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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步之后,流年已远-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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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他做了十来年的审判长,碰到此类说辞焉有参详不透的?加之早上又来了那么一大群记者……这涉案金额整六万,若力求公正与透明,肯定是往“数额巨大”的上线划啊。——外面人儿不晓得,他们开庭前即定好了,被告律师找再多关系也只能是,有期徒刑三年半。——而缓期执行的条件,是三年以下包含三年,多判一天都缓不了。
  不过更诡异的是在十分钟前,中法斯院长一走,区法院一把老许就知会他们了——往“数额巨大”下线上靠吧;量刑也轻点儿。
  这……量刑轻点儿是怎么个轻法呢?公诉方可巴巴盯着呢……
  审判长有点头疼,心说姑娘妳这是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啦,逼得这么紧……
  而甭管私底下如何头疼如何一筹莫展,这该进行的流程却必须得有条不紊地进行。法槌一敲,审判长宣布本案开庭——法槌敲响的同一时刻他发现,那小姑娘身子明显颤了颤。
  但也只是颤了颤。宣告完本次案情后,审判长问沈一一,“根据法律有关规定,下面核对被告人身份。——被告人沈一一,这是妳的真实姓名吗?”
  以这一个问题为起|点,之后十数个问题——可有曾用名,出生年月和年龄,籍贯与学历,工作单位和住址,什么时候被拘留,什么时候被保释,之前有没有被刑事处分过——之后这十数个问题,沈一一再没有丁点颤抖与失态。她甚至连声线都极稳,镇静自若得似惯犯。
  旁听席上的裴炯却明显绷不下去了,不仅双唇翕动他连齿关都战栗。第二排的沈沁柔更是已萎在陆沛涵的臂弯里。陆沛涵呢,陆沛涵一面儿用力抱着沈沁柔,一面儿止不住地哗哗淌眼泪。陶陶眼眶也湿了。老蔡僵着大腿。阿雕双手紧拧小手绢。
  关心则乱。关心则乱。不身临其境,不牵扯亲朋,谁又能体悟这份煎熬与慌乱。纪小鄢自问大场面见过不少,此刻不禁也窒着一口气,揪着一颗心,不错眼珠地望着被告席上的沈一一。他的小丫头,早起应该化了妆,轻薄腮红是她最坚固的铠甲,晶莹唇彩是盾牌,经此武装后任谁也别想窥得,她真实的面色是如何。然而越是这样,他越心疼……
  审判长询问完被告,开始宣布有关事项,随后对被告人宣读:依照《刑事诉讼法》第28条规定,当事人对合议庭成员以及书记员、公诉人有申请回避的权利。——关于这一点,刘律之前再三劝过沈一一,但沈一一的态度很坚决,那就是,“不申请。”
  为什么要回避?既然她已在火堆上。
  将头埋入沙砾中,就能阻止接下来被焚毁的命运吗!
  程序一项项往下进行着: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审判长问被告人是否听清了——公诉人向被告人发问——被告人逐个回答——公诉人问完——辩护人提问——辩护人与被告问完也答完后,进入法庭调查的第二阶段。
  第二阶段是证人出庭作证言。证人一共有四个,落英镇的三个土老板,加一个纪小鄢。他们先是被审判长宣布步入证人席,审判长按例确认完个人情况后,法警将保证书送予他们亲手签上自己的名。前面三个土老板平均每人问答十分钟,半小时后轮到纪小鄢。
  在保证书上签完名,纪小鄢始得以正面看一眼沈一一。她目视前方的瞳眸渺渺的,失了星星湖般的亮,惟余比夜色还幽邃的黑,蝶翅一样的长睫很缓很缓才眨一眨,这样子别人或许不知道,他纪小鄢是懂的——她必是用尽全部力量在支撑,这无懈可击的淡然与强悍……
  公诉人、辩护人、四个证人的问答也完了。庭审进入辩论阶段。公诉人一意坚持被告第一口供的真实有效性。辩护律师的据理力争被视为可信度不足。
  ——什么叫认罪态度积极良好?
  被告又不是自首的!
  ——案发后主动缴纳被窃电款和罚金?
  拜托那是必须走的环节好不好!
