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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很冷,天空阴灰色,似是酝酿着雨意,但秦昭昭的心情却阳光明媚着。十字路口尚看不到熟悉的身影,她来得太早了,距九点钟还有差不多半小时呢。一边等着同学她一边听着歌。步步高复读机装在小背包里,耳机塞在耳中,张学友深情的歌声在耳畔轻轻吟唱:
……但我不懂说将来,但我静静待你归来。在这心灰的冷冬,共你热烈再相逢,全是我的美梦……
多好的歌呀,字字句句,仿佛是一根根无形的手指,轻轻拨动着她心深处那根最细腻敏感的情弦。哪怕听了无数遍,也依然听得入神与痴迷。
时间在歌声中静静流过。九点已经到了,犹不见其他同学的踪影,秦昭昭有些奇怪,亦有些不安,为什么会没有人来?还是她来迟了,她们没有等到她就先去了?她赶紧去附近的店铺询问时间,确定与自己手表的时间无误,她没有迟到,她已经早到了。可现在约定时间的都超过了,为什么还没有一个同学来?难道,是她们不想让她一起去吗?没道理呀,既然已经约了她,不可能会中途撇下她吧?昨天上午她和谭晓燕一块去钟娜家拜年时,还借用她家的电话打去叶青家,再一次跟她确定了今天上午九点在十字路口会合无误呀。
秦昭昭等得心神不宁,站在十字路口东张西望左顾右盼,想在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找到一张熟悉的面孔。眼睛正在人群搜索时,不意一辆突突驶近的摩托车在她身边猛地刹住,车后座的女生掀起头盔叫她:“秦昭昭。”
叶青终于来了,等得心焦的秦昭昭转不安为喜悦:“叶青你可来了,我等了半天还只有我一个人,怎么龚心洁她们都还没有来呢?”
叶青一开口却如同冰水浇头,让秦昭昭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凉透了。“龚心洁她们不会来了,我们昨天下午已经去乔穆家拜过年了。”
时近中午,秦昭昭哭丧着脸地回到家。
秦妈妈见女儿的神态有异,不由问了一句:“怎么跟同学出去玩了半天一付愁眉苦脸的样子回来?”
突然就万般委屈涌上心头,秦昭昭强忍了好久的郁闷伤心难过全部朝着母亲爆发出来了:“我根本就没有跟同学们一起去玩。原本约好的是今天,可是她们临时改成昨天了。因为我们家没装电话她们没办法联系上我,所以她们就自己去了。”
一边说,她的眼泪一边就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哭得哽咽难当。等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到头来却只是一场空。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她心里难受极了。
这该怪谁呢?她不能去怪叶青她们。她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想打电话通知你呢你家没有电话,想去找你又不知道你家住哪。最后没办法,我们就自己去了。”
人家想过要通知她,不是故意撇下她,可谁让她家没有可以随时保持联系的电话呢?别的同学都能打电话通知改期,唯独她这儿不行,千怪万怪她只能怪自家没装电话。所以她朝着母亲大发脾气:“别的同学家里都装了电话,就我们家没有。所以她们都能电话通知改期,唯独我没办法联系。结果人家昨天都已经去玩过了,今天我还在十头街头傻傻地等了半天。”
像小时候一样,秦昭昭在妈妈面前肆意地使性子发脾气,自从她长大后,已经很少这样任性了。秦爸爸从老同事家拜完年回来,听到女儿在哭,愕然地进里屋问:“大过年的你哭什么?”
秦妈妈把事情缘由讲给丈夫听,他听后老实不客气地把女儿训了一顿:“我还以为你越大越懂事了呢,却为这么一件小事大过年的闹成这样。你同学临时改期没办法打电话通知你,可她们如果真有心可以来家里找你呀。为什么不来呢?”
满脸是泪的秦昭昭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一个字。
“既然她们邀了你一起去玩,就应该会尽量想办法通知你改期的事。电话打不了可以来家里找嘛,她们没来找你,是不想找你?还是不知道上哪找你?昭昭,你在实验中学读高中也有一年多了,却从没带过一个同学回来玩,为什么?是不是嫌家里太寒酸,会丢你的脸?”
