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他死了?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帮警察把遗体送到殡仪馆,明天火化。”
“明天就火化?他家里不来人吗?”
“来不了,我打算帮忙把骨灰送回去。”
“怎么是你?老王没有其他朋友吗?”
“其他朋友都没有时间。”
“就你有时间?你还不得请假?”
“实在没人了,老王朋友不多,再说,我也可以回家一趟。”
“那来回路费谁拿?”
“咱自己拿。”
“老王救人,没有赔偿吗?”
“没有,警察说不追究他伪造签证就不错了。”
“那被救人的家人呐?”
“没看到,听说家庭条件也不好。”
“一分钱赔偿都没有?”
“没有。”
“老王儿子不是要做手术吗?”
“是啊,他福建老乡凑了六十万日元。”
“六十万日元才四万多人民币,你路费从这里出?”
“哪能从这里出?老王没少帮助我,就算素不相识的人,我也可以跑一趟。”
“学校能给你假?”
“我就说老王是我表哥。”
第二天,张慧娟和牛晓东一起去了殡仪馆,老王的遗体上覆盖着白布,眼睛却微睁着,张慧娟忍不住掉下眼泪,老王是邋遢点儿,还有点儿小气,人却并不坏。没有和尚念经,没有家人送别,没有挽联悼词,熊熊的炉火四下喷射,不一会儿,老王的遗体化为灰烬。尘归尘、土归土,上帝的归于上帝,凯撒的归于凯撒,一切都化为乌有。人死后会不会有灵魂?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这辈子都没活好,下辈子就能好?佛教讲业报,认为只有涅槃才能打破无穷无尽的因果循环。老王再也不用受苦,再也不用忍饥挨饿,再也不用孤单寂寞了,但是,老王再也见不到心爱的儿子和家人了。
“这是被救孩子的家长给的慰问金,钱不多,请你帮忙带回去吧。”
临出殡仪馆前,办案警察交给牛晓东一个信封。
“好。”
牛晓东打开信封一看,里面装着五万日元现金。
用白布把骨灰盒包好,牛晓东和张慧娟走出殡仪馆。按照中国习俗,鬼魂回家必须有人领着,否则就会成为孤魂野鬼。
“慧娟,你把骨灰盒拿回家吧。”牛晓东说。
“什么?我不敢拿,没拧!�
“我要去学校请假,我总不能带骨灰盒到学校吧?”
“那你请完假赶紧回来。”
“好,你不用害怕,老王不是坏人,他得感谢你。”
“你早点儿回来!”
“好,放心吧。”
牛晓东去学校请假,还要买机票,忙了大半天很晚才回家,一进屋,牛晓东四处找骨灰盒。
“慧娟,你把骨灰盒放哪儿了?”
“我放门外了。”
“放门外了?你不怕给老王冻着?”
“我不敢放在屋里嘛。”
“放外面不怕丢了?”
“我放纸壳箱里了,谁敢偷啊?”
“你也太不尊重老王了!老王,请你一定原谅她,慧娟胆子小,明天多给你烧纸。”牛晓东一边念叨,一边赶紧出去把骨灰盒拿进屋里。
“慧娟,还不快过来给老王赔礼?快给老王鞠个躬!”
“老王,慧娟不是不尊重你,她害怕,你当大哥的别见怪,我们给你鞠躬了!”牛晓东和张慧娟面向骨灰盒站好,恭恭敬敬地给老王鞠了三个躬。
家里没有香,牛晓东在骨灰盒前点燃两支蜡烛,按照老规矩,夜晚骨灰盒前不能没有亮光。回想几个月前,老王就住在这里,哥俩个一起喝酒,一起高谈阔论,哪想到今天就尘缘了断、阴阳隔绝。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世事难料,人的生命该有多么脆弱!
