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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藏着创造者遗迹的深渊一定就在这片海域之下。尽管方哲不清楚人鱼为什么要汇合,但他知道,在汇合前截下长乐甲虫是最后的机会。要做到这一点,人类不行,再好的潜水员也不是托厄种人鱼的对手。
委员会的“晨枭号”和“海神号”出现在望远镜中。对付人鱼,还是得靠异族。
特别行动小组站在船头,修长的四肢强健有力,裹在铠甲般的紧身外套中。作为深渊世系的异族,当他们进入海中时,颌骨下方会生出辅助呼吸的腮,手指与脚趾间也会长出膜状膜。
方哲认识队长坎宁。坎宁是北方拉恩神族成员,也是少有的几个得知寒歌是贱民时没有提出让她离职的异族。
方哲仍然没有寒歌的消息。
几个小时前,异族流亡内阁的特使和方哲通话。对方提出了一个建议,只要寒歌愿意宣誓效忠异族君王候选人俞凡,俞凡就会在登上王位之际,公开赦免她的过去。她不必再过隐姓埋名的日子,只要她愿意,仍可以留在委员会。
虽然明知对方是想借助寒歌的力量确保俞凡顺利即位,这样的提议也是罕见的退让。但方哲知道,寒歌绝不会接受。
归来,谁会唤你归来?
一个与神王天极有着过去的寒歌,怎么可能向弑君者的后裔臣服?这是寒歌的过去,她不愿提起,他也从未问过。
由上百条人鱼组成的太平洋和印度洋人鱼群就在前方,以平稳的速度向着目的地海域前进。
“他们在干吗?”马绪尔叫了起来。他看见另两艘船上有人跳入海中。老天!这太疯狂了!这是大西洋,不是你家楼下的游泳池!这是海洋霸主托厄种人鱼,哪怕最凶残的鲨鱼群,见到如此规模的人鱼群,也要避让三舍。
深渊世系的异族入水后,迅速消失在汹涌的海面下。
“他们能成吗?”何川担忧地问。
“人鱼不会伤害神族。”方哲说。“但它们也不会轻易交出长乐甲虫。”
“为什么?”
为什么?方哲打了一个寒战。 “我已经准备好了。” 阿纳特的呐喊在脑海中回荡。他准备好了什么?他曾是人鱼的主人,既然他可以把记忆保存在面具中,为什么不能让人鱼记住他的命令?跨越三个大洋,不远万里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送来长乐甲虫?它们怎么可能轻易撒手?
海船在波涛上起伏,方哲感到一阵眩晕。几天前死里逃生,出行都要带着心脏科医生。耳中有嗡嗡的声响,他抓紧栏杆,只觉身周仿佛一片混沌。银翼戒从指间滑脱,沿着甲板的滚动声与海浪声一并淡去……
阿纳特的记忆占据了方哲的意识。
“这是什么?阿纳特。”黑衣拉斐尔的轮廓从光亮中透出。岩洞的顶壁映着动荡的水光,海浪声隐隐可闻。
“是我从那里带出来的东西。”
“他是活的吗?”
快速切换的画面停下,石台上的青年赤身露体,合着双眼,像一尊沉睡的雕像。“我不知道,我的王。但您看,如果给他一点血……您瞧,就像这样……”一滴血滴在青年的唇上,他的嘴唇蠕动起来,吮着那滴血,眼球也随之快速转动。“当年我找到他时,他就躺在一具水晶棺中。”
“我试试。”
拉斐尔的血滴落时带着淡淡的银光,沉睡的青年突然醒来,空洞的眼望着岩洞顶部的光亮,片刻后,又合上,继续沉睡。
“继续准备吧,阿纳特。当那一天到来时,你的罪行将被赦免……”拉斐尔的声音被海浪声吞没。
他又回到海边,踏进被阳光晒得温暖的海水。他举起面具,洁白的光线从面具后方投过。“让我再看看你,亚特兰蒂斯!”
“老大!”“少爷!”在何川和段铭焦急的呼唤声中,方哲从晕眩中清醒。失去平衡的身体被何川扶着,他说“我没事”,挣扎着想推开何川。但段铭怕他心脏出问题,不敢冒险。他和何川一起把方哲平放在甲板上,又高声呼喊医生。医生和猫晕船,吐得正欢。
“把面具给我拿来。”方哲对何川说。
“少爷……”段铭急了。原本就该谨遵医嘱卧床静养,但这位少爷总是一意孤行,听不得劝阻。他曾打电话向乙先生求助,得到的答复是:他是继承人,他知道该怎么做。可这么做,不就是在搏命吗?
