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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玫从来没有想过,看商品目录也能看得这么津津有味。每列出一个牌子,她都在期待着看到怎样的故事。是情人与夫妻间爱恨情仇的交织,还是联盟与背叛间棋差一步的悔恨,甚至连莲娜中午叫她吃饭都没听见,一直到肚子鸣声大作她才意识到没吃中饭。
这样的经历自从当年迷上大师数学题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这种状态持续了一星期,直到所有目录都整理完毕,才告一段落。
尚玫开始有些理解如杨梅那般坚持节俭的家庭型女人,也会对这些东西十分着迷。这不仅仅是一件商品,是巴黎的优雅,意大利的浪漫,和英国的贵族派头。古董也可以有这样的气质,可是古董没办法跟着人走。
“谁说女人不懂历史,我们正在把历史穿在身上。”
何欣这句话非常准确地描述了女人的心态,也符合大多数奢侈品推销的重点——“我们卖的不是商品,是历史与荣光”——这样的话,只要女人还是感性的动物,就无法不动心。
尚玫不在动心之列,可是却找到了工作的要决之一,这也是令人心动的收获。而另一收获则是与同事间融洽的相处,在这里,至少她不会再像在时尚卖场时那般紧张及处处防备。同事们不会给她下奇怪的套子,也不会故意把重活累活全堆给她干,偶尔求助于同事也会得到答复。
唯一让她觉得不安的,就是那位有着电视剧恶魔名字的女上司——她是从莲娜那里听来的典故——也不知她在哪里触动了露比的神经,不分时间地点和场合,她总得竖起耳朵,注意着露比的举动。也不知哪个时刻,她一有小小破绽,露比就会跳出来,对着她的弱点挥舞起利剑。
“您不觉得您的行为打扮实在有失奢侈品部的脸面吗?”
这样的话,不用看人,尚玫也知道是谁。她从成堆的货物中直起身,看向板着脸的露比:“我觉得这样的打扮到货仓来很合适。”
“您的工作难道永远在货仓?”
“出去后我觉得也是合适的,毕竟我不是一线销售人员,顾客不会直接接触到我的。”
尚玫的回答被视为了反抗,这点她早有所觉悟,可是这一次,反击似乎特别激烈:“您这叫什么回答?难道是在和我唱对台戏吗?非常抱歉,我觉得您应该好好整理一下您的审美观,关于这方面的事我早就不止一次跟您提过了,难道您就那么冥顽不灵吗?您有没有想过,您这种打扮吓走了多少顾客?又给纽约之秋带来多少损失!?”
这一番斥责完全没有打动尚玫的心,她呆了几秒后,平静地答道:“我会认真改下的。”
“这回答您已经说了许多回了!”
她只有好一字一句地说:“我会认真改下的。”
“你会得到惩罚的!你……”手机铃声打断了露比滔滔不绝的批评,莲娜的声音从手机中传来,把她的怒气暂时压抑了合速度。高跟鞋的声音很快远去,而尚玫也得以从一次无谓的言语攻击中解脱出来。
回到办公室后,她给格子间隔壁的莲娜递了份冰淇淋——不是以前同事喜欢的哈根达斯,而是商场三楼卖的无脂冰淇淋——离开了停车场办公室,她也失去了上班摸鱼的特权。那冰淇淋的味道就像榨干了汁的甘蔗,她完全不敢恭维。不过奢侈品部的女人们都爱这种味道,因为可以不顾热量大啖所爱之物。
“谢谢你的解围,不过你怎么知道她在我那儿?”
“你在仓库那么久没回来,我又看到露比往仓库去了,所以我想八成是又堵到你了。”莲娜挤了挤眼睛,收下了冰淇淋,“不过这不是长久之计啊,你真的想不出在哪里得罪了她吗?好歹她是自己挖你过来的,为什么这么不爽你呢?”
