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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薇·蔓草篇-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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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点了点头,不动声色的道:“就按吴宫人说的做吧。小萍,除去写有安平侯手书的那卷缣帛,其余的那些,你叫人暗地里送给各个殿阁的总管们、夫人们。若有多余,你与吴宫人各自留下一些,分与你们在永巷里的姐妹们也可。”
  “多谢才人赏赐。”
  二人一听,不禁喜上眉梢,赶紧千恩万谢的跪下磕头行李。自从杨氏入主中宫以来,永巷的宫人已经很久没有油水可以捞了。这次我不惜血本送缣帛给他们,他们自然感恩戴德,对我毕恭毕敬。我挥手示意,让小萍先行退下。
  等小萍下去了,我才不紧不慢的对吴宫人说道:“给我取笔墨来,我要给安平侯与淮南王另外修书两封。为了晦之也好,云言也罢,如今正是用钱之际,安平侯的这笔缣帛虽说能用上一阵,却终究不如置办些产业来的妥当。淮安离淮南不远,淮南王陈淇又是晦之的同母兄长。不如让淮南王以韩氏的名义,替晦之还有云言置办一些产业,日后等他俩长大了,拿来用刚刚好。昔日沈氏诸子,只有晦之还留在京中,淮南王定然不服杨氏为后,东宫易主,这些要求,他定然是乐意的。”
  吴宫人会意笑了笑,下去照办了。
  不用几天,永巷里便多了许多人,私底下大说我的好话,还专门有人给我通报各种小道消息,事无巨细。巷众人的一举一动,很快都被我掌控在眼下——就如昔日的长使夫人一般。
  淮南王爽快的同意了帮晦之与云言置办产业,听说他很快就在淮安附近买下了许多田庄、桑园。韩家则出了不少人,准备春回大地的时候去那里耕种、养蚕。
  又过了半个月,衡阳那里也来了消息。只不过这一次送来的,是一些普通的帛米还有金石。与韩易不同,郑氏族长光明正大的把家书写在了竹简之上,呈给了我。我知道,郑氏一族原本没有对我抱什么期望,但我出人意外的盛宠,还是让衡阳郑氏看到了复兴的希望,故而他们也坚决表示,鼎力支持我。而原本要被送进永巷的郑氏族女郑蘅君,也在我的干预下,被送去了河间当了河间王后。由此,郑氏一族也与沈氏诸子成了一派,因为河间王陈濉,是沈氏的第二个儿子。
  我用郑氏一族给我的帛米,奉养北宫众人,又用多余的金石宝物换了钱,替她们置办过冬的衣物、炭火。听闻,不少人因此免于病痛,对我感恩戴德,对杨氏则是恨之入骨——我暗自惊喜,因为已经有人愿意替我卖命了。无声无息中,我悄然准备着搅动永巷的第二次风云。当然这些事,若是沈氏还在,监管甚严,我是断断不敢做的。
  永巷之中,私底下传开了一句话:“不知昭阳殿,只识晗光殿”,但没人敢让杨氏那边知道。我已经不仅仅是当初,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小才人了。我玩弄、操纵着永巷里的权势,悄无声息的与前朝勾结。我的背后,也开始牵扯出了错综复杂的家族利益。我明白,我早已不再为自己一个人活着。
  董婕妤说的对,若想平安活在永巷,我是不可以对任何一个人动心的。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一株野草,怀揣着不切实际的梦想,挣扎着在贫瘠寒冷的大地上苟活。可却也只有野草,才能顽强生存下去。根埋大地,火烧不尽,春来又生。
  明渠,或许从头到尾,都只能是一个梦。
  

☆、六。 巷寒满衣雪

