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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点了点头,介绍说这其实是甲方大老板口述,助理逐字逐句敲出来的。据说是意义特殊的一个项目,已经毙掉了几个业内知名大公司的精英小分队。
“听说那些带着准备了小半个月、花样百出的PPT进了演示厅的精英小分队,没一个能撑过30分钟。”老陈说得兴起,从抽屉里掏出一袋山核桃,撕开封口倒了一半给木彦,两个人熟练地对磕起来,在一片焦香中开始八卦起来。
木彦并不是傲视狂放的人,之所以敢在老陈面前这么放肆,也只因老陈其实可算得上是自己的一个师哥。木彦刚会走路时,老陈那时还是小陈,是爷爷的半个学生,那时也确实如他所说,意气风发,是个大好青年,经常严格要求幼时的木彦称呼自己大师哥。后来木彦上学归来,兜兜转转,终于决定要回家工作,大师哥的公司正在招人,就把木彦照了进来,声称代师父罩她。公司的人有些知情的,也拿不出什么话来压制,一来木彦是走正规招聘流程进来的,成绩优异;二来在公司并不是仗势欺人的大小姐做派,并不爱掺和那些拉帮结伙的勾当,性子淡淡的。几个业务跟下来,被老板表扬,被客户表扬,推荐人老陈面上也非常有光。私下里俩人还是小时候打闹的样子,只是面对眼前这个胖胖的、有些秃顶、已然长荒的男人,木彦经常感慨,往事不堪回首,时间是把杀猪刀啊。便只肯叫他老陈。
而大师哥却毫无伤感,在生活的浪花中欢快地打滚。
“都是压在咱们头上的大佬级公司里最精英的小组啊,笔挺的毛料西装,头发梳地苍蝇上去劈叉,进去,甲方几个问题,精英小分队汗就下来了,30分钟后依然在专业上找不回面子,立刻就都怂了。”老陈从年轻牙就不好,现在上了年纪,更不能像木彦轻松直接扔嘴里磕,只能用小钳子夹,却又舍不得小核桃表皮的椒盐味儿和奶油味,只好在夹之前先搁嘴里含一阵子,把味道吮吸饱了,再湿漉漉地吐到手心里,一个个用小钳子夹开扒拉核桃肉吃。
木彦面无表情地看着小钳子在核桃壳上打滑,在熟练磕开核桃的间隙说道:“这么一听是挺怂的,特别是在还没看见你这么吃核桃之前。”
老陈依然笑眯眯地拿起第二个核桃放进嘴里,像是一坨无懈可击的棉花。他继续含混不清地继续:“所以这次,要想拿下这块大肥肉,不能以常规取胜。这是个战国时代,能者为王。”老陈的手在空中飞舞着,眼中的红光仿佛西周战国时上蹿下跳的谋士。“别看咱年轻,不定就把皇帝拉下马呢。加油吧师妹,回去把这份材料吃透,去烫个头,买身好衣服,回公司报销,下周跟爷上战场,来个血溅五步!”
木彦小小吃了一惊:“我?咱公司不说门下三千,也是颇有些邪才的,怎么可能轮得到我呢?压力山大啊老陈,你磕出脑震荡了吧!”
老陈敲敲桌子:“朕赐你烧鹅,你还闹闹自己长疖子了?你以为我是拍脑门?刚说什么来着,打一场非常规战!我老是老了,这支笔估计秃了,但眼还没花,看人那是必须准的。”核桃在老陈手心里像乒乓球一样上下弹跳,似乎昭示着老陈无与伦比的控制力度。“第一,这个项目是在山区,不比待开发的CBD,以你地质学方面的潦草背景,即便没吃过猪肉,你爹妈带你见过猪跑也总是有益的,哪里我拿不准了,把你拎出来也算专业咨询;第二,甲方这次剑走偏锋,谁也不知道他们的界限在哪里,从落马的那几个小组来看,似乎越是老油条越想定个揣摩圣意的调调,要么装逼要么玩儿小清新,输的反而越惨。所以这次我决定,就干脆主打朴实的技术路线。”老陈凝神注目,将核桃夹在钳子里,缓缓调整着力点。
“而你呢,虽然平时那个清淡的小性格尚且学生气了一点,但圣人说得好,狗有狗道猫有猫道,方案演示时带上你,说不定你就是下一个曹孟德!”老陈不再沉吟,目光炯然盯着木彦,手上钳子一用力,核桃应声而碎。
女版曹孟德的心也随着这声脆响咯噔一下子,呆了半晌,似乎又找不出反对的理由,只能喃喃问道:“那为啥要买新衣服?又不是上春晚。”