这个问题对她也是个谜,她耸耸肩膀道:“不知道,反正她也不是我莫名其妙得罪的第一个人。”
莲娜笑了起来,水汪汪的眼睛像一轮新月般优雅:“也就你这么坚强的可以承受,如果是我早发疯了。”对于这样的赞扬,尚玫只得报以无奈的苦笑。
春暖花开之时,尚玫的生活也渐渐步上正轨,然而孤独却逐渐漫延开来,闺蜜们都忙于自己的生活,她的生活越发显得空旷起来。不见惊涛,只闻雀鸣,云淡风清之余,一杯茶足以渡过一下午。她觉得时间飞逝,转眼间,穿裙子的女孩在街上多了起来,就连树叶也被绿意染得嫩芽倍生。在尚玫生活中投下一枚重磅炸弹的却不是工作,而是一张红色薄纸。
“兹请尚玫小姐参加李帆先生与钱晶晶小姐的结婚喜宴。”
只这么短短一行字,就把尚玫炸得头晕目眩,找不着北。拆开包裹着这封红色炸弹的信封时,她在租屋的阳台,对着满家灯火发了半小时的呆。这种长时间的当机,可是人生少见。手中那张撒金艳红薄纸变得沉重无比,过去的回忆伴着丢弃的情感奔腾而出,几乎淹没她的理智——也只是几乎。
经历了这么多的过去,她对于这种突然袭击已经应付得越来越得心应手。只需要先冷静,再慢慢理出思路,便可以在一片废墟的感性战场上杀出一条生路来。只不过这次,她杀出生天,却需要点时间。
直到第二天上班,尚玫都没有从那种复杂的滋味中脱身而出,整个人恍惚着,时而倒退回过去的岁月,时而想起过去某个不曾在意的细节,这些东西不时从她脑袋里冒出来,搅得她心神不宁,仿佛脱了缰绳的小马,不知该往哪处走。
这一恍惚,便恍惚出事情来。
自从与宋子午的联系日渐紧密后,也不知怎么想的,他一力苦劝她带饭上班,并且称食堂提供的餐点太过油腻,对健康不利。这话一开始是当笑话来讲,讲到后来不知怎地变成对她在做饭能力上的质疑,为了乐趣,或者为了展示自己的实力,她与他打了一个赌:如果她能够连续一个月不在公司的食堂吃饭,他就为她指点个人形象,包她从头到脚焕然一新。
这样的赌注对尚玫来说很是诱人。她赌了,并且觉得胜利指日可待。忽略他不时露出的诡异笑容,她觉得这样的赌注简直是送上门的糕点。
只不过这个“糕点”在不合适的时间,不合适的地点,给她来了麻烦。
当她想着当初曾经与李帆花前月下的那个夜晚到底有没有谈过未来结婚问题时,背包里的那盒盛着鸡汁的瓶子好死不死就这么倒了下来,带着浓郁的芬香浇在了送来做样品的帽子上。那顶帽子其貌不扬,黑底银点,宝石固定着一条暗银色的缎带围绕了帽子一圈,优雅而低调。不过浇上鸡汤后,就是鸡汁味的优雅低调了。
尚玫手忙脚乱地扯过桌上的面巾纸,想把鸡汁一网打尽。只可惜那帽子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做的,汤汁一洒上去就没了影,吸得一干二净。好好一顶帽子,瞬间变成了鸡汁帽,散发着可口的香人,在中午时分尤为引人注意。
尚玫看着桌上的鸡汁帽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这帽子是送来做策划样品,刚刚半天,就变成这付模样,要她怎么交待?然而脑袋还没转过弯来,她就听一声怒吼:“您这是怎么回事?”
露比狰狞的脸色几乎能吞掉一只蛇,瞪大的眼睛盯着桌上的帽子,大声咆哮道:“您难道不知道食物是不可以带到办公室来吃的吗?”
这条规定倒还真是有,所以尚玫的错误从一开始就被定了性,无可辩驳。她张口结舌了几秒,最终还是选择了举起白旗:“抱歉,我的错。”
“您知道就好!”露比的脸色逐渐显出几分得意来,“这件事我记下了,您想必也知道惩罚是什么,我就不多说了。”与以往的聒噪相比,出人意料之短的发言,说明露比这次是大获全胜。
当尚玫得到帽子价格时,对于她那被前男友结婚喜帖折腾得七晕八素的心情,又是一记沉重的打击——那顶帽子至少要赔掉她半年工资。
钱不是重点,重点是她为了私人感情而在工作上犯下严重错误。更重要的是,这个私人感情是她认为已经丢弃,无法再影响自己的那份。比起钱来,这更令她沮丧不已。
尚玫一整个下午都无法振作起来。
第五章 眼见未必是实(4)
她坐在桌前一语不发,盯着那顶鸡汁帽子,窗外白云飘飘那个飘。工作是彻底暂停,倒不是沮丧所至,而是如果再继续工作,说不定又会犯下什么致命的错误,阻止错误发生是首要的。
“复活没?”隔板上露出一张娇容,带着深深的同情,“帽子来得真不是时候。”
她点了点头,苦笑着对莲娜说:“确实很不是时候,最近我有些麻烦事。”
“前男友?”莲娜的话令她怔了一怔,只得不自然地扭过头去,“啊哈,不是前男友就是前夫,反正就是这么回事了。”
她扯出个僵硬的笑容反问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莲娜伸了伸舌头,做了个可爱的鬼脸:“你这种脸色,在新同事中我已经见过不止一次了。”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她愣愣地说:“有这么明显吗?”