晚上,牛晓东做了一个梦,梦中他和老王在一棵大树上爬上爬下,大树很大,枝叶稠密,白色的树干十分光滑,老王嘴里不住地喊着“小军”,一个小男孩儿看不太清面孔,顽皮地像个小猴子在树上窜来窜去,孩子在前面爬,他和老王在后面追。牛晓东睡得迷迷糊糊,张慧娟用被子蒙着头,一晚上也没敢睡。
☆、小军
莆田位于福州和厦门之间,离福州更近一些,飞机从东京起飞到福州也就四个小时,下了飞机是中午十二点半,牛晓东走出机场坐长途客车赶往莆田。一路上,大客车一个劲儿播放闽南歌曲,闽南话有点儿像日语,不过牛晓东一句也听不懂。福建地理位置并不差,关键是地形地貌差,山地丘陵较多,紫红色的砂砾岩土壤贫瘠,种茶叶还可以,种粮食不行,过去这里人多地少生活困难,改革开放以后,区位优势带动经济发展成效显著。过去,福建人特别能吃苦,简直和宁夏人差不多,中国东北由于土地肥沃、物产丰富,东北人满足于吃喝不愁,就缺乏福建人的开拓精神。
老王老婆长相清秀、衣着简朴,是一家电子工厂的工人,常年的艰苦生活令她脸色苍白、身形憔悴。这几年,老王在日本打工,她一个人带孩子,孩子还有病,又当妈又当爹,其中的苦楚可想而知。小军和牛晓东梦里不一样,长得又瘦又小,牛晓东把小军搂在怀里仔细端详,小军长得有些像爸爸,客家人南人北相,小军生得高鼻大眼。
“嫂子,这是王哥朋友凑的六十万日元,被救孩子家长给了五万,一共六十五万日元。”牛晓东说。
“叔叔,我爸爸呐?”小军问。
“爸爸——”牛晓东说不下去了。
“爸爸在那个盒子里吗?”
“嗯。”
“他怎么不出来?”
“盒子小,出不来了。”
“你认识我爸爸吗?”
“认识。”
“他长什么样?”
“和照片上一样。”
“你是他的好朋友?”
“是。”
“他怎么没捎礼物给我?”
“没来得及,小军,你喜欢什么?叔叔给你买。”
“算了吧。”
“叔叔来得匆忙,没给你带礼物,我回去一定给你寄来。”
“那,我能要变形金刚吗?”
“能,叔叔一定给你买。”
“叔叔,我爸爸是怎么死的?”
“你爸爸是好人,他是为救人死的。”
“淹死的?”
“嗯。”
“那一定很疼吧?”
“不疼,不疼。”牛晓东眼泪流了下来。
小军四岁时爸爸就去了日本,期间一次也没回来,所以,小军对爸爸印象很模糊,别的孩子父母都在身边,唯独小军长年累月见不到父亲,连过年都不回来。牛晓东觉得小军不仅长得瘦小,心态上也像小孩子,可能和常年生病有关系。
小军的爷爷、奶奶从农村老家赶了来,没有什么葬礼仪式,小军捧着骨灰盒,骨灰盒安放在公共墓地,没有墓穴,一排排存储柜,老王住在第八层,玻璃门上了锁,骨灰盒前摆着一对金元宝、一对小狮子。烧纸在保管室外面,有一个露天场所,老王这辈子缺钱,总为钱烦恼,牛晓东狠狠给老王烧纸,都是一万元面值的冥币,一边烧一边念叨:
“老王,这么多钱,你在那边不用打工了,想吃啥就吃点啥,想买啥就买点啥,别舍不得花。”
老王家的房子是租的,小军生下来就有病,前前后后治病花了不少钱,也有亲戚说别治了,再要一个孩子算了,老王两口子不同意,毕竟是亲生骨肉,但凡有一线希望就不能放弃,所以说,小军能活到今天实在不容易。
在莆田呆了两天,小军和牛晓东熟悉了许多,第三天,牛晓东向老王老婆告辞。
“嫂子,我回去了,请你多保重吧!”牛晓东说。
“谢谢你晓东,这两天也没招待好你。”老王老婆说。
“招待什么?我也不是外人。”
“晓东,我们这儿没什么好带的,这两盒茶叶你拿回去喝吧。”
“嫂子,我不喝茶,你自己留着吧。”
“你不喝,送你爸爸喝吧。”
“那好吧,嫂子,小军手术什么时候做?”
“唉!钱不够啊。”
“能不能再借点儿?”
“小军治病没少花钱,亲戚们能借的都借了。”
“还差多少?”
“十万吧。”
“没钱就不给做手术?”
“有病的人多了,小军爸爸死了,小军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嫂子,天无绝人之路,你想开点儿吧。”
“是我自己命苦,能有什么办法?”老王老婆哭了。
“总会有办法吧。”
“你回去吧,嫂子谢谢你了,我不送你了。”
“嫂子,你多保重,再见。”
“再见。”
“叔叔,别忘了给我买变形金刚!”小军说。
“忘不了,小军。”
“谢谢叔叔!”