方哲却自嘲地笑:“家族拿这么多钱养着我,不是为养一个废物吧?扶我起来,死不了!”段铭按住他的手便僵住。
段铭以前听过这位少爷的名声:一顿饭可以喝去上几十万英磅的红酒,醉酒撞毁了昂贵的跑车,因为吸毒过量晕倒在自己的寓所里,被他父亲带人强行送去戒毒。有人说方家的继承人是个废物,但也有人说,这位少爷心肠很好,过去也不是这样。只不过,说话的人声音放低,老爷就是不喜欢。
后来,为了对付刺客“君子”,他被派去协助少爷。那时,他就觉得这位继承人和他过去想的完全不同。他不懂一个人前后怎么会有这样大的差距,但方哲的一句自嘲让他明白了很多。
继承人必须他该做的事。正如他的祖辈一般,哪怕明知此去战场有死无生,仍会从容而行,慷慨而歌。这是普通人无法理解的责任,但这责任也足够沉重。
段铭扶起方哲。
“快看!”船员惊呼,指向北方的海面。大西洋人鱼破浪而来,青灰色的托厄种人鱼带着水花跃出水面。
海面沸腾了!
“拿好你们的枪!”方哲回头,对逆天者喝道。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历史》卷最后两章,双更哦!中午一更,晚上六点一更,不要错过!
(胡说什么啊,错过了正好一起看你懂吗?喵:我懂……)
☆、面具之秘
人鱼群即将汇合。
“海葵号”、“晨枭号”和“海神号”连成一线,向着大西洋人鱼群前进的方向快速切了过去。“马绪尔博士,人鱼会主动攻击船只吗?”方哲接过何川递来的面具,问道。
“如果你挡住它们的路!”马绪尔声音发颤。你可以追逐,你可以并行,但你绝不能挡住人鱼的路。大西洋人鱼群是世界上最大的人鱼群,有将近两百条之多。它们虽然不能破坏船体,却能借助波浪的力量,让船身失去平衡。像“海葵号”这样追求速度的船只,不可能挡住人鱼的攻击。老天,出资人究竟想干什么?
方哲点点头:“很好。抓稳扶手。”
海船拦在了大西洋人鱼群的前方,剧烈的撞击声从船的右舷下方传来。人鱼坚硬如铁的指甲扒住船体,半身探出水面,一张张脸似人而非人,似鱼而非鱼,牙齿尖利有如锯齿,属于掠食者的双眼上蒙着一层薄薄的膜。它们发出尖利怪异的叫声,令人不禁寒意陡增。
所有的人都得到命令不得开枪,因为血会刺激杀意,让事态失去控制。
但在船的另一面,人鱼群突然向四周散开。水下有什么东西在扭动、翻滚,在挣扎、博杀。那些东西时而快速游过水面,时而深潜;又不知什么时候,会突然间就会闪耀出一线光芒。
方哲观察水面。
忽然,一个身影破水而出,高高跃起,甚至连双脚都已经离开水面。紧绷的身体形成一道弯弯的剪影,仿佛一把满弦的长弓,而他手中的武器,就是待发之箭。他的对手比他慢上一步,刚从水中浮出,便看见金属的寒光在空中划出一道死亡弧线。将死者发出绝望的哀鸣。血从颈上喷出,洒向水面。两个身体重重撞在一起,沉入海中。
方哲认出了死者身上的铠甲。他是坎宁的队员。
水下还有别的异族!
船体的摇晃得更加猛烈,海水溅在水晶面具上,凝出一层薄雾。方哲的心跳骤然加快,不安让疑点凸显出来:为什么在阿纳特纷繁的记忆里,他看见了寒歌,看见了异族的密谋,看见阿纳特的面具,却唯独看不清黑衣拉斐尔的脸庞?
答案呼之欲出。
因为他所看到的都是和他有关的,面具为他选择可以体验的内容。阿纳特花了六十年时间打造这个记忆体,想让某个人从这永恒的水晶中看到那段被掩埋的历史。但这个人绝不是他方哲。
潮湿的海风吹得衣裳紧贴在身上。方哲对着阳光举起了面具,白色的光线穿透面具而下。“让我再看看你吧,亚特兰蒂斯!”他听见阿纳特的哀泣,于是,他就看见了!