秦昭昭垂下头,哭声也不知不觉止住了。父亲的话一针见血,她辩无可辩。
“你平时不带同学回家玩,所以有什么事人家要找你都没处找去。这次的事根本不是装没装电话的问题,你自己好好想想究竟是什么问题吧。”
虽然秦爸爸一番话句句是理,但秦昭昭终究年轻,轻易不肯服气。心愿未偿的难受,再加上被父亲训得又羞又恼,她梗着脖子想也不想地顶回去:“如果我爸爸是厂长,我妈妈是上海人,那就什么问题也没有了。家里就不会装不起电话,也不会寒酸得让我都不好意思带同学回来玩。”
这天的午饭秦家人谁也没心思吃,秦爸爸皱着眉,秦妈妈苦着脸,秦昭昭一声不吭地躲在小房间。父母都没来叫她出去吃饭,她也不好意思出去。
事实上,刚才不假思索说出那番话后她就后悔了。她不该说那样的话去伤父母的心,爸爸虽然不是厂长,妈妈虽然不是上海人,家里的条件虽然不太好,但父母毕竟是生她养她的父母,家再寒酸也还是她的家。狗还不嫌家贫呢,她难道连狗还不如吗?何况父母为了她为了这个家是多么的不容易,她又不是不知道。印象中最深最难忘的就是父亲在建材市场卸过的那两万斤瓷砖。虽然已经是几年前的旧事了,至令她只要一想起还会忍不住恻恻心酸。
越想越后悔,越想越后悔,却又不知该如何去收拾自己弄成的烂摊子。在小房间闷了半天,秦昭昭决定去找谭晓燕说说话。她会理解她的心情,也会帮她想办法缓和僵局的。
刚刚出门没走几步,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秦昭昭。”
回头一看,从平房那端走过来的两个男生是林森和周明宇。周明宇一脸意想不到地走上前:“没想到在这遇到你,你家住这吗?”
秦昭昭点点头:“你们怎么在这?”
“木木说来找个初中的老同学,结果都记不清人家住哪了。转来转去找不到,倒遇上了你,真巧。”
“哦,”秦昭昭下意识地看了林森一眼:“你那个老同学叫什么名字,看我认不认识,如果认识能帮你找找。”
他一付无所谓的样子:“算了,找不到拉倒,反正也就是没事出来到处走走。你家住这?”
周明宇已经问过的问题,他又再问上一遍,秦昭昭再一次点头。先是本能地想带过这个话题,转念一想:“是呀,我家住这。既然都到了家门口,你们进去坐一坐吧。”
“好哇。”林森马上点头,“那顺便上你家拜个年好了。”
秦昭昭把两个男生带进自己家,一进门就扬声唤道:“爸,妈,我有同学来拜年了。”
秦氏夫妇一起从大房间出来,仿佛之前没有发生过任何不愉快的事,和颜悦色地招待女儿初次带回家的同学。两个登门拜年的男生起初让他们脸上有丝惊讶,直到听他们说是无意中路过,发现秦昭昭家住在这所以顺路进来拜个年时,才抹去了那丝惊讶。
秦昭昭家可以招待客人坐的地方很小,一个七平方米的小屋充当客厅,只能摆一张三人座的人造革沙发,再随便搁两张竹椅。让两位小客人坐下后,秦妈妈端上一盘糖果饼干招待他们,满口道:“家里地方小,让你们见笑了。”
两个男生平时在学校捣蛋生事都没个正形的,这会到了女生家做客,当着大人的面却都显得倍儿懂事。一个说房子虽然小是小点,但小得挺温馨;一个说房子小有房子小的好处,像这么大冬天呆在小房子里感觉很暖和。
“我家的大房子就不行,空间一大老感觉冷嗖嗖的,抱着电暖炉都暖和不起来。我还宁可住小房子。”林森如是说。
两个男生这么会说话,说得秦氏夫妇都满脸笑意。秦爸爸意味深长地看了女儿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她明白,不由红着脸低下头。
21
一连好几天,秦昭昭天天跑去北门菜市场附近转悠。她希望可以像林森和周明宇无意中在长机遇上她一样,她也能无意中在菜市场附近遇上乔穆,就能顺理成章地提出去他家拜年。既然到了家门口,总要顺便去拜个年吧,这也是人之常情的礼数。
俗话说,功夫不负有心人。但这句话在秦昭昭身上却不灵验。她明明已经很有心了,功夫却一再地负她,怎么都遇不上乔穆。过年期间,北门菜市场很热闹,川流不息的人河车海在她身边涌过来又涌过去。她徒劳地在人群中寻找,想找到记忆中那张清秀干净的面孔。来来往往,那么多那么多的人,却没有一个是她心心念念间的那个——怎生不见我那一个人?
