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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著附议,和哥一起包了个大红包给乾儿子。
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大毛是怕没人给她送终,要儿子为她戴孝……
一整天,她精神特别好,好到不可思议,赖著他说了一堆话,像个刚发现说话乐趣的小娃娃,聒聒絮絮讲个不停。
她抱乾儿子,陪他玩了一个小时;又和他到溪边去,要他抱著她,踩踩水花。经过田间小路,嚷著要吃杨桃,他爬上去摘了一颗。
她已经很久没有笑得这麼开心,精神好得出乎寻常,他心底隐隐有股不安,怎麼也不愿往回光返照的方向去想,宁可相信会有奇迹发生……
傍晚回家时,她还一路嚷著晚餐要吃他煮的海鲜拉面,谁知一进了家门,她就像颗洩了气的皮球,倒了下去。
「晴!」他心惊,立刻抱她回房。「你休息,不要说话。」
「哥……哥……我胸口好闷,快不能呼吸了……」她揪著他胸前的衣服,慌急地攀附。
「别怕,哥在这里。」贴上她的唇,想将氧气渡入她口中,也将生命力分送给她,如果可以,他真的愿意将生命分给她,只要让他活到她生命最後一天就好!
心急地取出床头的药,和著水想让她服下,但是她根本吞不下去,难受地又呕了出来,不管他试多少次都一样,
「晴,你乖,吃了药就会好一点……」他没有办法,将药丸含在嘴里,嚼碎了强迫送进她口中,再用水强灌进去。
她还是吐,痛苦得直流泪。「哥,我好难受,我可不可以不要吃了……」
见她这个样子,他实在不忍心让她再受更多的折磨。
「好,晴不想吃,那就不要吃了。」
她伸手,攀住他肩头。「哥,你抱抱我……」
他小心地想移开身体的重量,哑声道:「我会压痛你。」
「没有关系……」紧搂住他的腰,肢体亲暱相贴,怎麼也不肯放。「哥,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老是躲著要你找,但是都会被你找到……」
「知道你有多皮了就好!」他将头埋在她肩上,闷声道。
「但是这一次,我可能会躲很久很久,久到让你找不到……」她轻喘了两下。「哥,我想过了,我死了以後,你就回去找大嫂,不要陪我。」
「你——」他抬头瞪住她。
她根本早就打算好了,却故意挑在这种时刻来告诉他。
「你……不是怕黑、怕孤单吗?」他轻道,声音颤抖。
她摇头。「没关系,我有爸爸,有妈妈,他们会陪我,那不是好地方,你不要去。」
「晴……」他说不出话来。
「我已经自私地占住你半年了,这半年……我很快乐,你已经给了我一辈子的幸福,这是我……从来都不敢奢望的……够了,该把你还给心苹姊了,她还在等你……她好爱、好爱你,你不能忘记……」
心苹爱他,那她呢?她为什麼不说说她自己?「你……不要我吗?」
她想要啊,可是要不起。「对不起,哥,我太想爸妈了,我要先去陪他们……」
「不许!」他大吼。「你去陪他们,那我怎麼办?你要丢下我不管吗?」
「我、我……」她哽咽得难以成言,泪水汹涌滑落。「你还有心苹姊。」
「我不要,我只要你,晴,我只要你陪在我身边。当一辈子兄妹又怎样?不能肌肤相亲又怎样?无法结婚生子又怎样?我还是只要你,你听到了没有——」
他吼得好大声,吼得她耳膜生疼。
眨了眨眼,淡淡光束穿过角膜。「奇怪……哥,我好像看见你了……」
他微震,说不出地一阵寒栗。
她伸手,抚上他清俊憔悴的面容,心,好痛、好痛,他的泪水,一颗颗落入她掌心。
「哥,你不要哭,我死了以後,还是不会忘记你的……」她一遍又一遍,来来回回抚触他的脸庞,以指掌记忆。「我好久、好久没看见你了,你长得很帅哦,我好怕会忘记你的模样……」
「那就趁现在好好看著我,牢牢记住我的样子,我们谁都不要忘记谁。」他深深地凝视著她,以便储存日後思念的依据。
「嗯。」这张脸,她要牢牢记住,永生永世不忘。「哥,你可不可以吻我,最後一次,最後一次了……」
他俯身,心碎地吮住她的唇,辗转吻出一世的爱恋,一世的辛酸,一世的相思情愁……
她满足了,很满足,他的吻告诉她,他的心情与她一样,这一生她爱过,也被人如此爱著,不该有遗憾。
虽然,他从没对她说过他爱她。
「哥,你答应我,一定要回去找大嫂,只要把我放在心里偷偷想念就好,不要让别人知道。」
他不语,只是不断地吻著她滑过颊畔、耳际、颈间的泪痕。
「天色……好像暗了,哥,我又看不见了……」她用力地眨眼。「哥,你去开灯,我怕黑……」
「好!我立刻去,你不要怕!」他用了最快的速度打开屋里屋外所有的电灯开关,再回到她身边,牢牢地、颤抖地紧抱住她。
「好像……真的很晚了。」她放弃寻找光明,疲倦地垂下眼皮。「哥,我想睡了,你唱歌给我听……」
「好……」他强忍哽咽,努力由发酸的喉头逸出声来,哼出她最爱的那首太湖船。
山清水明幽静静,湖心飘来风一阵……
走音了!
