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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背着光,脸孔都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但那坐姿是顾清夏一贯熟悉的,她看到他,就放心了许多。
“李盛?”
“……嗯?”李盛用简单的音节应她。
“那个人……”顾清夏有点不敢问。她其实是个胆子很大的人,但近在咫尺的亲眼看到,一个鲜活的生命自天而降,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巨大的精神冲击。
“死了。”李盛将烟灰弹在装了水的一次性纸杯里。
房间中就陷入了沉默。
顾清夏素来珍爱生命,在她看来,这世上真的没有比死更大的事了。她想不通,一个人好好活着都还这么辛苦,为什么轻易的就能去死。
轻轻一跳,一了百了了,妻子孩子怎么办?孩子还年幼,妻子明显是个不具有什么工作能力的美貌主妇。他这一跳,让她们怎么活?
顾清夏再一次坚定了不依靠任何人的想法。人要想真的活得踏实,最好的就是靠自己。没有什么比靠自己更能给自己安全感的了。
她没有注意到李盛的不同寻常的沉默。她正感慨的时候,响起了敲门声。在她醒来后,李盛就按了床头的铃。穿着粉红色制服的护士敲门进来“醒了?”
她看见了一地烟头,不由得很不高兴,微微提高了声音“你这个男同志怎么回事啊,二手烟对孕妇和胎儿的健康伤害很大的你知不知道。都要做爸爸的人了,怎么这么不注意啊。快别抽了啊!”
可是李盛没有理她,还在继续抽。
躺在床上的顾清夏也没有说话。
当她的话音落下的时候,房间里就变得很安静。护士敏感的察觉似乎情况不太对,她适时的闭上了嘴巴,给顾清夏做了常规检查,抽出床尾的病历,在上面记录了些数据就带上门出去了。
门关上后,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顾清夏又听到了血管里血液奔流发出的汩汩的声音。她还感到太阳穴突突的跳动。心脏收缩得难受。
她明明……她明明吃了事后药的!该死!该死!
她死死的盯着天花板,没有勇气去看李盛。
过了很久,李盛终于把那一支烟抽完,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他向前倾身,将椅子往前拉。金属的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噪音,让顾清夏心惊肉跳,后背发凉。
李盛贴到了床边,他伸出手,握住了顾清夏的手。她的手冰凉,也果然如他所想的,在发抖。
她在害怕。怕他伤害她?或者还有孩子?
他的内心感到非常苦涩。
她到现在都不明白,他根本,连她一根手指都不会动。
他问“孩子是谁的?”
顾清夏沉默。
“什么时候的事?”他又问。
顾清夏终于开口“那天。”
她没有给他精确的时间定位,可李盛知道她说的是哪天。这事必然是发生在她最愤怒、情绪波动最激烈的时候。只能是那天。
他强了她的那一天。
她转头,就给了他一顶绿帽子。
“你这是在报复我吗?”他问。他探身,摸着她的头发。很久,涩声道“……真幼稚。”
他没有爆发。顾清夏以为,这是暴风雨来前的宁静。
她并不能理解李盛的平静。她在将将要对他敞开心怀的时候,就因发现了他的隐秘而及时刹车。因此她不能理解当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付出全部的真心之后,他容忍的底线有多么的低,他的包容又有多么的宽广。
她同样也不能理解,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付出全部真心却被背叛之后的痛苦与愤怒。
李盛当然是愤怒的。
在他最愤怒的时候,他恨不得要掐死顾清夏。但当他的愤怒达到了顶点的时候,他反而恢复了冷静。他清楚的意识到这是他自己种下的苦果。
人们常说,强扭的瓜不甜,这瓜非但不甜,还非常苦涩。
他无视了顾清夏的意志,强硬的留下了她,才铸造了这样苦涩的结果。
他惯有的冷静和理智让他明白,再这样下去,他和她就只有两败俱伤。而他,不惜强留下她,绝不是为了看她和他互相伤害彼此。
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谁都,伤不起。
李盛握着顾清夏的手,趴下去,额头抵着她的手背。
“顾顾,别闹了……”他说,“咱俩好好的……行吗?”