这天下午,秦昭昭在北门菜市场附近几条马路走了又走。来来回回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少趟,只知道整个下午的时间在越来越沉重的脚步中走完了。
回家的时候天下起了雨,她没有带伞。公共汽车只开到长机地区的路口处,下车后她飞快地朝家奔去,雨挟风势,劈头盖脸打向她,很快就披满一头一脸的雨水。跑回家后,妈妈数落她出门时伞也不带结果淋着雨回来,小心又感冒了咳嗽。一边数落,一边赶紧拿了干毛巾让她快擦擦。
她没精打采地接过妈妈递给她的干毛巾,正准备擦时,突然听到“中南海”方向传来一缕优美的琴声。
那有如行云流水般流畅美妙的琴声,明明是虚的声音,却仿佛如有形,撞得她心头猛地一颤,颤动迅速扩散到身体每一处神经末梢。这——应该是乔穆在弹琴,圆圆是万万弹不了这么好的。他是不是回长机来了?仿佛为了验证她的猜想,伴着琴声一起遥遥传来的,是圆圆拍着小手欢呼的声音:“小舅舅真棒。”
果然是乔穆回来了。满头满脸的雨水顺着双颊往下滑时,秦昭昭眼中更有激动与喜悦的泪水,在雨水的掩护下,安全滑落。
这天的晚饭秦昭昭吃得格外匆忙,饭碗一扔就撑把伞出了门。说是去买点东西,其实她压根就没往商店那边去,脚步一直在“中南海”门口兜兜转转着。
“中南海”门口的马路边上停着一辆锃亮的小轿车,是乔副厂长——不、如今应该说乔局长的专车。乔伟雄调任机械局任副局长已经有几年了。工作关系和新家都进城后,他很少会回长机,除非是来女儿乔叶家坐一坐吃顿饭,但穆兰和乔穆几乎从不同行。因为乔叶对继母一直很冷淡,对同父异母的弟弟也不热情,所以穆兰母子基本不上她这儿来。但这一次他们居然都来了,对秦昭昭真可谓意外之喜。她猜是春节期间乔局长想着一家人怎么也该聚一聚,所以才说服老婆儿子一家三口一起来乔叶家吃饭吧?
寒冷的冬日,夜幕已垂,路灯一盏盏亮起,映着银丝般的细雨,千丝万丝密密如织。天气很冷,秦昭昭走得急又忘了戴手套,握着伞柄的手冻得冰冷,她不停朝着冰冷的手指呵热气,宁愿就这样冻着,也不愿折回家去拿手套。她要等乔穆他们出来,一步也不敢离开,生怕她离开的片刻功夫里他们搞不好就走了。
秦昭昭估摸着他们吃过晚饭后不会再在乔叶家逗留太久,稍坐一会应该就会告辞离开。但他们呆的时间却比她想像中要久,等了又等,两只手轮流撑伞,冻得都快没知觉了,才终于等到乔家三口人从“中南海”出来。乔局长和穆兰撑把大伞走在前面,乔穆没有打伞,他把外套的风帽翻过来戴在头上,双手擦在裤袋里,潇潇洒洒地迈着两条长腿走在朦胧细雨中。
夜色太黑,路灯太暗,一点若有若无的昏黄光芒稀释不了沉沉夜色。隔着遥遥数丈远的距离,秦昭昭看不清楚乔穆的脸,但那一道高高的挺拔的身影也足以令她激动不已,整个心如擂鼓般怦怦直跳。目光如被胶着了一般,紧紧地胶在他身上。可惜胶不了多久,她原本还想壮起胆子跑过去,假装无意中的偶遇,借故与他攀谈几句。可是他们一出院门就上了门口停着的小车,车子轰轰发动起来,两盏尾灯如流星般划过黑夜中的马路,迅速消失在她眼前。
在冬季寒冷的雨夜中等了那么久,冻得几乎快僵掉,却只是看了他一眼。遥遥的一眼,甚至未曾看清他的眉目,但秦昭昭已经满足了。因为这比起之前她在北门菜市场附近徒劳无功地反复寻找,已经要好太多太多。她终于还是又见到了乔穆,他和她想像中一样,又长高了好多,高大挺拔如乔木。
寒假很短,短如冬日的黄昏转瞬即逝。很快又开学了。
新学期学校启用了新建的宿舍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