老陈的三国热血瞬间切换成红楼梦中人:“小道消息是这样的:精英小分队输是输了,却输得极其微妙。每队惯例男女搭配,结果没料到对方集团现在主事的是一位久居深闺的青年才俊,这位少东家擅长冷脸以对,而且,那身板儿,那脸蛋儿,那城府,非常有冷脸的资本。总之进了演示厅后少东家一亮相,小分队里的女同志们那眼神就开始恍惚了,就跟春天来了一样,湿漉漉的。”老陈吐出第二个核桃,捏到木彦面前,认真地诠释着这个美丽的比喻。
木彦很配合地呕了一声:“要是请不起山核桃就直说,这下搞的以后我看见美女的眼睛都要恶心了。”
老陈终于放下核桃,摸了摸自己已经逐渐光亮的头皮,叹了一口气:“师妹你也知道,二十年前,我也是一条能让美女眼神变得湿漉漉的汉子啊,怎么就。。。。。。哎,可叹啊,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不过也亏得如此,不然这样好的机会,本轮不到我们这些夹缝里求生存的。哎,大道无形,万物刍狗,老祖宗说的都是大实话啊。”
当木彦抱着那个装着材料的大信封抓着剩下的山核桃出了老陈的办公室时,感觉像是刚听完现场版的百家讲坛。突然压下来的五指大山已经无法挣脱了,索性跟老陈请了半个下午的假,关了电脑下班走人。
提前下班的感觉是非常奇妙的,仿佛一个跑马拉松的人忽然开始缓步而行,世界原本模糊的肌理变得清晰可见。初夏的下午,炎热尚未到来,亚麻阔腿裤如裙摆一样在风中轻轻拍打,木彦放肆的把小立领真丝衬衫的扣子解开一个,暖熏熏的风从胸口和挽起的袖口灌入,整个人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公司到自家店里步行不过三四十分钟,脚上又是一双极软的浅口鞋,她抬头看了看满街的繁花绿荫,有金色的日光从缝隙中一跃而下,点点斑斑,木彦忽然就放弃了打车的计划。
沿着街边慢行,大战当前,她并未感到紧张感,反而是那些潜伏在身体深处所有的疲惫仿佛都在阳光的曝晒下蒸腾翻涌而出,随风飘散。
小时候听爷爷说故事,盘古开天辟地,清者上升为天,浊者下沉为地,故此宇宙初分。而她的宇宙,少女时期天光摇影,欢笑化为天上堆叠云朵,她只顾着欣赏,却忘记了地理课本上清清楚楚写着:云层厚度到了临界值,就会电闪雷鸣,狂风暴雨。
那场大雨之后,万里无云。曾经最亲密的,无法自主地汇入地上的溪流,各自奔涌到遥远的地方,唯独她呆呆伫立在原地,如遇险的鸵鸟,一头扎进脚下的沙堆里,独自化成一汪小小的湖泊,深山老林,人迹罕至。
如今无雨也无晴。
远处的学校传来隐隐的放学铃声,木彦微微一惊,时光如潮水奔涌而来而又席卷而去,走失的神思回到现实,又被重新拖入海底。封闭在重叠的写字楼里多年,再听见这熟悉的铃声,竟有种泫然欲泣的感觉。仿佛昔日的朋友尚在,一回头就能看见他们几个穿着校服,围在一张桌子旁把所有零食堆在一起吃东西。少年时期仿佛什么都是无穷尽的,欢笑是这样,胃口也是这样。
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渐渐拐入一条小街。这是一次小小的冒险,自从中学后离开这个城市,再到工作后回来,一直是固定的工作路线,她的空闲时间都在忙碌自己的事,这个小时候逛熟了的小城一旦庞大光鲜起来,更将她迫在室内,固执地对这个日新月异的世界扭过头去。
只是依稀记得这条小街,传过去便是一条通往小店的捷径,但仍不知另一头如今是什么样子。木彦插着口袋,仰头打量着踱了进去。小街幽深曲折,石头路面已经磨得光滑,反射出一片柔和的金光。街边均老式的二三层小洋楼,不太高但极为古朴精致,二楼多有经年花束疏于修剪,红黄紫白一团团,沉甸甸地从头上纷披垂下,偶尔伴着胡琴与笛声。老旧的裁缝店门口大开却空无一人,一个小小的收音机放在门口的藤编摇椅上,沙哑的评书讲着铁甲疆场,黄沙艳阳。偶然有小小的摊位,一筐嫣红的樱桃摆出来,白纸板写明樱桃树是自家所栽,于是便写了一个随意的价格立在前面,小筐旁边坐着一位精神的老奶奶,手握一枚竹圈,在一方绷紧的阔大丝绢上绣着一朵明黄的牡丹。这样的摊位不知道几时才会有人走进来,也不知来人会不会留意到这筐鲜嫩的樱桃在出售,但老奶奶只是不急不缓地绣着花儿,仿佛那筐樱桃只是一个鲜艳的点缀,没有任何刺耳的喇叭在循环播放叫卖声。一切都是那样安静,如洋流下的礁石,陈旧稳固。她不由得停在老奶奶身侧,稍稍弯下腰仔细观摩起来。