他的声音中有些鼻音。
顾清夏的手背感觉到热热的湿意。她从没想过,会有一天看到李盛这样。或者,她从没想过,李盛,还会这样。
她想说“行”,却觉得难以启齿。就在今天早晨,她还打算晚上和李盛好好的谈一谈。可当初情绪愤懑之下的一念之差,却让形势急转直下。
人生有时候,真的是不能踏错一步,动错一念。因为一切的因,都会结出不同的果。
顾清夏感到说不出的苦涩。
李盛没有听到顾清夏的回答,他很快站起转过身,搓了搓脸。顾清夏闭上眼睛没有去看。等他再转回身的时候,已经一切如常。
他做了两个深呼吸,问“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直到他这么问,顾清夏的注意力才从李盛的身上转移到了孩子的身上。
孩子……
她和南思文的孩子。
第三个!
顾清夏再次感受到了世间因果的深深的讽刺。
她曾经亲手杀死过两个她自己的孩子。在那种境况下,她别无选择。但现在……她理智上明明知道,最明智的举动是打掉这个孩子,但……她动动嘴唇,就是无法把“打掉”两个字说出口!
顾清夏其实从小就是一个,走在路上看到别人家白白胖胖的小孩儿,嘴角就会忍不住勾出微笑的人。
她空着的另一只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她回忆起了那疼痛。一阵一阵的,很疼。热乎乎的血水顺着裤裆往下流,还有一些热乎乎的软软的生理组织跟着流出身体。疼得她身体抽搐。
她想起她很早之前做过的一个梦。两团灰色的影子,一直围绕着她旋转飞行。他们总是想冲进她的肚子里,却总是被弹出来。他们哭泣,哀嚎。在梦中,她知道那是被她亲手杀死的她自己的孩子们。他们回来了。
是的,他们真的回来了。重新回到了她的肚子里,成为了新的生命。
这一次,她还要再次杀死他们吗?
在她痛苦纠结的时候,男人炙热的大手覆住她的手,紧紧包裹。
“生下来吧。”李盛替她做了决定。
他说“你要是愿意,我给他当爹。”
李盛,在结扎他自己的时候,其实就已经绝了生孩子的念想。
顾清夏两只手都被他握着,感受着他手心传递过来的热力。她嘴唇抖动,眼泪滑落耳边。
“李盛……”她从牙缝中挤出声音,“你疯了……”
李盛“呵……”了一声,道“我没疯。”
“顾顾啊……”他腾出一只手来摸着她的头发,看着她紧闭不敢睁开的双眼。他心中遗憾。他懂她的每一个想法,可她……
“你什么时候……才能……懂我呢?”他喃喃的道。
可是顾清夏不懂。
因为不懂,所以她怕。
☆、78。第 78 章
^_^胜子揣着一个信封,上了楼。他敲开一间办公室的门,探个脑袋进去“哪位是陈大夫?”
屋里几个白大褂警惕的看着这个体格壮实的年轻男人。这年头,医生也不好当,医患纠纷太多。动不动医生护士就挨打。今天早上,陈大夫就差点被打。这怎么又有人找他?
“我是。”有个靠近下颌位置青了一块的的年轻男大夫站了起来,“你有什么事?”
“呵呵……那个……就是早上那个事,我过来道歉的。”胜子笑着说,“那个……陈大夫,咱出来说两句?”
看他笑得喜庆无害,陈大夫稍稍放下了警惕心,跟他走到楼道里。
胜子有个天生的技能,就是跟人自来熟。没两句话,陈大夫就接受了他的道歉,当然也接受了那个摸上去挺厚的信封。说真的,见过不少给红包的,没见过给道歉费的。
俩人抽着胜子递过来的烟,就聊开了。
“早上,到底怎么回事啊?怎么就动上手了?我老板……不是轻易随便动手的人啊?”胜子压不住他的好奇心。他只知道早上顾姐碰上有人跳楼,结果给刺激得昏倒了。然后送了医院,也没什么大事,中午就离院回家了。手续全都是他办的,然后他老板顺口跟他说,他打了个医生,叫他拿点钱给人家陪个不是。
陈大夫才冤枉呢!“我什么都没说啊!”他张开两只手,划了个弧形,最后仿佛捧着两只球似的停住,“真的什么都没说!”
