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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侍女进了门,手捧食盘,头则一直低着。她走到南山的小案前,一样一样地给她摆放好,只到放筷子时,她才略略抬头,而南山这时恰好也抬了头。看到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南山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她素来沉稳,这时竟被骇了一骇。
她飞快地低下头,略有些慌张地眨了眨眼睛,直到那侍女躬身退出去时,她才松一口气。
她细听了听,确定周遭已没有人,霍地偏头看了一眼上首正在吃鱼鲙的沈凤阁。
沈凤阁耐心又细致地吃着他的鱼鲙,面上还是老样子。他瞥见了南山的惊愕之色,却淡淡地说:“的确很像罢?”
“是……”南山小心翼翼地回道,她稳了稳自己的情绪,道:“像得仿佛是本人……”
像瞿松华,像极了瞿松华。南山还记得小时候,瞿松华拎着她脱下来的脏衣裳说:“脏兮兮的,真是可怜的孩子。我年纪够做你姑姑了,你肯喊我姑姑吗?喊我姑姑就给你买新衣裳。”
她当时没说话,可瞿松华还是给她买了新的衣裳。
可是没过多久瞿松华就去世了,南山从此便没有了这个“姑姑”。
所以今日她看到与当年瞿松华分外相似的这张脸,惊得差点要跳起来。
沈凤阁凉薄地挑挑唇:“不过是易容伎俩罢了。”
他小气吧啦地慢慢饮酒,南山则问:“是何时进的府呢?”
“昨日。”沈凤阁淡淡地说:“但不出三日就会走,因为该试探的也试探结束了,她总不可能留在这里被戳穿。”
“试探?”南山略知道些沈凤阁与瞿松华的旧事,他们之间似乎有很深的纠葛。如今有人易容成瞿松华的模样接近沈凤阁,沈凤阁如果做不到若无其事,那就一定会被对方怀疑。
但沈凤阁却说:“天真。”
的确天真,沈凤阁那样的面瘫,就算有鬼跑到他面前说我要吃了你,他也能岿然不动,何况只是一个易容成瞿松华模样的侍女。
南山松口气,可沈凤阁立即又说:“但你方才露了马脚,真是个蠢货。”
他好像很不满意,皱着眉头吃鱼鲙。
南山有些气馁地吃了一口蒸饼。
沈凤阁岔开话题:“你要同结社的娘子一道去骊山泡汤?”
“恩。”
“可以去吗?”
南山犹犹豫豫地点点头。
“若能推掉还是不要去了,这是安排好的局。原本上远并不打算请结社的人,不知是谁同她说了什么,她立刻改了主意。”
“我知道的。”
“知道你还要往里跳吗?”
“可是不去会被怀疑得更深。”
沈凤阁神情里竟平添了一分烦躁,他道:“你不用着急澄清,大局快要结束了。结束之后便再没有这些小局了。”
“台主也只是自欺欺人罢了。”南山这些年早就看了个明白。哪里有什么结束与不结束,只要还有人,阴谋与伤害便永无止尽。
大局是不会结束的。
沈凤阁被她噎了一句,胃口也不好了,搁下筷子放弃了他那盘鱼鲙,将杯中酒悉数饮尽。
沈凤阁似乎有些烦躁,但写在脸上的也仅有一分而已。但他内心这些烦躁也不是因为南山即将去赴“鸿门宴”,而是因为瞿松华,当然还有袁府那个怎么看都不像袁家孩子的小十六娘。
南山又问:“台主认为是谁在背后试探呢?”
设计她,又设计沈凤阁,难道是……
“你认为会是谁?”
裴良春吗?
南山想到这名字便皱了皱眉。她以前知道裴良春不是好人,但没料到他的本事竟已到了这种程度。若任此人发展下去,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边在议论此事,另一边,妙鲜包则也揪着裴渠在说道。
徐妙文机智地分析完朝中局势,末了道:“有一个人我始终看不明白。”他皱着眉说:“裴良春到底是那一派?”
“我回来不久,只比徐兄更看不明白。”
徐妙文哼哼道:“最狡猾的就是你,心知肚明偏偏什么都不说。你还不信我吗?怕我会抖出去吗?”
“这与信任无关。”裴渠还惦记着小楼里偷运出来的那些书,他没有太多时间,所以得抓紧时间全看完才行。至于徐妙文的絮絮叨叨,则真的是可听可不听的分析。
徐妙文瞧出他的心不在焉,迅速翻了个白眼道:“我还有个事要告诉你。”
裴渠抬头看他一眼。
“你还记得我先前找九郎试探你那学生的功夫吗?”