  四名证人的证词固然亦可作参考,但被告毕竟拿不出确凿证据来证明:到底是被告自己动手改的计电表程序,还是假手于骗子。
  说白了,骗子或许有,可骗子在哪儿呢?而且就算有骗子,你红叶窃电事实却是没跑的。
  几番唇枪舌战下来,审判长宣布,“通过法庭辩论,控辩双方意见已经表示清楚,法庭辩论到此结束。”将视线对准沈一一,审判长道,“现在由被告人沈一一作最后陈述。”
  该时距开庭已愈一个半小时,有人崩溃,无人离席。沈一一起身站在被告席上,周遭一切声音都远去,惟剩旁听席里沈沁柔低低的啜泣。妈妈。她在心里默念,坚持住啊妈妈,很快就完了。
  刘律给她拟的自辩稿她嫌文绉绉,转而改成平铺直叙的大白话,也不长,十几句话完了。——毕竟走个过场而已,谁还能拿被告的自辩当真呢?
  她说完后审判长道,“现在休庭五分钟,由合议庭进行评议。”
  旁听席几乎一瞬间就嗡嗡开了。审判长和两名审判员先后走出了刑事庭。被告席后头的法警这时小声提醒沈一一,有需要的话,可以去厕所。沈一一摇摇头,更小声地致谢。她现在手足冰冷四肢僵麻,连站的力气都没有。
  她也不敢看下面,只能垂睫盯牢面前的小木桌。胸腔里仿佛漏了个大窟窿,空空荡荡无依凭。她想哭。想流泪。想号啕。想逃跑。想掏出手机给濮长安打电话,说爸爸我好怕,爸爸妳救我。她还想突然歇斯底里的哈哈笑,然后说我有抑郁症我是精神病。她想冲到旁听席,一手抱住沈沁柔,一手抱住纪小鄢。她想佝偻起身子,像肉虫子一样团起来——人的软弱不到危急时刻是暴露不出来的。所谓勇敢亦不过自欺欺人的笑话。
  但是这时候服软,又有什么用呢?
  如是人们看到的,就依旧是淡定自若的她。SD娃娃般坐在被告席。谁管妳芯子是不是空的和冷的……
  五分钟转眼即过去。合议庭人员再次走进审判庭。审判长宣布继续开庭,并进行公开宣判。
  书记员又用那绵软的调子说,“全体起立——”
  沈一一双手撑着小木桌,咬牙勉力站起来。审判庭此刻可以用“落针可闻”来形容。该来的终是到来了。
  判决书很长,从案件本身到涉及人员,从检|察院的指控到被告方的辩解,从证人证言到公诉方的反驳,每个细节都囊括。审判长平板无波的字与词,听在沈一一耳里似言咒,她整个人都恍惚了,直到审判长念,“……综上所述,本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六十四条规定,作出如下判决:判处被告人沈一一有期徒刑三年,缓期执行三年;并处罚金五万元……”
  好了。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随着审判长这句话,审判庭里几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包括那些记者们,包括检|察院的两名公诉人。人都是有恻隐之心的。判三缓三罚五万,就这案子本身量刑算重的了。看看被告席上那花儿一般美丽的女孩儿,要到三年以后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自由人。何况即便是过再多年,这案底她也洗不掉……所以人没进去就是喜大普奔了!唉,还要啥自行车啊!
  接下来审判长还说了什么,已没有人在意了。直到那意味着闭庭的法槌敲响了,落英镇的老乡们几要爆发出欢呼。沈沁柔终于能够恣意地哭出声。陆沛涵亦早泪染襟。裴炯手握成拳抵住唇,若非一旁方硕摁住他,他早冲上被告席。
  沈一一浑身被抽空榨干一样的虚,身后法警好心掺了她一把。旁听席上纪小鄢站起身,一步一步迈近前。
  沈一一眼睁睁看着他,想说瓦洛佳别过来,记者们还没走,你想被拍现行吗!但她不敢放任自己说哪怕一个字。因为她怕她一开口,就会像她妈妈那样,哭出来……
  从旁听席第一排到被告席,堪堪不足六米远。纪小鄢长腿长脚几步就过来了。他也并没说什么,只是张开双臂紧紧揽住她,怀抱里那温暖坚实的力量与心跳,似一张绵密安全的网,将她小心谨慎地妥帖包裹好。
  ——走吧。他用落在她眉心的吻无言地对她道,我们没事了。我心爱的小姑娘。
  ……
  去往省城的高速公路上。一辆奔驰中的轿车里响起手机振动的嗡鸣声。斯延年看了眼来电显示按下接听键。简短对答后,斯延年收了线。
  “判三缓三罚五万。”斯延年似是自语一般地喃喃道。
  身边人不动不言语。
  斯延年半晌又叹一口气,“下手这么重,这是要把人扔进去的节奏啊!”