“那女的怀孕了,我就跟那男的……啊,你老板,我跟他说,她怀孕了……他突然就大喝一声,你说什么!”陈大夫现在回想起早上的事还心有余悸,“我说你那老板是不是练过的啊?他就这么一拽,拽着我衣服领子,我脚就离地了!可吓死我了!”
胜子想象了一下那画面,觉得太美不敢看,点点头“对,我老板练家子。唉,然后你还说什么了?真没别的?”
“真的没别的,我就一说那女的怀孕了,他就翻了!我还没来的及说别的呢。”陈大夫不满道,“那女的今天精神上受了刺激,听说碰到个跳楼的,死在她跟前了。她有点先兆性流产。先兆性流产不是流产,就是一种可能流产的征兆,也不是太严重。回家好好休息,安安胎就行了。就这我都没来得及说,就被提溜起来了……哎,那女的,好像姓顾?是你老板娘?”
“嗯,对,老板娘……”胜子抽着烟,随口敷衍。
电梯里,他一直在想这事。
原来顾姐怀孕了?这个……不算是坏消息吧?
他老板有多喜欢顾姐,没人比他更清楚了。按理说,自己喜欢的、心爱的女朋友,怀上了,按照正常逻辑来讲那就……结婚呗。对啊,结婚呗。老板自己也说过,家里老太太他们,都喜欢顾姐,一直催婚呢。
这明明是好事儿啊,干嘛要打人呢?
他拧着个眉疙瘩,冥思苦想。一个男人,他热恋的女朋友怀孕了,明明是好事,他却要大怒到动手打人?为什么呢?
为什么……
……
……
除非……
除非……
除非!!!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胜子的脸都青了。
已经进入三月了。而顾清夏和南思文那一次,是在元旦前。这期间,她有过两次不规则的流血,和轻微腹痛。
她的月经本就有问题,还以为是痛经减轻了,还为此吁了口气。哪知道……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回想起来,每次流血……都是李盛前一晚闹得太厉害。而且她这段时间特别容易感到疲劳……这么多的征兆,她居然就没注意。就因为吃过药了,就放心了。
是她大意了。
回家的路上,顾清夏都在想这个事。到了楼下停了车,她都还在发呆。直到李盛绕到这边给她拉开车门,才回过神来。她迈腿下车。
李盛伸出手扶住她的胳膊。他扶得平稳,有力,带着小心翼翼。然后就没再松手,直接牵住她的手,一直牵着她回家。他拿钥匙开的门。
李盛的这把钥匙,并不是顾清夏给他的。是那次他被顾清夏的新锁锁在了门外,他找公安局的朋友给他找了个人,带着一套工具过来,现场倒了个模,现做的一把。后来李盛就一直用着这把钥匙。
顾清夏一路沉默的望着李盛的背影。他一路都没说话。
他常常嫌弃胜子话多,说胜子是个话唠。他不知道他自己的话有多多,跟她在一起,总是贫起来没完没了。
此时此刻他的沉默,就让她觉得格外的压抑。
回到家里,她洗了个手,换了家里的衣服。听见李盛在餐厅喊她“过来吃药!”她顿了顿,到餐厅去了。
李盛已经把医生给开的药的说明都读了一遍,给她都弄好。
“这个是维生素。这个是黄/体酮,补充孕酮的,避免自然流产。这个是叶酸,前三个月吃的,你早该吃的!”李盛责备道。
他把药倒在瓶盖里递给她,她接过来就吃了。这个时候,他和她,都忘记了他不碰她入口东西的潜规则。
“别站着,去那儿边坐着去,我有话跟你说。”李盛说。
顾清夏沉默的坐到沙发上,蜷缩起腿。李盛收拾完过来,把茶几往旁边踢了踢,搬了个墩子坐在顾清夏身前。看她下意识的拿了个靠垫抱在怀里,他解读出了防卫的意味。
他心中叹口气,问她“你想好了吗?”
顾清夏垂下眼眸,心中还是一团乱。
李盛也知道关于孩子这种人生大事,不是一时半会能拿定主意的。他也不逼她立刻就做决定,逼迫她会有什么后果,他已经得到了一次深刻的教训。
没错,真他妈的操淡的深刻!
他叹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