裴渠波澜不惊的脸上好像又快起杀意了。
徐妙文怕被他再次掀翻在地,再不敢卖关子,忙道:“我当时的确怀疑你那学生是内卫,不过现在不光我怀疑,裴良春已经设计好局让那丫头跳了。”
☆、第47章 四七证明
徐妙文的一套说辞与沈凤阁南山所揣测的也无多少出入。只是他认为裴良春在站队的过程中,既选择了明面上与圣人一起;暗地里又与上远有所勾结。所以这次裴良春要试探设计南山;才能顺利借到上远的力。
不知道圣人是否知道他认定的这只狗竟是如此吃里扒外。徐妙文暗暗琢磨着;那边裴渠已是起了身。
他迅速翻翻白眼:“摆出这样无所谓的姿态来做什么嘛!你心里一点都不担心你的宝贝学生吗?上回我不过是让九郎去探一探她的功夫你就掀倒我,这回你那兄长可是要看她身上的刺青耶!要剥掉衣裳才能看的哟!你还、能、这、么、放、心、吗……”
因为神情言语都太欠揍;徐某人一个“吗”字还没落音,便如愿以偿地挨了一拳。
他捂脸瘫倒在地,嗷嗷喊道:“你这个、这个……”
结果他的万年好友很是无情地转头出去了,徐某则是捶了好半天的胸才缓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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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湛进京这天长安热得要命,随圣人一道往骊山行宫去的车驾队伍浩浩荡荡;尘土漫天飞;官道上路人寥寥无几。这样看起来,西京城竟有点荒芜不景气的感觉。
当然;这也只是天气太热大家都懒得出门的缘故罢了。
南山与结社的娘子们一道坐在马车内。娘子们叽叽喳喳议论着近日琐事,但再也没人提及已经被没入掖庭的长孙娘子。
人间事太多,没有多少能一直被惦记。他日还是一道饮酒作乐的姊妹,如今成了阶下囚,寥寥几句惋惜过后便抛之脑后不会再提。
车队不急不忙行了好久才到骊山行宫,已是入暮时分,隐约可听得钟鼓声。娘子们各自结伴去放行李,南山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崔三娘便提着包袱小跑了来。她掀开帽帷,笑着道:“在这愣着做什么?快去放好东西吃晚饭。”
南山点点头,崔三娘拽过她便往住处走。
南山来之前从沈凤阁那里拿到了名单,这次会有哪些人来她自然一清二楚。她被崔三娘拽着走了几十步便见到了迎面走来的沈凤阁。沈凤阁虽然面无表情,但眼神却似乎在提醒南山要格外小心。
南山未作任何回应,只跟着崔三娘继续往前走。
夜越来越深,晚饭也已备好。上远并没有与结社的娘子们一道用餐,她只过来瞧了一眼便走了,毕竟另一边才是更重要的应酬。
结社娘子们在王娘子的安排下开始了夜间活动,小仆备了好酒好食,统统送去了汤泉池。
给娘子们预备的汤泉池清净又隐蔽,换好了衣裳便可以直接去泡汤。南山说要帮娘子们看东西,故意一直默默地蹲在屋子里,直到崔三娘跑来说:“这些事让小仆做就好了,王娘子让你过去呢,你不去吗?”
崔三娘曾是个天真纯善的姑娘,南山这时觉得她面目有些陌生。许多事不好轻易评价,换个立场可能就完全不同,南山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想了想,最终收起了所有想法,淡淡应了一声:“那我换掉衣裳马上就去。”
崔三娘点点头:“那我先过去了。”
南山见她离开,这才转过身不急不忙地换衣裳。泡汤泉时可以穿干净裙子,但上衫定是脱掉的,于是穿条齐胸的白裙,便是再好不过的选择。齐胸裙用白贮固定好,披上薄衫,南山低了头往汤泉池去。
结社的娘子们似一点也不担心被人看了去,汤泉池四周点满了灯笼,照得十分亮堂。南山过去时,王娘子道:“小十九,你在三娘旁边泡着,让三娘看着你,别又泡得晕了过去。”
王娘子说完便转头与其他娘子谈天喝酒,好不开心。南山靠那汤泉池近一些,已是被热气袭得难受。她下了水,旁边崔三娘扶了她一把,看看她额头沁出来的薄汗,又瞥了一眼她仍旧罩在身上的薄衫,道:“你要这样泡吗?”