“小军再见,在家好好听妈妈的话!”
“好。”
飞机从福州起飞,坐在飞机上,牛晓东心情沉重,喉咙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航班在济南经停,牛晓东在济南机场买了两盒东阿阿胶,准备送给父母,重新登机,飞机飞过渤海海峡越来越接近滨城,牛晓东的心情好像好了一些,三年没回家了,爸爸妈妈不知道老了没有。
国内航班经常晚点,牛晓东爸爸、妈妈在机场等了两个多小时,远远望见儿子的身影,老两口儿激动得直摆双手,出了到达口,一个人接过拉杆箱,一个人接过双肩包,牛晓东妈妈不住地上下打量儿子,拉住儿子的手。
“晓东!”
“妈!”
“飞机怎么晚点了?累不累?”
“不累。”
“爸,你怎么也来了?”
“我今天正好串休。”
“妈,你身体还好吧?”
“还好,我儿子好像长点儿个儿了?”
“没怎么长。”
“长了,我看也长了。”牛晓东爸爸说。
“走!咱们回家,妈把饺子都包好了,就等你回家下锅了。”
“好啊!我最爱吃妈妈包的饺子了,什么馅儿的?”
“鲅鱼馅的!”
出了机场大楼,三人坐上出租车,车子向市区驶去。三年没回家了,家乡变化很大,牛晓东看哪儿都觉得新鲜。
“这两边儿怎么都扒了,这是哪儿啊?我怎么一点儿都认不出来?”牛晓东问。
“你三年没回来了,滨城这几年变化挺大,到处扒房子,到处盖楼,和你走的时候不一样了。”牛晓东爸爸说。
“灰怎么这么大?这大卡车怎么一辆接一辆的?”牛晓东说。
“都是填海的大卡车,挖出的土石方填海。”
“填海干什么?”
“盖房子啊!”
“晓东,日本干净吧?”牛晓东妈妈问。
“干净,滨城过去也挺干净,现在是怎么了?满大街都是土。”
“你不知道吧?这叫城乡一体化。”出租车司机说。
“什么叫城乡一体化?”
“就是全城搞房地产!滨城房价一天一个样儿,房价蹭蹭往上蹿!”出租车司机抱怨说。
“司机,前面往右拐,上白云路。”牛晓东爸爸说。
“爸,这是去哪儿啊?”牛晓东问。
“晓东,不瞒你了,我们把房子卖了,我和你妈现在租房住。”牛晓东爸爸说。
“你们把房子卖了?!”
“是啊!不卖房子,你的学费从哪儿出?”
“那也不能卖房子啊?你们怎么也不和我商量商量!”
“商量啥?你不用管我们,我们在哪儿还不能住?你就负责把书念好。”牛晓东爸爸说。
“这老两口儿真行!把房子卖了给儿子交学费!小伙子,你得好好学习呀,将来好好孝敬父母!”出租车司机说。
“房子卖了,你们将来怎么办呐?”牛晓东说。
“没事儿,不行我和你妈妈到农村,租几亩地,养养鸡,种种菜,有的是办法。”
“那也用不着卖房啊!”
“晓东,我和你爸想让你少打点儿工。”
下了车,一家三口高高兴兴往家走,由于不是自己原来的家,牛晓东心里有些失落。牛晓东父母租的房子是一室一厅的老房子,房子朝向不好采光差,旧家具、旧家电把屋子塞得满满当当。
“这房子,一个月租金多少钱?”牛晓东问。
“八百块钱。”牛晓东爸爸回答。
“家里东西都搬来了?”
“搬来了,晓东,你看这箱里是你小时候的玩具,我也带过来了。”牛晓东妈妈说。
“带这个干什么?我早就不玩儿了,还占地方。”
“留个纪念,将来给我孙子玩。”牛晓东妈妈笑着说。
“快去煮饺子吧!你孙子还玩这玩具?”牛晓东爸爸说。
“对,晓东,你到床上躺一会儿,坐飞机挺累的,妈这就去给你煮饺子。”
牛晓东万万没想到父母把房子卖了,他们光说借的钱,原来上学期的学费就是卖房子钱。
不一会儿,鲅鱼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