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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沛宁在床上躺了一夜,一夜无眠,直至天色微明,这一夜仿佛半生,回忆纷扰。她暗暗下了决定,饮了这碗孟婆汤,拆了那座古城……
只是在此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做……
秋雨湖绫每周一上午的行政例会,令沛宁第一次缺席了。李放坐在会议室不停给她打电话却一直不在服务区,他心急火燎,看着会议室里陆续坐满,而邵予默和施可旎也终于姗姗而来。施可旎夹着资料经过他,特别定了莲步,笑道:“你们令总这是缺席上瘾了呢!不知道今天是调任新职的首次会议吗?”她早看不了令沛宁的大小姐气焰了,几次跟她难堪。头一回见面,她是秋雨湖绫总经理,而她只是个小跟班,如今孔雀落下枝,两人从职位上竟是平等!这事实给她太大的刺激和快意,她要扬眉吐气了。
李放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此时也只能拿笑脸相迎:“令总还在上海处理事务!她让我向公司管理层请假。她稍后回来,我会把会议纪要呈送给她的。”
邵予默坐到主位,插话:“你家老板还在上海?”
李放急忙掩饰:“她临时有紧急事务。”
施可旎踩着三寸高跟鞋向邵予默,“所以她是根本没回来,一直待在上海呢!”李放舔舔唇不语,邵予默也没再继续问。施可旎挑起的火星没人扇风也只得暗暗灭了。
会议进行的很沉闷,几个主管只有汇报,没有结论。邵予默觉得秋雨湖绫改变内核任重道远。
结束会议后,经过前台,看见Linda桌上的新花和糖果盒,邵予默调侃:“男朋友很上心哪!”Linda羞赧着忙解释:“我没男朋友呢!”举起那几份还没拆封的糖果糕点,美滋滋道:“这些都是令总从上海出差带给我们的,每个人都有。”
Nicole大疑:“令沛宁回来了?”
Linda胆战心惊点头。这几天,她充分知道什么叫城头更换大王旗,所以必须谨言慎行。Nicole哼了声:“真是大小姐,回来了也不进来开会呢!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关心公司。”Nicole想和邵予默来个心领神会的对视,可是对方却陷在沉吟,并没看她。
Linda又小心翼翼开口:“令总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她还带了个客人一起。”
“客人?”
“对,现在在VIP会议室开会呢!”
VIP会议室是全玻璃的透明设计,邵予默移步就能看到,玻璃门内,令沛宁正在和客人会谈。她新剪了梨花头,发色染成栗色,显得肤色更透。素净的白碎花衬衫,雪纺长裤。对面的客人也是不输她的美貌。邵予默悠悠看了会儿,回了这间办公室。
没一会儿VIP会议室的门一开,一阵黄鹂般的欢声笑语传来。两个娇俏女子做了道别:“令小姐,很高兴今天能有幸参观贵公司,并能给您做这个专访。内容我还需要整合一下,定稿后会先给您过目,再刊登。”
“也谢谢您专程从上海跟我到北京,本该经地主之谊带您好好玩玩的,只怕我们俩都没这功夫。只有下次了。”沛宁伸出手,对方笑嫣嫣握上。
客人聘影未远,李放已经疾步过来:“令总,您可回来了!”感慨完又狐疑:”那人是谁?”
“怎么样,是个大美女吧!”她仿佛心情很好,眼睛闪烁出慧黠的光芒。
李放愣了一下,“哦,我没注意。”他是真没注意,心思全在自家玩失踪的老板身上。
“上海Wilde专栏记者苏烟,约我做个访问。”她边说边走进会议室。李放狐疑:“您不是一向不喜欢抛头露面的吗?”
令沛宁找到她的行李箱,一面努力拉开拉链,一面回答:“偶尔做个专访也无妨,可以提升秋雨湖绫的知名度。”李放若有所思点头,蹲下身帮她一起打开行李箱,只见里面塞满了各种糖果糕点和纪念品。令沛宁寻了一大盒五芳斋糕点送到李放手里:“这个送你。其余的你帮我分给各个主管吧!”
“好!”他接了任务正要走,令沛宁又叫住:“对了,李秘书,以后你要注意了,得改口叫我令主管。”李放张嘴,又恨又羞,令沛宁拍拍他肩:“称谓都是空的,我让你改口是因为不想在别人那儿落口舌,与其让别人说笑,不如我们自己放下姿态。”
李放点头:“我知道了,令……主管。”艰涩又滑稽地吐出。沛宁夸道:“嗯,这不是挺好嘛!”
