,不见皇帝对谁上过心,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挑这丫头陪着出宫,就是一个难得的好兆头,这丫头利落大方,瞧着不像是那些艳脂俗粉之流,皇帝真若喜欢,她也乐意见得,后宫跟前朝一个理子,都讲究制衡,只要皇帝不把心拴在一个人身上就成。
  太后又抿了口茶,心肠无不爽劲地道:“起来罢。”
  盛苡心神颤动,自打进殿屋里众人眼色就一轮接一轮往她身上招呼,剜得她心里坑坑洼洼,听见太后叫起,绷紧了小腿肚,勉力支身立起来。
  太后拿眼紧锁着一瞟,见她把头低垂着,后颈却挺得笔直,外头罩着蓝身粉袖的对襟短褂,个头还未长全,就显出素白长袍下的细腰高胯,整个人柳身竖直,枝节依依地站着,说不尽的和暖风情。
  “抬起头,让哀家瞧瞧。”
  太后移开茶盅,茶雾缓慢消散,视线更加明晰开来,冷不防就吞了口凉风,听见四围嫔妃们也跟着嘶嘶倒抽冷气儿。
  她什么新鲜模样没见过,面前这副还是让她略吃了一惊,脸皮子上罩了层糖霜似的,细白滋润,额尖饱满,下巴颌细巧,不得多见的齐全周正,越看就有些眼熟。
  太后移开眼,目光圈定下首一人,心头猛然一沉,面上逐渐下起了三九寒霜。
  懿嫔被她一眼看得发怵,忙把头低下去,满室寂然,只听窗外雪落簌簌。
  玫贵人就捻起帕子,捂嘴笑起来,“怪不得这位妹妹瞧着眼熟,我曾在哪里见过似的,原来啊,是沾了懿姐姐的光。”
  这话一语中的,捅开了所有人的心思,太后眯眼重新审视,正对上那双眼睛,两眸凝露,略显空洞,视线稀疏单薄,稍一露就收归眼底,恭谨中透出疏离。
  太后具有鲜明的北人特征,深眼高鼻,年近六旬却不显老,绸绣的牡丹平金团寿氅衣着身,更显高挑富态,姿态威严。眼神精锐厉直,使人不敢久视。
  盛苡匆忙低下头,脚底金线提花地毯上的菊花狮纹渐糊在眼前,后脑坠了铅块似的,沉甸甸的直压身,暗想她着寒着得真不是时候,极力劝解自己不去在意周围人的打量,却似乎没什么效用,原来皇帝找她的不痛快,不为别的,是因为她长得像他的宠妃,心里无端空落,她自持亡国公主的身份,试图跟他对峙,人根本就没把她当回事儿,这会子看来,是多么可悲又徒劳的举动。
  盅底“咚!“一声坐回桌上,“十五晚上陪着皇帝出宫,都干什么去了?”见太后生怒,众嫔妃俱一凛,又不免幸灾乐祸,眼睛都瞧着同一只箭靶子。
  盛苡惊得肩头一跳,忙又跪下身坦白道:“回太后,奴才随皇上去了西门外的集市。”
  玫贵人笑着打岔:“听说万岁爷买了只百灵,挂你那屋了,哪天提出来,让咱们也瞧瞧呢。”
  听她一说,太后益发动了肝火,皇帝这几年忙于政务,选秀事宜一再搁置,掰着指头数数,排得上位的妃嫔也就那么几人,她原本抱着相看的目的,只要人说得过去,就纳入后宫添数,皇家不能缺子嗣,大阿哥也该添几个伴儿了。
  没成想又碰着个懿嫔,太后不明白皇帝怎么就吃准了这一个模样,玫贵人的阿玛是一旗佐领,她懿嫔什么家底儿,就敢让皇帝越级直接封嫔。
  更让她深感不妙的是,若说两人相像,至多不过眉鼻间的三四分,懿嫔的长相,那是瞧在皇帝的面子上,勉强评个中上,这丫头的模样可不简单,写进戏里,那就是误君乱国的红颜祸水!
  皇帝能为了懿嫔迟迟不提立后之事,赶明儿就能为了这宫女,把后宫让给奴才当家了!
