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粱沛心中暗暗称奇:一个八品内侍官而已,怎的待遇…如此之好?
“大人请。”一个小宫人搬了绣墩子给粱沛,顺道拉走了粱沛身后的药童,说是要按照选侍的嘱咐去给粱医正热茶。
殿内无比安静,似乎一根针掉下来,都能听见。粱沛打开药箱,取出腕枕,准备把脉时,那选侍却将纱帐掀开,挂在玉钩上,露出清俊的样貌来,浅浅说道:“医正大人,可还…。记得在下?”
“你是……”这选侍确实眼熟,粱沛心中有什么一闪而过,竟是脱口而出,“你是马家郎?”
“正是…。。在下。”
马氏勉强直起身子施了一礼,待要下了床榻,被梁沛虚拦一把,“不必和我见外,你身子不爽利,还是躺着吧。”
去年的七夕,梁沛曾撞见过马氏与梁波在汴水河岸边幽静的桃园里私会,因此对这位俊俏的郎君有点印象。梁沛的这位妹妹,向来眼高于顶,看谁都不合心意,唯独在马氏面前却是一副儿女情长英豪气短的姿态。马氏貌美,梁沛早有所耳闻,据说这名盛京都的冰美人总是拒人以千里之外,可是看见他俩个的那晚,马氏对着梁波,可不是传言中冷若寒霜的样子。
彼时梁沛躲在桃树后面,透过皎洁的月光瞧见她的好妹妹拽着马天瑜的袖子,竟然撒娇讨好:“瑜哥哥,你别生我的气了,好吗…。。”
那时候的马氏天瑜长身玉立,丰神俊秀,虽然对梁波板着一张俊脸,可眉眼间却是温情无限。
而眼前的马氏,面色苍白,双颊微陷,瞧着却十分孱弱,梁波再无多言,忙覆上丝绢,指尖触及马氏的手腕,不过片刻,疑虑丛生,“你是……内功反噬?”
“……。是。”马氏点点头,叹道,“…是我…故意为之。”
这样的问题算不上是疑难杂症,侍御医却诊断不出来,实在令人匪夷所思。梁沛错愕,望了望四周,殿内并无他人,这才低声问道:“为什么?”
“……。为她。”马氏神色黯然,将缘由捡要紧的大致说了一番。
事实上,圣父荣太国公明面上封马天瑜做了八品选侍,留在眼前使唤,其实不过是想按照自己的意愿好好教导他,通过皇帝生父这个便利,将马氏送去服侍皇帝而已。嘉选在即,中宫皇后的位置太后与皇帝似乎私下已经商议好了人选,太国公面上不能说什么,心里是极为不满的。皇帝明明是自己亲生女儿,可偏偏与明德太后更亲近。无奈之下,太国公想着不如找个知根知底并且沾亲带故的郎君放在皇帝身边,日后给予高位,替他照顾皇帝,免得这心里总不够踏实。
于是老人家借着过寿诞的由头,一声令下,叫马氏走个曲线提前入了宫,先找时机叫他在皇帝跟前混个眼熟,在嘉郎入宫之前占得先机,之后再由太国公出面安排侍寝,有了内命夫的位份,便可以顺理成章地陪王伴驾,做他的女婿。
论起亲疏远近,圣父荣太国公刘氏只是马天瑜母亲马文的一个比较远的远房兄弟,不过马氏的父亲古氏却因着这层疏浅的裙带关系常在刘氏跟前晃荡,加之进退得益,刘氏便高看马家一眼,顺道对才貌双全的马天瑜起了栽培之意。
太国公之意马天瑜再清楚不过,自入了宫,可谓步步惊心。他必须对梁波断了情丝,然而思念总是萦绕心头,挥之不去。天威虽然难测,每每陪着太国公与皇帝相处,马天瑜就越发不愿背离自己的情感,本该沉寂的愿望与日俱长,叫人寝食难安。入宫前的那个夜晚,梁波曾信誓旦旦的说愿意等他出宫,这话其实他是较了真的,他心甘情愿守她一生一世,那么梁波呢?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此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如果可以,他愿意在这深宫高墙内静静盼着他们重逢的日子,如果可以,他希望梁波别忘了他,免得从此天涯海角,叫他肝肠寸断。
如何在这波云诡异的深宫大内明哲保身等候重逢,是马天瑜心里的一块大石头。他这边绞尽脑汁想对策,而那头荣太国公语重心长的叮嘱他,准备下个月让他为皇帝侍寝,而提前告知,也是叫他心里有个数。
马天瑜有个习惯,每隔一两日都会花半个时辰修习内功心法,太国公或许也是知道的,就在某个晚上,他故意逆行经脉,造成反噬,如此以来,治愈内伤,再恢复到从前的状态,就得花好长时间了。缠绵病榻数十几天,太国公着令奉医局的医官们来查探,马氏在言语和症状上误导他们,叫众人查不出缘由,而自己也是放任自流,于是这伤病一日比一日严重,太国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后来还是晋王殿下的几个侧夫进宫问安 ,闻知此事,便向太国公推荐了梁沛。
“你这一身伤,可不能再拖下去了。”医者父母心,梁沛不忍,感慨马氏对自己也太狠了一点。
“那么就请梁医正费心了。”马天瑜并非不想治愈,不过是期望自己这场病能撑到嘉郎入宫之后,等到皇帝和太国公应接不暇时再慢慢痊愈。
“你如此大费周章,不会…。。就是想让我来给你看病吧?”梁沛隐约猜到了一点,只是不敢确定而已。
马氏丝帕掩口,费力地咳了几声,舒缓了气息,从怀中慢慢掏出个小荷包,交给梁沛,“我想…。。问问她,十年等候之约,可还…。。算数?”