“您可回来了。”犀锐的声音在门口而来,两人旋身,施可旎正站在门口:“我还以为您在十里洋场跌跤了还是迷路了呢!再不见你,我都急得要派搜索队了!”身后还有人事、财务两个主管以及邵予默,看样子是在等用会议室。
令沛宁收拾了自己的资料,由李放手里转递了礼物分给两个主管:“真是抱歉,好不容易去次上海,我总想尝点儿玩点儿北京没的,所以就用了两天年假,陆主管,我一会儿给您补张休假申请。哎呀,小李,我现在report line是谁?”她歪着脑袋哦一声,目光飞想邵予默:“邵总,得您给我批吧!我这一年休假都还没用过,加班单都从来没上报过。麻烦您给我放几天吧!”她挑起唇角,渐渐弯出笑容,像一朵盛开的红杏。顺手递了一包大白兔奶糖给他。
邵予默真惊讶她的调整能力,经过那样一个羞辱式的罢免,她倒还能如此坦然自若地面对众人,拉下面子,接受不公平的贬谪,依旧和他玩笑打趣,不是她太会骗人,就是她太容易被骗。邵予默从容接过糖,笑道:“都糖衣炮弹了,我哪儿还敢不批?”令沛宁抿嘴笑笑,又回头对几人道:“不介意借邵总几分钟吧?我还有点上海的事宜要向他汇报。”门在他身后关上。虽然是玻璃房,但此刻几个人都很识趣离开。
“看到你这么充满斗志,我就放心了!我还真怕你一蹶不振,从此不回北京了。”邵予默首先打破闷局。
“我看邵总那么心系秋雨湖绫,我哪怕摔骨折了也得爬回来啊。”她坐到米白的沙发上。
“剪头发了?”
“嗯,修了点儿。”令沛宁抬手揉了下自己柔顺的头发,“造型师说合适我。我也想尝试偶尔做点改变。好看吗?”
邵予默摇摇头:“不好看!”
她叹口气,“我都被你踢出董事会了,你连夸我一句都那么吝啬?”
他也叹口气:“我是真心实意觉得以前挺好。”
沛宁不再跟他掰扯,拨了下刘海言归正传:“这次回来,我带来了好消息。我们已经顺利成为上海旅游节花车服饰代言。前两天我和组委会刘女士共进晚餐,她对服饰提了诸多要求,我稍后会把纪要发给您。”
“看来逗留上海两天,真没白待。”
她定了一秒,继续己见:“我建议公司内部派兵遣将,先成立专门委员会,明岗明职,全权负责这个项目。我想现在是您的责任去和各位主管商量了。我们宣传处会全力支持。”
他不由一怔:“那么快适应新岗位了?”
“适者生存。这个世界的游戏不就是这么玩的?”她如此明澈的眼睛正对他,邵予默也渴望能透过这双眼睛望进她的眼底心窝,乃至骨髓灵魂,想知道这个女人此刻究竟在想什么。他早听朋友莫羽航忠告:令沛宁不好对付。可他觉得扯谈!分明就是强权在手的大小姐,读过些书,懂得一点管理能力罢了。可他现在真真切切觉得她不好对付。不是她多有手腕,头脑多好,而是她此刻以柔克刚的本事。邵予默不知道她是真就忘了上海那番羞辱了,还是的确胸襟宽广到如此境界。不对,不可能,不是她傻,就是他傻了。既然她装傻,他更该配合她一起装。
“有你这么个得力女下属真好!我得开始考虑要不要挖你到韶华集团了。”
“你敢挖,我就敢跳!”她笑容丰富。
短暂会议结束后,“啊,对了,”令沛宁像是想起一件什么事,马上拿了一盒包装精美的礼物递于他:“邵总,麻烦您将这个转交给施小姐。”
邵予默一看便知是一条价格不菲的丝巾,有些不解:“你又不能泡她,何必?”
“算我想笼络人心吧!”
“那你又为什么不自己给她?更显诚意。”
令沛宁苦笑:“你就不知道女人间有种微妙的感情叫嫉妒?”
