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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爷摊坐在地上,一动没动,面无表情。
秀青伸出手去一把蒋莺儿抱在怀里,疯狂地哭喊着莺儿的名字。她不停地叫着,眼泪奔涌。“啊——莺儿!莺儿你睁开眼睛嘛,你睁开眼睛看看额妈,看看额妈呀!……”
可是,无论秀青怎么哭,怎么叫,怎么喊,莺儿那惨白的眼睛也没有睁开,那乌青的嘴唇也没有翕动,那小小的身体软得就象没有骨头。秀青摸了摸她的身体,捏了捏她的手脚,转过脸来怒目圆睁,紧紧地盯着汪四爷,声如惊雷:“咋的?咋的?到底咋的,你说啊!”
四奶也赶到了。她按着肚子,戳到四爷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吼道:“咋的?你这个,死,鬼老头,咋的?你,你说,说啊!”
四爷面无表情,坐在地上,一动也没有动。
“你说啊,你死啦?到底咋的嘛?!”四奶也如疯了一般。
“四奶,这事情也不能全怪四爷,”一个中年女人,也就是四奶的侄媳妇,秀青的嫂嫂见状劝她们道,“四爷也很后悔,很心痛的。刚才他高矮要在碾砣上撞死,是大家死命拉住他,才没有再出事。他也不是故意的。听四爷说,他带着莺儿在这看碾子,刚好有人背谷子来碾米,他把莺儿放在地上,叫她就在那儿不要乱跑,便拿起称去称谷子,称了倒进碾槽里,推匀了转过身来去开水匣,开了水匣才看到莺儿掉进碾沟里了,他急忙去关,却来不及了,莺儿被冲进了水槽,冲上了水车,卡在水车上。他跳下去抱起上来的时候,莺儿已经没气了。”说完,那嫂嫂也掉下了许多的眼泪。
碾米的是个男人。他说,这位嫂嫂说的是实情,当时大家都去称谷子,然后倒进碾槽,也没有注意小娃娃,哪个晓得一眨眼功夫她就掉下去了。我们也都很难过。
秀青放声大哭起来。
四奶流着眼泪狠狠地捶了四爷几拳,“你呀,你呀你呀!该死的是你呀……”
在场的人也都抹了不少眼泪。是啊,谁个不痛心呢?这事放在哪个的头上,也都会心痛得死去活来的。
不过,事情不出也已经出了,再咋样莺儿也不可能再活过来。于是,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劝的劝,拉的拉,推的推,把他们三个扶回了院子里。女的留下来陪陪他们,男的去找锯子板子,要弄个火匣子,把莺儿装殓了。
汪子林回来了。他看见席片子上的莺儿,就幺儿长幺女短的喊得山响。他蹲下去看了看脸色雪白嘴唇乌青的莺儿,转过身去一把抓着林秀青的胸襟,怒吼道:“龟儿子婆娘,你跟老子说清楚,老子走的时候都好好的,这才好一会儿?你龟儿子婆娘,说!咋的?”
秀青忍不住又大哭起来,一边哭着,一边拿手指着四爷,“你,你问他!”
汪子林手搭在合子炮上,鼓起血红的眼睛盯着汪四爷,一步步向他逼近。众人见状,慌忙抱着子林,七嘴八舌叫子林放开手,坐下来慢慢说。汪子林挣开大家,掏出合子炮,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大声吼道:“说!到底咋的?!”
秀青见状,跳起来冲上去抱着汪子林,边哭边说,“你不要……”
汪子林没有理睬林秀青,眼睛里喷着火,指着他额爹,要他说清楚。
这时候,四爷的大哥进来了。他问明了情况后对子林说:“发生了这样的事,大家都很心痛。这个事也是个意外,尽管大家都不愿意发生,但已经发生了,也挽不回来。你额爹不心痛?他也很心痛,也很难受,大家都很难受。你就不要再逼他了,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咋整?”
“大伯你不晓得,”子林愤愤地说,“他根本就讨厌我的莺儿!”
“你咋那样说,哪个的儿孙哪个不疼爱?”
“你还不信,你问他,我的莺儿两岁多了,他抱过她一回没?”子林越说越气愤,“我们莺儿刚出生的时候,他一听说是个女娃娃,那脸黑得,都挤得出水来!这都两岁多了,他从来就没有拿正眼看过她!大伯你说,这象个老爷吗?就算是别人家的娃娃,看到也会逗两下是不是?就算是屋头的小猫小狗,也会跟它抹抹毛,还嫑说是自己的亲孙女儿了!”