浩瀚的海面上,恢弘的城市耸立在迷雾之中,有如直冲云宵的堡垒。如今,这天国般的城市在震颤,岩浆从它下方喷涌,灼得海水冒出腾腾热气。它摇摇欲坠,镶着黄金和白银的巨石,黑色的、红色的和白色的,像雨一般从空中落下,砸起烟尘弥漫。
城市的基座崩塌,陆地向着水下缓缓沉去,掀起如山的海浪。迷雾消散,它意味着一个国度的终结。
这是亚特兰蒂斯的陨落!
又是晨光中的海水,又是水边的阿纳特。他放下面具,温情抚摸,就像它是他至爱的孩子:“你终将归来。”
所有的视线,都被水下的战斗吸引。借着海浪的掩护,数十只生着红白双翼的巨鸟悄然飞近。它们是曾经生活在南太洋岛屿上的异族猛禽“马克马克”,平展的双翼足有三米长。右舷的逆天者率先开枪,鸟群在空中散开。方哲听见枪声,转身向右舷看去,只见一直趴在甲板上晕船的波尔卡突然跃起,向他扑来。
不好!方哲想拔枪已然不及,展开的羽翼挡住了阳光。
小猫神的爪子拍下,几支翎羽飘落。从左舷偷袭的“马克马克”被小猫挠得失去平衡,双爪没有扣住方哲的肩膀,但划过的力量仍然将方哲带出船舷。段铭不顾一切地伸手去抓方哲,但手指只勉强地擦过他的外套。
海水瞬间将方哲吞没。
方哲觉得这好像那个梦。沉静厚重的海水将他包裹,安宁得仿佛世界为他沉默。水晶面具飘摇在上方的水中,柔和的光芒让它看起来仿佛活了一般。他向它伸出手,宁静的刹那便到此结束。
方哲感到脚踝被什么东西抓住,身体猛得向下一沉。他呛了一口水,咸涩的海水灌进口中,水泡模糊视线,身周是汩汩的声响。他挣扎,指尖碰到面具,面具翻滚落下,接触到他的脸庞时,突然紧紧附住。
这一次,方哲没有昏迷,也没有看到雾气。他无法呼吸,抓住他的东西像一把铁钳,拽着他向下。但脸上的面具有了变化,温热,滑腻,像伸展开的触角,从他的口鼻探入,带来剜心掏肺的痛苦。他张口想叫,但在咕噜的声音中,却发现——
他可以呼吸了。
能够呼吸后,方哲看清了周围的情况。人鱼包围了他,青铜色的鳞片折射出奇妙的微光,硕大有力的鱼尾以同样的节奏缓慢摇摆。方哲仍然被人鱼抓住,但人鱼没有继续下潜。
似乎有歌声。但水下怎么可能听见歌声?声音会因在水中的传递变得怪异。但,方哲双脚踩水,凝神倾听。那确实是歌声,无比美妙。
丑陋的托厄种人鱼向两旁散去,另一些身影向方哲游来。
几张美丽的宛若天使般的面孔出现在前方,深色的长发浮荡在水中,挡住她们泛着淡淡珍珠光泽的身躯。伽勒涅的银色鱼尾在水中摇摆,冰蓝的双眼凝视着方哲。或者,是在凝视着那副哀伤的面具。
那是阿纳特按照自己面容打造的面具。
“我准备好了。”阿纳特说。他知道终有一天,银尾伽勒涅还会重回大海;他知道,当这一天到来时,他仍会透过晶莹的面具,从时光中看向它们。
人鱼围绕着方哲游动,纤细的手指轻柔地抚摸他的面庞,从鼻梁到眼睛再到脸颊。方哲没有动,只是看着它。它是海中的精灵,双眸就像最清澈的海水,却有一点淡淡的哀伤。人鱼的指间抠住面具的边缘,轻轻一抬,吸附在方哲脸上的力量消失,面具松脱了。
银尾伽勒涅捧着面具,掉头游向海的深处。托厄种人鱼仿佛得到命令,追随着它们的身影。
方哲奋力向上游去。
他失败了。他不可能阻止人鱼,那是数千年本能的力量,是铭刻在基因中的记忆;它指向只有银尾伽勒涅才能找到的深渊,阿纳特为此准备了数千年,这是人鱼的宿命。方哲不知道当深埋在海下的创造者遗迹打开时会发生什么,但他确信,那必定会让世界震荡。
他看见天光就在头顶,却觉得所有的力量都已用尽。他向下沉了一沉,但一支胳膊从后面揽住了他的脖子,托着他浮出水面。三大人鱼群已经汇合,向着深渊游去。船上扔下救生圈,穿着甲胄的异族向他游来。
他听见段铭的声音:“少爷,您不是废物,没有人、也不会有人这样说!”
作者有话要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