“你有必要……”
“当然没有,我是说她。”沛宁一字一顿,然后冁齿推门而去。
邵予默说的没错,她在上海确实没白待。除了之前那些事务,她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令沛宁要知道她父亲令如松和邵予默究竟发生过什么。她当然没有忘了上海发生的一切。甚至一帧一幕都牢牢刻在脑里。她自己揣度或许和邵予默的母亲有关。私下找了相熟可靠的人调查。
邵予默的母亲确实死于煤气中毒。但她不是死在绍家,而是在外租的房里,开了煤气,自杀身亡的。这是一个重大的信息。可是沛宁想不出她的死会和父亲扯上什么关系。她一直钦佩父亲为人,光明磊落、刚正不阿。但要说到桃粉之事,她并没有办法百分百担保。母亲在她很小就罹患绝症,病情渐渐加重,是个漫长的折磨。父亲一直用心爱护,但他身兼要职,常期是不在家的。并且,沛宁也知道,作为一个风华正茂、仕途风光的潇洒男人,身边出现名媛佳丽太正常,父亲若是有个逢场作戏也是太正常。只是如何能惹上一个有夫之妇,而对方夫家又是有名望的京城大家族,还弄出人命,实在太不像父亲作风了。最直接的办法当然是直接去问他父亲,但令如松现在案子悬而未定,何时能审更是遥遥无期,要想和父亲见上一面,那是妄想。
事到如今,她只有一个人可以求助,那就是他父亲令如松的秘书—李雅男!
“令总,您真的都不计较?”她正想着心事,李放突然出现。并且依旧还喊她“令总”。
沛宁缓过神,李放依然愤慨,怕她忘了似的重提:“董事会那一出全是那小子一手策划导演,就是为了把您罢免出董事会!他有什么目的,您不担心?您真咽得下这口气?”
令沛宁眸色一冷,“李放,你要知道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秋雨湖绫。如果董事局觉得我不够资格继续担任代理董事长和总经理,我接受免任决定,并愿意全力协助继任者。但如果他做任何伤害背叛秋雨湖绫的事,我也绝不会姑息容忍的!你明白吗?我确实不知道他的目的,但是直觉告诉我,他暂时不会有损秋雨湖绫,毕竟一千万真金实银是他投的。”
李放点点头:“即然令总如此虚怀若谷,不计前嫌,我李放也没别的本事,只剩忠心了。您有什么赴汤蹈火的事儿就尽管吩咐。”
沛宁心里一暖,“赴汤蹈火倒不必。不过我还真有事要你委任你。”
“您说。”
“我要你安排一次会面,我,还有你姑姑。”
李放微微一愕,却没有细究,点头领命。
令沛宁吐了口气,慢悠悠回到她的新办公室,朝西的空间里沐不到一丝阳光,她懒得去开灯,懒得去拉百叶帘,甚至懒得动弹一下,终于,她可以不用笑了。这些日子她没睡过一个好觉,噩梦连连,永远是那个梦,她独身躺在冰凉的手术床上,任医生开膛破肚,然后她麻药失效,看到那医生摘了口罩,露出的竟是邵予默的脸,他看着鲜血淋漓的她,恣情大笑。她双手摁在眼睛上,不期然地摸到一片湿痕。她被自己柔弱惊醒,猛然用手背擦干,眼泪,从不能洗掉命运!
两天后,李放为两人约在北京著名的茶楼会面。令沛宁黯晓李雅男还是对老北京的传统很有执着。这里古刹巍峨、残碑忆旧,很有点意境。
沛宁自己开车先到,李雅男非常准时,在侄子陪同下抵达。年逾五旬的妇人,却还能让人目光不由多欣赏两眼的,恐怕也只有李雅男这类了。沛宁知道她当年跟着父亲一路过关斩将,父亲大刀阔斧,她细心谨慎。李雅男是她一个最初的偶像,她小时候常对着镜子,拿起奶奶的真丝围巾绕在脖间,幻想着自己长大能成为像李雅男这样精狡聪练、灵捷敏慧的女子。
两人坐定,李放就识趣离开。
“雅男阿姨,尝尝这儿的碧螺春。”令沛宁客气尽地主之谊。却被李雅男掣肘:“沛宁,我就不喝茶了,你有什么就直接问吧!”果然是在父亲身边多年,如何话头醒尾,言简意赅。
“好,既然您开门见山,那我就不拐弯抹角了。其实我找您出来,是想知道我父亲在外面有没有女人?”
李雅男没有意外,华凝四瀛的韵笑:“沛宁,这个时候,你确定想知道这个?”
“我有我的理由!”她强调。
“我相信!”李雅男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