  天越来越冷,转眼间已经是二月初了。今年的冬天过得特别冷,冷得让人心寒,我的身体也开始觉得愈发乏力、疲倦,诸事力不从心。但令我欣慰的是,因为我暗中接济北宫之事,我在永巷中的名声逐渐盖过杨氏——我的盛宠与复起,是杨氏始料未及的。沈氏虽死,但杨氏因为我又得盛宠以及抚养沈氏幼子的缘故,对我及其厌恶,凡是都想法子的给我难堪。只不过很多时候,因为陈愈暗中给我撑腰,她也不敢来真的。听宫人们说,她因为我的盛宠,寝食难安,私下不知生了多少闷气。
  “啐,老妪活该!”卫美人每次提到这事,都会眉飞色舞的来这么一句——永巷里头但凡家里有背景的,背地里都呼杨氏为老女人,只是当面假惺惺的叫她一声皇后罢了。她们是最乐意见到杨氏失宠的。卫美人仗着自己出身贵胄,自然毫无顾忌。
  年前,太子新纳了良娣王氏,杨氏无聊之时便常召良娣王氏入永巷相伴。听杨氏的宫人说,当初杨氏是看好了选了一位淮安韩氏的女子,但太子澈并不喜欢韩氏,唯独重情王氏,王氏这才被选作了良娣。而那韩氏,则被重新许配给了淮南王做孺子。我还听说,那王氏的眉眼仔细看来与我竟然有几分相像,但王氏却及其厌恶我,时常会在杨氏跟前说我坏话。起先,我也不以为然,只是叫那帮宫人们替我多留意一番。直到“不知昭阳殿,只识晗光殿”这句话,被王氏传到了杨氏耳旁。我这才意识到,麻烦大了。
  二月初五,杨氏突然发难,召我入昭阳殿听训。
  一切,来的那么突然,以至于当时身处一旁的卫美人都惊呆了。
  中宫历来便有训斥之权,所谓训斥,轻则三言两语,重则大刑伺候——中宫皇后都是可以动家法惩治妃嫔的。这种明面上的惩罚,通常都是做给外人看的苦肉计,可也有人来真的。昔日废后欧阳氏曾经对敬帝最宠爱的两位美人动过家法,等敬帝去相救求情,为时已晚,两位美人就这么被欧阳氏给打死了。此次杨氏召我,定是凶多吉少。我心扑腾扑腾的跳着,强迫自己安静下来,一旁的卫美人,已经脸色煞白。
  “郑才人抱恙,不宜出户。况且才人无过,为何要被无端训斥?”她素来心直口快,豪不理会杨氏心腹一脸气势汹汹的的样子。
  “才人还是去听训斥的好,奴婢也只是奉命办事!卫美人你切莫多管闲事,不然小心皇后殿下连同美人一起训斥!”
  卫美人出自大名鼎鼎的陶原卫氏,是当今大长公主唯一的亲孙女,身份何等尊贵,就连陈愈也对她另眼相看。虽是美人,但早已位比三公,膝下一子也早早封王。她本来就看不起杨氏,方才听闻杨氏身边的宫人如此羞辱她,眉毛都气歪了,颤抖着伸手就要打过去。
  “下作贱婢……你敢!”
  我一看不对,赶紧挡住了她的手,摇了摇头,道:“是福非祸。姐姐此刻千万不能冲动,还是赶紧回去避祸的好,切莫声张,免得他人多想……”我握着她的手,刻意咬重“声张”二字,又对卫美人使了个眼色。
  卫美人当即会意,冲我眨了眨眼睛。旋即,她哼了一声,佯装淡定,道:“也罢,今日之事本宫不想参与。贱婢你竟然敢折辱本宫,来日有你好看!告辞了!”说罢,也不理会杨氏身旁的心腹还站在一侧,大摇大摆的带着她的随从鱼贯出去了。等那人反应过来,卫美人已经走出门,他们也不敢阻拦。
  我这才稍微放心下一点。也罢,今日就听天由命了。杨氏与陈愈“伉俪情深”,虽然杨氏这几年所作所为陈愈已经不满,但二人面上还是十分恩爱的。如今杨氏发难于我,陈愈自然不会愿意明面上与杨氏对着干,多半会牺牲我,任凭我自生自灭。我固然不怕死,可我膝下还有二子抚养,孩子尚且年幼,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们。
  趁着卫美人还未走远,我故意放大声音道:“我们走吧,去昭阳殿。我死不足惜,唯恐皇后非难他人,到时唇亡齿寒,永巷人人自危,生怕做了下一个董婕妤……”说罢,我叹息着随她们去了昭阳殿。吴宫人与小萍因为是我的贴身宫人,自然走不开,也被迫跟着去了,剩余的人则被皇后派来的人看管在晗光殿偏殿,生怕消息走漏出去。
  但我知道,就凭卫美人这么火一样的性子,这件事不出一个时辰,便会传遍永巷。
  二月天的寒气还未褪去,出来的急,小萍都来不及给我备上风衣、手套。因为是聆听训斥,故而我只是一身素服,头无发饰,长发垂腰,想必看上去也十分单薄吧。永巷的风刮在脸上,就像刀一样,我觉得有些冷,却不敢瑟瑟发抖。