作者有话要说: 1。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此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诗经上的这些话已经用烂了,也不多这一回是吧。
2。宫中内官品阶。
女官/女监只有两级而且数量极少:七品少使,六品长使。有资格使唤女监的内命夫原则上品阶不得低于五品。
男官有四级,数量若干:十品内侍,九品少侍,八品选侍,七品常侍。做到常侍这个位置的男官,有一部分是三品以上内命夫带进宫的贴身小厮,自己人好用嘛。
以上内官分布在后宫各个部门,长使相当于宫内各局局长,什么尚食局,尚寝局等等,当然奉医局除外。少使相当于各司司长,什么司酝司之类的。当然还应该有一个整个后宫的超级大总管,至于叫什么,表示作者已经忘了…。为避免各种称呼凌乱,作者就这样笼统地定位了,见谅。
这些设定都属于老生常谈了,在以往的作品里都解释过,再重复一遍吧。免得大家看文造成困扰。
☆、第九回合
精巧的荷包里,只藏着一缕青丝。端详的久了,那淡淡的冰松香的气息便若有若无般沁入心田。梁波一闭上眼,仿佛就能看到她的瑜哥哥是如何毅然决然地剪下这一缕乌发,又是如何小心翼翼的,将它连同他的真心虔诚地放进荷包里。
从前他俩个隔着重重宫墙,就好似隔了千山外水一样,如今他给了希望,她方察觉彼此从来都是站在同一片土地上,呼吸着高墙内外弥漫过的芬芳,在这凡尘俗世共同沐浴着温暖的阳光,而从此以后,哪怕再遥远的距离,都不会让她觉得长相厮守是何其渺茫。
有夫如此,妇复何求?梁波心里暖洋洋的,她将那精巧的小荷包贴了胸口放着,却又忍不住时时翻出来瞧。
“什么好东西啊?神神秘秘的…。。”一同守门的执戟毛武好奇,见她翻腾了半晚上,忍不住凑脑袋上前去看。
“去去去,”梁波轻巧地避开了毛武伸过来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快站好,巡夜的过来了!”