“见得多啦,就明显了。”莲娜带着讽刺说,“在这儿工作的每个人,进来时如果没有男友,可能就一直没了。有的,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前’男友。”
尚玫疑惑地追问道:“为什么会这样?”
莲娜翘了翘嘴角,带着几分惆怅说:“你以后就知道了,说明白就没意思啦。”话锋一转又笑道,“我们还是先想办法处理你的帽子吧。”
“你有办法?”
“唔,我有个想法,不过这时候办不起来。”莲娜露出调皮的神色,浓妆艳抹的脸多了点天真,“我试试看,也许可以让你逃过一劫。”说罢便缩了回去。
尚玫隔着隔板喊了声“谢谢”,眼光落回帽子上,不自觉地叹了口气。这种时刻,最需要的就是朋友,可是杨梅说要加班,何欣说要约会,把她见面的请求全堵了回来。手机里的电话号码一个一个看下来,却发现根本没有能相谈的朋友。
关上手机,她把下巴搁在桌上,看着一片纸屑不知从哪里被吹上几百米高空,飞舞着擦过窗子,飞向上空……宋子午轮廓分明的侧脸突然跳进脑中,硬生生让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不行,这件事绝对与他无关!
如果向他吐苦水,那不是自讨苦吃?他肯定会斜着眼睛大加嘲讽,到她无地自容为止。她才不会把弱点送上门去给别人踩!
揪住脑中的剪影,再狠狠扔出脑去,她才平静下来。一转眼,想到无所事事的夜晚,鸡汁帽的烂摊子,她就忍不住要叹气。
第一个解决办法当然是加班,有加班费,有免费空调和食物,即节省花费又开源,简直是最优选择。可是当时针指向十点,看着满桌子的食物包装纸,她只觉得全身僵硬,头脑乱成一团麻。办公室里除了她之外,只有永远不关的电脑主机发出的嗡嗡低噪声。
“嘿!”
突然响起的声音令尚玫反射性地从座位上跳起来,摆出防御的姿势。等看清莲娜的脸时,她才松了口气:“你怎么还没走?”
“走了又回来了,晚场派对赶了一场,现在中场休息。”
她反应过来“派对”的意思后笑道:“你不用照顾我说派对,我知道你们习惯说PARTY。”
俩人同时笑起来,气氛亲昵了不少,莲娜说道:“如果你有空的话,不如跟我一起出去玩玩?”
尚玫反射性地说道:“不了,我准备回家了。”
莲娜笑起来:“你回的不是家,是你租的房子。”
一语中的,尚玫张口结舌几秒后,不得不苦笑着承认莲娜说得对,而对方进一步的说服则更为有力:“小酒吧,很安静,格调不错,不会出现醉汉什么的,保密性更是一流。我们只是去看看,适应一下气氛。而且最重要的,里面有不少顾客哟。”
“顾客?”这两个字引起了尚玫的兴趣。
“当然。”莲娜单只眼睛眨了眨,“你不会以为我们只在商场里推销东西吧?好的顾客都是需要贴身服务的。许多顾客根本不会跑来商场采购,她们只需要在PARTY、时装发布会和晚宴上认识我们,然后让我们来挑选东西就行了,这也是工作需要哦。”
这样的工作方法对尚玫来说前所未闻,好奇心的暴涨使得她屈服于莲娜极有说服力的劝服之下,只不过在被要求打扮时,她还是极其理智地说出了真心话:“不需要,至少今天晚上不需要,我们只是去个‘酒吧’不是吗?只是看看。”
莲娜苦笑着摊了摊手,不再坚持,二十分钟后,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