  身边人还是沉默着无声息,直到很久以后方低不可闻道了句——
  “幸好……”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没能在早上八点发。实在这章写得太伤了。然后写的过程中又很犹豫,到底该写判几缓几呢?
我本意是想往轻了写,毕竟小说嘛,给人点念想多好啊,但权衡再三挣扎良久,考虑到这文之前的铺垫,以及检|察机关对法院的判决不仅有监督权还有上诉权,如果公诉方执意要重判,法院是没法儿判太轻的,所以还是如实写成了判三缓三罚五万……
唉,难受死了,纸巾都用掉了半包……

☆、妳要乖一点

  沈沁柔到底还是病倒了。所幸她是挺到远离记者的视线上车后,才软软委顿在驾驶座椅里。而沈沁柔这一倒,原本觉得撑到底、貌似也要病一场的沈一一,就不再好意思生病了。说起来人就是这么的矫情,有依有靠有倚仗时,连免疫力都格外的弱和娇,一旦赖以依靠和倚仗的人被摞倒,得,赶紧满血复活吧。起来照顾病号嗨!
  至于沈沁柔得了什么病?医生检查后说无大碍——低血压、低血糖,你说是什么了不得的病?加之腮腺有炎症,进而诱发出高热;还有休息不好导致的心律不齐和眩晕……给沈沁柔做检查的大夫无疑是西医,说出来的话倒很像是中医,最后一言以蔽之:思虑过度,躁火郁结,打点消炎针,好好休息调养下就好了!
  不过医生说得再轻松,沈一一陆沛涵陶陶却谁也不敢大意了,沈沁柔人还在昏沉沉挂着吊瓶呢,他们就办好了住院的手续。又因为傅贺捷一直有跟着,这时节土著的力量就体现粗来了,原本一床难求的三甲大医院,他愣给弄到一个带陪床的小套间。
  待到一切安顿妥当了,沈一一不由长舒一口气。真累啊,她真累,累得想爬到陪床上去眯一会,可傅贺捷事了拂衣去,陶陶和陆沛涵回家去取洗漱用品了,纪小鄢主动要求去买饭,此刻病房唯余她娘俩,她得看着输液袋。
  不能躺那就歇一下吧,将上半身趴在病床边沿上,沈一一手撑下巴望着病床上的沈沁柔。这一刻的沈沁柔,在她看来是有一点陌生的,因为在她的记忆里,沈沁柔好像就没生过病,偶尔有个头疼脑热的,喝点白开水挺几天就好了,那真是铁打的身子骨,二十年如一日的女汉子!
  她又想起自己缠绵病榻那几年,每每输液她妈妈都会用手心给她焐手背,这样她便小心捧起她妈妈输液的手,也用自己的手心给她焐手背……
  病房门悄无声息地被推开,是纪小鄢拎着好几大袋打包盒回来了,塑料袋发出的窸窣声并未惊扰沈一一,女孩儿静静捧着妈妈手的样子,如同一幅画,流转着辉光。
  将打包盒放在会客厅的茶几上,纪小鄢蹑足走到病床旁。沈一一这才察觉有人进来了,抬头一看是纪小鄢,乍然紧张旋即放松,也是要到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淌了满脸泪。
  纪小鄢自是也看到了,低低叹口气,俯身在她耳边道,“去洗把脸,再吃点东西,嗯?”
  沈一一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一手胡乱抹了把眼泪,一手仍焐着沈沁柔手背。纪小鄢见状,“我去打壶热水来,用热毛巾敷吧还是。”——就她那小冰手,还指不定谁给谁焐呢!
  沈一一点点头,转念忽想这位爷之前在沈宅,哪怕是要喝杯水,也得她颠儿颠儿地倒给他,不由先是担心他找不到热水间,继而担心他别烫了手,当下轻而又轻地唤住他,起身走过去,“还是我去吧。”
  纪小鄢挑了挑眉,意思是“为毛不让我去咧”?
  沈一一撇了撇嘴,意思是“信不着你呗”!
  纪小鄢横了她一眼,意思是“老实呆着吧妳”。随即拎着暖水瓶就出去了。
  很快纪小鄢回来,不仅顺利打到了水,竟然还去住院部小卖店买了俩新脸盆和几条新毛巾。沈一一略有点刮目地望定他,忍不住嘀咕道,“还以为你甩手大爷当惯了,一点生活技能都木有捏!”
  纪小鄢笑而不语。沈一一却猛地想到,不对啊,这厮都会修房子了,在昆士兰的庄园据他说也是自己打理的,怎么可能啥也不会干?这这、这摆明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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