“子林!你嫑越说越不象说了哈!说话要讲事实哈!”四奶吼道。
“咋的,他做得,我说都说不得?我还怀疑是他推下去的呢!”
四爷看了一眼汪子林,欲言又止。他颤抖着嘴唇,颤抖着双手,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抓过汪子林拍在桌上的合子炮,举起来对着自己的脑袋就使劲一扣。
大家见状,惊得目瞪口呆。
汪四爷把枪抖了抖,再次对准自己的脑袋。可无论他怎么用劲,那合子炮咋都不响。
汪子林一把夺过枪来,“你想陪命?好!我成全你!”他愤怒地把保险打开,递到四爷面前:“拿去,这盘保证响!”
四奶和在场的人本来都已经吓呆了,看到汪子林把打开保险的枪又递给四爷,赶紧扑过去,有的抱汪子林的腰,有的拉汪子林的手,有的去夺汪子林手里的枪,有的去拉汪四爷。汪家院子里,一时间,拉成了一团,抢成了一团,叫成了一团,乱成了一团!
突然,一股硝烟,冲进了人们的鼻子里。
所有的人都定住了。抱腰杆的,拽手杆的,夺枪的,哭着的,叫着的,要站起来的,要坐下去的,都嘎然而止。只有四爷右腿上那鲜红的东西在涌动,先浸湿了裤子,然后一滴一滴往地上滴着,越来越快。
“啊!他额爹,你咋啦,你咋啦?”四奶率先猛醒过来,惊抓抓地叫道。
大家放开了子林,拥向了四爷,叫的叫,喊的喊,一窝蜂儿围了过去。
只有汪子林,张着嘴,瞪着惊恐的眼睛,矗在那里,就象一座泥塑木雕,一动也没有动……
☆、汪子林破案
汪子林一枪把他额爹汪四爷的腿打断了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黄沙坝,既而传遍了陈家营,成了方圆数十里内男女老少茶余饭后街谈巷议的话题。
乡长怒了。这还了得,儿子敢打老子,忠孝礼义哪去了?反了天了!他立即责成团防队长细细调查,该法办法办,该枪毙枪毙!妈的,在老子地盘上,绝不允许发生这样的事!
保长张子贤,四爷,当时在场的汪家本族的男女老少,都异口同声地说是意外,是不小心走了火,打到汪四爷纯粹是碰巧了,绝对不是有意。如若不信,大家都愿意具名担保。
既然是这样,那还有啥说的?队长也知道,乡长那样说,也就是个不得不有的姿态。他队长也不是傻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哪个还吃饱了没得事找些虱子放在脑壳上爬?再说汪子林平日在团防里,对他也不错,人缘也好。与人方便,与己方便,脑壳进水了才自己断自己的后路。于是,团防队长在乡长面前拣好的说了一通,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只是这林秀青,从此对她老公公汪四爷,就再也没有好脸色。家里原来其乐融融的气氛没有了,转面被愤恨、委屈、难过、尴尬笼罩着。好在,林秀青与汪子林还如先前一样恩爱如初。
林秀青整天难得说句话。四奶叫她,最多也就答应一声,再无多语。只有汪子林回来了,她才会多说几句。那实际上也是听汪子林讲外面的事情,偶尔问问而已。
一天晚上,汪子林回来,非常的兴奋。他迫不急待地跟林秀青讲了他前些天干的一件大事:
那天早晨,我刚刚走进团防的大门,就被队长叫住了。
“啥事队长?”我问。
“昨天晚上徐家沟遭抢了,今天早晨天刚刚亮,他们甲长就来报案。要不你带两个人去看看?”
“行,那我就去了哈。”我叫了两个队员,背了两支汉阳造,就朝徐家沟去了。
我们找到姓徐的甲长,问了问情况。甲长说,遭抢的有几户人。
看到我们来了,徐家沟的老老小小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讲着昨天晚上的事。男人们一腔的愤怒,女人和小孩子们还惊魂未定。看来,昨天晚上那一伙毛贼闹得是有点凶了。
他们说,徐家沟有很多年没有出过这种事了,好多人晚上也不太警觉,睡得也很死。但是日怪的是,一个沟头那么多户人,喂了那么多条狗,好象那狗全都睡死了,没有一条发出过叫声。直到徐五家喊打棒客,人些才被惊醒。等他们拿起锄头棒棒追出来的时候,棒客早已不见人影,而那些狗,也才象疯了一样的狂叫起来。
我问了被抢的几家,加起来也就是几十块铜钱,其他东西,象粮食鸡鸭等等,也没有多少,最大的就是牵走了一头牛。
突然,一个女人冲到我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下去,口里不住地求我一定要抓住那一伙遭天杀的,把他们碎尸万段,跟她女儿报仇。
我一边答应一边扶她起来。但心中却是疑惑:从被抢的情况来看,数额也不是太多,也没有出现人被打被杀的情况,这个女子咋就会这样子说呢?