银针上下翻飞,牡丹的花瓣渐渐被勾勒出来,柔媚的饱满弧度偏偏带着一簇细碎的齿痕,仿佛女孩的小脾气,美艳之下平添一丝活泼。不愧是国色天香,花中之王。针脚细密平滑,毫不凝滞瑟缩,乍一看去会以为真的是一朵牡丹盛开在手心。木彦发出微微的赞叹,老奶奶抬眼望了望她,笑眯眯的眼神慈祥而又略带骄傲,没有说话,又继续低头刺绣。木彦反而不好意思起来,抓抓脑袋,摸出身上所有的零钱,买了一大堆樱桃,以示君子之风。
红艳肥大的果子尚带着用柳叶淋上保湿的水珠,被老奶奶装进土黄色的厚牛皮纸袋里,两下明暗对比,煞是勾人食欲,于是她索性捧着那一纸袋樱桃坐在老奶奶身边,边吃边看,等她绣完这一朵,并且开始聊天儿。最终,这条两端饰着细滑流苏、绣着大团牡丹及花苞、好看到想不出该做什么用的丝绢终于被她磨到手,老奶奶甚至答应半个月后她来取的时候给她看自己之前的绣品。那些是压箱底的宝贝,在身后空荡荡的房间内陪伴独居的老人度过无数春秋。老奶奶以为这一手绣艺就要跟着自己最终埋入黄土了,没想到却被一个翘班的丫头无意间窥得了踪影,那些封在阁楼的陈年绣品,终是要再出来见上一次生人。木彦激动的把樱桃吃了个见底,临走时老奶奶从筐里又捧了几捧,把纸袋重新填满,挥别了这个小主顾。
于意外的时间,意外的地点,偶获意外的美丽,木彦再也料不到这个下午会过的如此充实,唱着歌走出了小街的尽头。
豁然便是熟悉的主干道,满怀愉悦的木彦几乎是蹦跳着走向自己的店铺。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灯箱,上面画着一枚绿色的树苗,【柏味】两个字大半被隐去,因为前面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小女孩。
木彦有些呆住了,愣愣地站在那里。那晚的记忆几乎就要淡去,深夜里那双略带琥珀色眼眸的男子似乎只是一次梦游。而这个温暖的下午,给了她伸手去触碰这份记忆真假的勇气。
她缓步走到小女孩跟前,轻轻说了声:“你好。可以买些点心吗?”
小女孩立刻脆生生的应了一句,抬起头,露出一张圆圆的小脸。手里还握着一本书。娃娃头的发梢还略略有些湿漉漉,似乎刚才是从学校一路跑着回来,汗浸浸的样子,就那么抬着头用亮晶晶的眼睛望着木彦。看着书本的封面,她注意到这只是一个刚上初一的孩子,简单的衣服和鞋子,尚未发育的小小身体,健康朴实,像是那个logo里面的小树苗一样平凡而茁壮。
木彦弯下身子:“我有点饿了,可能要多买一些呢。”她故意转头望了望尚且空空的柜台,略带焦急的叹道:“还要多久能做出来呢?”
小女孩连忙摆手:“不会很久的不会很久的,哥哥今天值日所以晚回来了些,现在正在忙着烤点心呢。大姐姐你稍微等一下就好。”
木彦便顺理成章地和小女孩肩并肩一起坐在台阶上。夏日渐渐盛大起来,日光的温度尚未从大地上褪去,木彦伸出长长的双腿,把纸袋樱桃放在腿上,问:
“要不要一起吃樱桃?”
小女孩摇了摇头,有些犹豫但最终坚定地抬头看着木彦说:
“谢谢姐姐,哥哥说晚饭前不让我乱吃其他东西,不然长不高。”
木彦笑了笑,把樱桃放在身旁的台阶上。是个聪明的小姑娘啊,不吃陌生人随便给的东西,却又不想太过失礼而推掉客人,木彦心里越发喜欢起来,心里知道这是个心思极其敏感的孩子,便指着她的书问道:
“一边上学,还要给家里人帮忙看店,你不累呀?”木彦问。
“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