  太后一急,探手就去找摸水烟袋,诚贵妃忙添了一锅烟丝,捧着烟袋,把烟杆子递进她手里。
  太后吐呐了几口烟,方压住心头的慌跳,放弃了先前的念头,暗中起了打压的心思,宫女一个两个的都入了后宫,此风不正,以后宫里其他人还不得跟跳蚂蚱似的,惦记着往龙床上蹦,临时再治灾树威,可就太迟了,眼下这个当口正合适。
  便大幅摆了摆手道:“魅惑主子出宫,罪不可赦,好在那天没碰上什么麻烦,罪不当诛,李玉禄,把人带下去,养性门外僻静,就上那处跪罢。”
  盛苡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惧得浑身弹琵琶,抖得不成样子,趴在地头谢了恩,再起身时,眼前发黑,昏苍苍地晃着人影,她跟出门望着满目扑落的大雪,心想倘若跪死了也好,但愿老天能帮她洗刷这一世背负的屈辱和恨意。
作者有话要说:  

☆、惊碎玉

  
  养性门在宁寿宫中殿后,去往乐寿堂的必经之路,当差的太监宫女们四处来往,远非僻静之处,太后选这地方,目的很明显,拿她开刀立威,以儆效尤。
  李玉禄人虽中年,一张脸就跟龟裂的旱地似的,被满布的沟壑分割成密密麻麻的土块,动起表情来尤显狰狞,半笑着指了指门西那只镏金铜狮,“姑娘就对着狮爷爷跪罢。”
  积雪累了有半臂高,按照宫里的规矩,见礼时,襟袍不能垫在膝盖下头,盛苡拨开前遥Ч蛳律恚┠嘀甭窠笸雀布渚痛蛄艘欢哙隆�
  李玉禄见惯宫里这副吃冷受冻的嘴脸,对着铜狮略低了低头,就打步离开了。
  殿檐阑额上原来的金龙合玺彩画被改涂为山石花鸟图,盛苡出神望着,她落地为家的这座宫城一朝一夕都在脱离成她不认识的样子。
  张元福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近,把她惊得侧头,嘴角粘着雪沫轻牵了下,红着眼道:“谙达怎么来了?”
  他四下窥探眼,提了提手中的八角攒盒,“马大柳往宁寿宫送点心,半道上被我截了……”边说边躬下腰,一手探进袍里,低头咳了声道:“罚跪,是太后娘娘不舍得你这条小命儿,天大的恩情你得记着,心里头不能积怨,知道罢?”
  “巧了,”他伸出手笑道:“来,拿着,物归原主,年纪轻轻的,可别学我,把腿给跪坏喽。”
  盛苡串珠儿似的掉泪,忙接了棉护膝绑回他腿上,“谙达心疼我,我心里明白着呐,嫌我活计做得不好,回头我多下功夫,您这会子把东西还我,还怕我不够臊么……您赶紧上差去,没得挨刻,又怪我身上了……”
  张元福知她故意这么说,提袖扫了扫她发顶的雪,叹道:“好孩子,好孩子……” 
  正欲往门里进,就见嫔妃们三两结对探脚从门内走出,忙折身避在一旁。
  “……四格格虎得跟什么似的,我瞧老佛爷也头疼,不定还要请万岁爷出马。”
  “妹子顺哥,是这个理儿。”
  耳旁三两句闲聊进进出出,盛苡觉得像是把头伸进了蝈蝈笼里,脑仁里聒噪地厉害,浑身往外淌汗,膝头逐渐僵透,再没了知觉。
  她垂眼视着地间密布的雪孔,远远隔绝自己的存在,却逃不开经过身侧的目光,有意的或是无意的,扎在身上,都是剜筋剔骨般的灼痛。
  “呦,还跪着呐,”一人笑着走近,“老佛爷没发话,没准儿这得跪到什么时候,不然一定请你上我宫里坐坐。”
  盛苡略抬了下头,玫贵人娥眉厉转,随意扑了扑缂丝绣梅的袍袖,扫眼看向她。
  她躬下身,“贵人好意,奴才心领了。”
  话落玫贵人就竖起了眉毛,身边的笙子一惊,前面没走多远的几人也跟着回头看热闹。
  玫贵人跟着懿嫔住一宫,人住正殿,她住偏屋,每临照幸,区分就更大了,懿嫔养心殿陪完皇帝,夜宿燕喜堂,玫贵人夜夜灯烛不灭,对着正殿黑漆漆的窗口咬牙根儿,毕竟忌惮皇帝的宠幸,不便触懿嫔的霉头,这会子碰着个替身,正好逮了这哑巴苦子,人是出于恭敬喊她声贵人,她心思一拐弯儿,只当是挖苦她封位捱不过懿嫔。
  笙子清楚她伺候这主儿,性子快活,一生怒脸上掩不住火,忙上前回话说:“太后娘娘疼主子,方才还特别交待说外头雪大,让奴才早些陪您回宫。”
  一经提醒,玫贵人再大的火气也不敢往宁寿宫门口撒,手绢一扬,脆生生就响了一巴掌,抬手抚了抚鬓角,笑了笑,“瞧我这眼神儿。”
  张元福看着阶下那张脸,显然是被拍懵了,泥塑似的,一动不动,眼见玫贵人又要扬手,就捉见远处一景儿,滑脚就往地上一跪,高喊道:“奴才恭迎圣驾!”
  一喊震了众人心神,果真见冠金圆顶的帝舆行近,纷纷跪拜间,皇帝掀开门帷走了出来,斗篷的边角拖出一道清晰的痕迹停在阶前,语出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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