甲长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他挤过来附着我的耳朵说:“这就是徐五家的,她的女儿十四岁,过几天就要出嫁。哪晓得昨天晚上被那伙人糟踏了,现在正在屋头寻死上吊呢。”
“哦,原来是这样。大嫂你放心,我们一定抓住那伙强盗,法办他们!你赶快回去,把你女儿看好,别再有个三长两短了。”
那女人千恩万谢地回去了。
我心头毛得很。我想,你妈那个X,抢钱抢东西你已经是大罪,糟踏人家女儿,更是罪上加罪,何况人家女儿才十四岁!看老子不把你那猪鞭子割下来喂狗我就不叫汪子林!“你们有人看到过他们长啥样不?”我问。
“他们都蒙着脸,没看见,”甲长说。
凭我这几年在乡团防的经验来看,这不是当地人干的。这一带的男人们,大多加入了哥老会的。他们都有自己的堂口。虽然袍哥们常常有些偷鸡摸狗强拿硬拖的事,但大多数都遵守“兔子不吃窝边草”的信条,当地人是不会抢当地人的。至于那狗不叫的事,大凡棒客都有办法。只是,糟踏小女孩这一条,一看就是还没上道的人干的。帮有帮规,行有行规。那些棒客虽然干的是那个营生,但他们也有自己的规矩。上道的棒客,抢钱抢物不抢人。
这一带浑水袍哥多,隔三差五聚几个人,抢钱抢粮牵猪赶羊的,也是有的。但是自从乡上成立团防,弹压过几次之后,清静多了。不想,这些家伙又按捺不住了。这事儿也可以说正在风头上,只有那些不省事的混帐小毛贼,或者有所依仗的人,才干得出来。
这么一想,我心中就有数了。我带着两个兄弟伙,直奔曾五家去。
“你咋就晓得是曾五?”林秀清突然问道。
“你听下去就晓得了,”汪子林说:
曾五家在龙凤溪坝子边边上,离两合水很近的一个湾湾头。门是关着的,我叫两个兄弟伙把门敲开。开门的是一个女人,看上去二十来岁。虽然穿的是粗布衣裳,但那模样,那身段,那脸,看一眼就叫人心惊肉跳。特别是那眼睛,就象一潭清亮无比的水,汪汪的,照得见人影子。
“你……”林秀青瞪着眼睛看着汪子林。
“呵呵,你好好听!”汪子林笑着继续讲:
“你们是……”那女子问。
“找曾五。”
“他不在,他出去做生意,好几天了,还没回来。”
我看那女人说话眼睛躲躲闪闪,还不停地往房间里看,我就晓得那女人在说谎。我一把拨开她,直直地就走了进去。
“哎哎,你们抢人啊?你们……”
那女人嚎起来。我没有理睬她,几步冲到关着门的房间前,一脚踢开门。不想那曾五正躺在床上假装睡觉。我抓住他的衣裳一把将他提起来往地上一掼。两个兄弟伙也冲进来把枪对着他。
“曾五,走一趟吧?”
“去哪?”
“人都死了,你不晓得去哪?”
曾五一听,人死了,吓得魂飞魄散,一翻爬起来,又扑通一声跪下去,朝着他们三个磕头如捣蒜,口中不住地说:“不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是你不是你,到团防去再说,走!”
那女人看我们要把曾五抓走,她一下子跪在我面前,眼泪汪汪地,拉着我的手不停地摇,一边摇一边哭着说,“不是他,真的不是他。你们不要抓他,他昨天晚上回来还说过,没想到他老表会去干那事,杀人抵命,也不该他啊,你们去抓他老表才对啊!”
我心中暗暗高兴,也暗暗好笑。平日里看那曾五,虽然穷困,可言谈举止十分的蛮横霸道。而今就这么一诈,就软成那样了。还有他那老婆,一看那阵势就把啥子情况都倒得干干净净,这倒免去了我好多的麻烦。
我看了她一眼,那眼睛里流出来的晶亮晶亮的泪水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