毛武一惊,嗖的一下回归原位。巡防的神武军步伐飒沓,齐整整地从宫城东北边迈过,而此刻银台门上值守的两位执戟如同天煞门神一般,巍然不动,气势魄人。
“吓死老娘了!”待这一拨巡夜的走了,毛武立时矮了一截儿,轻呼一口气,挤在梁波眼前示好,“波波,得亏你眼神亮,不然这黑咕隆咚的,逮着了定个玩忽职守,咱就完蛋了。”
今夜轮到毛武与梁波值守银台门——一个位于宫城东北面比较偏僻的小角门。白天银台门上是否热闹她们不知道,但夜里这里却是十分宁静的,尤其没有月亮的晚上,乌漆麻黑,哪怕点着灯笼都是极为渗人。好在两位执戟有些胆识,对上头发派到这不起眼的地方也浑不在意。毛梁二人在军中属于同一个品级,一起搭伴值守也有十几回了,又都是嘻嘻哈哈哈的性子,夜深人静的时候,寂寞无聊,两个便在几轮巡夜的空当儿抓紧时间聊天吹牛。偏偏今晚上,毛武想说点啥吧,梁波也不怎么搭理她,反反复复拿个瞧不大清楚的小玩意儿看来看去。
“嗳!给我看看呗。”毛武这人好奇心重,你不给她看,她偏不会罢休,话还没说完,那手就如同灵蛇出洞,直接向梁波招呼。
梁波腾挪闪躲,两个人开始较量起来,拆了不过十招,毛武便落了下风,正在此时,梁波瞧见个黑索索的影子,心里一惊,躲开毛武的攻击,低声道,“有人来了。”
两人又各归各位。刚刮了一阵风,未料吹熄了灯笼,好在今晚夜色明媚,毛武眯眼一看,打远处徐徐过来个年轻的女郎,着一身淡青翻领胡袍,梳锥髻,簪花钗,走路一摇三晃,周身酒气晕散不开。
“哪儿来的醉鬼?怎么跑这儿来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还不赶紧走?!”毛武挥舞着手中的长戟,义正言辞地吓唬她。
“不就是…。。宫城么,有什么了不起呢?”青衣女郎轻轻打个酒嗝,许是因为自己的失态,还掩着衣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神色间似乎有些落寞,说话也是心不在焉。
“天家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赶紧走吧。”梁波在看清楚来人之前,就回复了严肃正经的门神样。
“两位,”来人摇头晃脑,想要尽量保持清醒,她从腰间取下一块铜牌,展到两位守军眼前,“咱家是尚食局司酝司的少使凌心,今儿有事耽搁了,还望通融,开了宫门,放我进去。”
“即这么的,少使请等明天吧,错过了时辰,除非圣上御旨,否则搬出谁来也没用,”毛武郑重道。她这人看着随意,其实对本职还是尽责,所以像今晚这样的状况,即便凌少使这样的身份也只能从这里进宫城,就算是个有分量的内官,也不能在她毛武手里坏了规矩。
这醉鬼大约是司酒的买办,大晚上的不回宫,还摆出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若是不知道她的身份,梁波会觉得她一定是个兴冲冲跑去给情郎表白,却惨遭拒绝,然后喝的酕幔Т笞淼呐桑敲唇酉吕淳突崞乒拮悠扑ぃ路鸺幢闶亲砭莆笫拢惺裁春蠊嘉匏搅恕�
可怜见儿的,指不定遇上什么糟心事儿,只怕这一路都在撒酒疯呢。梁波心头一软,说话便和气了许多,“你喝成这样,上头知道么?找个地儿醒醒酒,等脑子清楚了再想想明日如何交差罢。”
“我交谁的差?”凌少使言谈间有些凄凉,“如今……谁还敢让我交差?…。休要…。。啰嗦,快放我进去,耽误了大朝——”
“酒后出狂言,好大的胆子!”毛武直接打断了对方,将走上前来的凌心推了一把,因为力道过大,迫使这位少使连着几个后退,差点没坐在地上。
凌心不怒反笑,自袖口摸了半天,摸出两个小银裸子,上前递给毛武二人,“两位行个…方便,咱家…。。不是什么外人,通融一下,改日…。请你们喝酒。”
“你看奶奶我,像是缺钱的么!你甭以为我俩杵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就合该穷嗖嗖的,”抛开别的不说,梁波其实很讨厌旁人拿着点小钱打发她的自以为是样儿,“这儿虽是个小偏门,那也是宫城重地!要是都像你这样,我们今儿通融一个明儿通融一个,天家威严何在?”
“天家威严……。”那自称凌心的女郎轻声冷笑,上前两步,醉意朦胧地靠在朱漆门的铜钉上,几欲软成一滩烂泥,“…我就是…。。威严,快放我进去吧。”
“大胆!”毛武一声大喝,一把揪住凌心的衣领,将人直溜溜地揪起来了。军中的女郎向来眼高于顶,压根不将宫内的侍官们当回事儿,是以毛武当下变脸,唾沫星子喷到了对方脸上, “天子脚下,你敢妄自尊大??就不怕我们拿了你!”
“你放肆!”凌心眼看着被人掣肘,关键时刻,转了手腕,使出擒拿手,趁着毛武慷慨激昂攻其不备,将其双臂拧在身后,“你………!”
“……。!”梁波岂容她人在眼前欺凌同伴,扑上前去,照着凌心后背就是一掌,毛武乘机挣脱,三个人扭在一起,两个火大的缠着一个脑子不清楚的,噼里啪啦打得毫无章法。
凌心挨了几拳头,加之凉风吹过,瞬间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