她嘟嚷:「哥,你认真点唱,都唱得零零落落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重唱。」
「山清水明幽静静、山清水明幽静静……」下一句是什麼?他记不起来了,泪水淹没了他的声音。
他的声音变得好遥远,远得难以捕捉,但是她没有忘记叮咛:「吃晚饭时要记得叫我,别让我又睡过头了……」
她记得,她记得她还要吃他做的海鲜拉面……
那一晚,他唱了整夜的太湖船,唱到声音都哑了,但是她没再醒来过,也没吃到他为她做的海鲜拉面。沈天晴去世後,沈瀚宇沈默镇定地打理後事等事宜,所有清楚他们感情有多深厚的邻居反而感到不安,就因为他太冷静了,冷静到不合常理,甚至从法事、头七到下葬,一滴泪都没掉。
小小毛被肃穆气氛吓得哇哇大哭,他伸手抱来,站在灵堂前轻喃:「不要哭,好好看著乾妈,我们都不要忘记她。」
造坟时,他吩咐刻碑师傅将他的名字并列其中。
这……好好的活人,没事把名字也刻上去,多触楣头啊,他该不会……想做什麼傻事吧?
「阿宇,你要看开一点啊……」所有人,全都不约而同地如此劝他。
他只是轻轻点头,没多说什麼。
从她死後,沈家屋宅的灯光在也没关过,白天黑夜,每个角落灯火通明。
「晴怕黑。」他总是不让人关灯,只说了这一句。
为她煮的海鲜拉面,已经放到冷掉了,没人去动一口。
处理完後事,他全身的力气也抽乾了,茫然看著空汤汤得屋子,走遍每一个角落,找不到穿梭其间的娇声笑语,他苦苦地笑叹:「这一次,你藏得真好,还真的难倒我了……」
回到房中,抚触每一个她用过的物品,那条鹅黄色的围巾还静静躺在床头,只织了三分之二,再也等不到女主人将它完成。
太多回忆不堪负荷,他闭了下眼,匆匆转身,不经意撞到床头柜,他听到一阵瓷器碎裂声。
他回头,地上面目全非的,是晴送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却只碎了老婆婆陶偶,巧合得让人毛骨悚然。
碎了吗?
是啊,陶偶碎了,承诺碎了,执著了一辈子的爱情,也碎了。
随著碎裂的陶偶,里头五颜六色的纸鹤也散了一地。他弯身一一拾起,没想到陶偶底部挖空的缺口会塞了东西,是晴吗?