周围的娘子都露着膀子惬意地泡着汤泉,南山这样的确有些格格不入。她尴尬笑笑,慢慢脱掉薄衫。崔三娘的眼睛像是长在她身上一般,从她开始解外衫时便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显是想盯出什么来。
小仆这时走来,帮忙将南山的衣裳拿到一边去,崔三娘忽伸手按了按南山的上胳膊,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地笑道:“很漂亮的手臂嘛,果真是没有什么疤的。还硬硬的,你好像一直很有力气。”
南山略显拘谨地在汤泉池子中泡着,崔三娘安慰她:“不必担心会晕的,若觉得不适马上告诉我就好。”
南山点点头。她索性闭上眼,安安静静地泡在这令人不停冒汗的热水里,感受着夏夜里疯狂的虫鸣声,和身边的一切动静。
娘子们的谈话声像纷繁潮水般涌来,虽然好像只是些琐事,但其中所蕴含的信息量却也不少。她听得专注时,又感受到身边崔三娘的不安分。
崔三娘似乎急切地想要从她身上找出些什么来。因为只要是梅花内卫,身上则必会有刺青,谁也不会例外。而这刺青一律都是刺在肩臂,可南山两只手臂包括肩膀都干干净净,甚至连颗痣也没有。
崔 三娘找来找去,因一无所获已经有些焦躁。南山闭着眼甚至能感受到她气息中的焦虑,她又沉默了很久,直到出汗出得整个人都快要虚脱,这才骤然睁开眼吐出一口 气来,声音有些低哑地与崔三娘道:“我觉得快要喘不过气了……”她眉目间全是痛苦之色,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呼吸也有些急促无力。
崔三娘见她这脸色确实像是快要撑不住,连忙招呼小仆来:“快,扶南媒官上去。”
王娘子闻声朝这边看了一眼,崔三娘无奈皱皱眉,搭了把手,与小仆一道将南山扶了上去。
南山低头吸气,她转头与王娘子及崔三娘道:“实在对不住,某先回去了。”
“小十九路上当心。”王娘子甚至特意叮嘱了她一句。
南山点点头,按紧胸前白贮便要去找外衫,小仆一开始也是帮忙找,可找着找着便苦着脸说:“南媒官的外衫不见了……许是方才被哪个娘子错拿了。”
南山听到这一句便知可能是被人算计了。她将白贮系紧打死,确保裙子不会掉下来,便低了头脚步匆忙地往不远处的屋舍去。这一程路很短,就算半途遇到什么恶人,南山也不是没有招。
但她不想在这种地方动用武力,于是以自己最快的速度拼命走路。
身后有脚步声。
南山快步继续往前,但已是从厚厚的白贮带中摸出了暗针。对方的步子比她快比她急,南山预估着对方快要赶上时,都快忍不住要转身施暗器。可她刚要回头,从侧旁小路上则忽跑出一个人来。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忽有一件大衫从她身后围裹过来,随后伸来一只手,几要将她整个人都揽进怀里。她微微一愣,对方却是暧昧开口,像是说给别人听:“泡汤也不能穿成这样乱跑啊,都给人看光了。”
南山忽然松了一口气,她从声音和衣衫上的气息辨出了对方是谁。
裴渠这时冷眼看着方才跟在南山身后的那个家伙:“千牛卫尾随茶山结社的娘子行径太恶劣了罢?中郎将就在那边,我不会嫌举报麻烦的。”
那家伙已是反应了过来,转头就跑,裴渠因猜到他是谁的人便懒得去追。
南山听那脚步声已远得没边,松懈下去的一颗心陡然又提了起来。裴渠虽没有揽得很紧,但她却要命地能听到他的呼吸和心跳声,到最后便只能听到自己的。
裴渠骤然松开手,只稍稍看了她一眼便偏头低咳了一声。南山手忙脚乱地系衣衫,但素来淡定的她手却有些发抖。
裴渠见状,伸过手去,规规矩矩地替她顺平两边交领,替她穿好大衫。
他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皮肤,南山觉得那手指烫极了。她应该有好久没见过这位老师了,他还是老样子,做什么事都像刚从菜地里出来,十分平静,身上的味道也还是很清新。
给她穿好了衣裳,裴渠这时却只剩了一身中单。虽然也不是很体面,但到底捂得严严实实,便也不是什么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