  我从来没想过,从晗光殿到昭阳殿,短短几步路,竟然走了那么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一般。只是我除此之外,没有其他选择,只能这么一步步咬牙的走下去——一如我当初,刚刚迈进永巷之时一般。
  才走到昭阳殿,气氛便更觉得不对。我赶紧看了一下周围,还好,杨氏还没有叫用刑的内监过来,估计也是看在陈愈面子上,不敢见面就当场打我一顿。但此刻决不能掉以轻心。只见杨氏一脸庄重的坐在殿前,俨然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这两年来,杨氏老的很快——就连宋太后看上去,都比她要年轻几岁。估计身处中宫让她每日殚精竭虑,寝食难安。即便杨氏擦了厚厚的粉,也盖不住她眼角细密的皱纹。她脖子上的皮肤也早已松弛。她故作威严,只是她的眼神之中却尽显颓色。而恭恭敬敬的坐在她身侧的,则是她的新媳妇,太子良娣王氏。王氏依旧年轻靓丽,浓妆艳抹的,眉眼间还有几分我年少时候的样子。听说陈澈是执意要娶她做良娣的,恐怕这件事若深究起来,又会有人大做文章。
  “郑才人,你可知错?”我刚跪下,杨氏就迫不及待的开始训斥了,“永巷之中早已流言四起,都说不知昭阳殿,只识晗光殿。好啊,你们都以为孤不知道是不是?郑氏你胆大僭越,竟然还敢煽动永巷言论,混淆视听,唯恐这日子过得不太平是吧?” 
  分明是她无德无能,以至于永巷缺衣少食,才让我有可乘之机收买人心,怎么她还反过头来理直气壮的惩治我?传出去,只怕整个永巷都会心寒吧。也罢,豁出去了,今天我横竖都是凶多吉少。
  “皇后明察。妾何错之有?永巷之中人多口杂,历来便是言多之地,那些个谣言也非妾刻意安排人传播,皇后殿下何苦咬死一句话不放,令妾难堪?”我不卑不亢的,淡淡答道,面色从容,丝毫不去理会杨氏此时的愤怒。
  “你岂敢顶撞皇后殿下!”一旁的王氏开口道,“皇后何其尊贵,怎会有心思顾及那些谣言来自何处?你口口声声说与你无关,但你若对皇后殿下存有半点敬意,便应该及时制止那些谣言。莫忘了,你只是一个小小的才人罢了!”
  这话我一听就来气,好个狐假虎威的样子!
  王氏说罢,快步快步走了下来,来到我身边,伸手就要给我一个耳光。掌嘴我?她也配!我快速抓住了她即将挥过来的巴掌,冷冷一笑道:
  “王氏,你也不过区区一个太子良娣,俸禄百石。我虽为才人,却享婕妤礼遇,俸禄千石,位比上卿,膝下还育有二子。今日是皇后训斥与我,你一个小小良娣,竟然也敢在此对我无理,以下犯上?”
  无意间,我看到她腰上别了一个毫不起眼的玉佩——我认得它,那正是我昔日在台城岸边扔给浑清的玉佩。想不到此刻却被王氏别在了腰间!我觉得有些造化弄人。原来,那日台城柳岸,陈澈也不是没有心动过。与我而言,他是明渠的替代品;于他而言,良娣王氏则成了我的替代品。
  “你!”王氏被我气得脸色发白,抖动着嘴唇,一时哑口无言,“哼,生了儿子又怎么样?那一年的彤史,根本翻不到陛下召幸你的记录,谁知道你这孩子是哪里来的。昔日沈氏糊涂,睁只眼闭只眼。如今皇后殿下虽然日理万机,却也要为陛下千秋万代考虑,绝不能让来历不明的杂种脏了皇家的宗庙社稷……”
  我越听越觉得可笑,王氏竟然敢私自阅读彤史?这可是只有皇后才有的权力啊。
  杨氏一听这话,也就来了兴致,丝毫也不介意王氏私阅彤史一事,只是赶紧接话问我道:“郑氏,孤劝你实话实说。究竟十七皇子是哪里来的孽种?”
  最初那年,我还在北所,一切不便,所以被召幸的事都是偷偷的,但全记载在了陈愈的内起居注上。这东西关乎皇帝隐私、生活习惯,事关重大,是不能私阅的,所以杨氏与王氏并不知晓。想不到,这二人竟然敢拿我儿子的身世来威胁我。
  “云言是陛下之子,自幼得到陛下恩宠。岂容你们如此污蔑?陛下明察秋毫,自然知道这孩子是哪里来的。皇后与王良娣此番非难于妾,是在说陛下糊涂吗?”我毫不退让的接话,根本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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