上面有小小的编号,既然有编号,表示有时序性。
他找到编号1的纸鹤拆开观看。
「听说,摺了一千只纸鹤就可以许愿,不晓得真的假的,我想试试看。」
晴的字迹赫然跃入眼底,稍稍青嫩的笔迹,约莫是十五、六岁时。她将她的心事,句句藏在老婆婆陶偶中。
「哥,你知道我许了什麼愿吗?我希望你早点回来。」
「哥,是不是我的愿望太奢侈了?那不然你只要回来看看我就好。」
「哥,你去哪里了?」
「哥,我找不到你。」
「哥,妈妈今天又发脾气了,我好怕。」
「哥,你不要我了吗?」
「哥,我做噩梦了,睡不著,想听你唱太湖船。」
「哥,我怕黑,怕孤单,你不要丢下我。」
「哥,我想你。」
「哥,你什麼时候回来?」
「哥,你是不是把我忘记了?」
「哥,今天好累,去医院照顾爸爸,如果你在就好了,好想好想你。」
「哥,我好想好想好想你……」
……
他一张拆过一张,无法停止地看著。
「你走後的第385天……
「我终於明白,那痛到不能呼吸的想念意味著什麼……」
他呼吸一顿,颤抖的双手找著第386天的纸鹤,又慌,又急……
「原来,只是再简单不过的理由……我爱你。」
当纸鹤内的句子完整呈现眼前,刺痛了眼,再也关不住的泪水疯狂决堤——
「原来,只是爱你啊……我好笨,居然现在才领悟。
「哥,我还有机会,把这句话告诉你吗?」
他心急地抹著泪,深怕错过她的一言一语。
「如果,我真的这样告诉你,你又会作何回应呢?
「哥,我好想知道。」
他会怎麼回应?
「我会说……我会说……」哽咽得发不出声音,他懊恼地顿了顿,喑哑地逸出声来。「我也爱你,很爱、很爱、很爱——」但是晴,你还听得到吗?
他哑了嗓子,再也发不出声音来,接下来她又写了些什麼,他再也看不见,只是捧著所有已拆、未拆的纸鹤,拼了命地狂洩泪水,任情绪崩溃。
直到指尖碰触到掺杂在各色纸鹤之中,色泽较新的纸笺。
这会是她特地留给他的吗?她想告诉他什麼?!
他恍恍惚惚地摊开——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纸鹤里的字句,请你记住我爱你的心,为我保重,带著我爱你的心意,好好地过日子,只要偶尔上坟时,记得为我带上一束野姜花,轻轻诉说深藏的思念,这样就可以了。
珍重,哥,我爱你。
笔划重叠,字体凌乱扭曲,他可以肯定,那是她後来才补上的。
一直到死前,她都还不放心他……
他闭上眼,想止住不听话的泪水,却徒劳无功。
抬头寻找天空最亮的星子,想像那是她爱笑的眼、撒娇的眸,回忆与她依偎在星空下的每一段时光,他可以假设,她没离去;他可以假设,怀抱不曾空虚;他可以假设,每一颗星光,都是她温柔的呢喃;他可以——
滑坐地面,他痛苦地将脸埋入膝上。
今晚,没有星光。
「咦?阿宇,进来啊,站在门口做什麼?」抱著儿子正要出门散步的大毛见到他,连忙出声招呼。
他摇头。「不了。丧家不方便进别人的家门。」
「都什麼交情了,你是我儿子的乾爹耶,还介意那些吗?快进来。」
他还是摇头。「有件事麻烦你们,说完我就走。」
「什麼事你尽管说,别跟我客气。」
他顿了顿。「如果有一天我也离开人世,请把我和晴葬在一起。」
「啊?」大毛呆了呆。「阿宇,你别想不开!你知道小晴那天来找我做什麼吗?就是你大发脾气的那天!她告诉我,她死後,你一定会崩溃,她要我们帮她看著你,陪你熬过来,还要我转告你,叫你好好走完该走的路。她那麼不放心你,你要是做傻事,小晴会很伤心……」
「我不会让她伤心。」他没多解释什麼。「总之,麻烦你们了。」
没等大毛再多劝什麼,他转身离开,一阵风迎面吹来,带著寒意。他拉拢外套,春天的风,竟然也会刺骨。
经过邮局,他取出外套口袋中预先写好的信投入邮筒。
今生,我欠你。
我与她,生死缠绵。
他在心中低喃,看著收件人署名「刘心苹」的信件由手中滑开。
转身时,看见对面的花店,他买了束野姜花,步行来到甫建好的新坟。
他什麼也不说,什麼也没做,就只是静静地伴著她,任时光流逝。
在最後一抹夕阳隐入地平线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