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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翠在窗口处应了声:“在呢,进来吧。”兴儿今年也十七了,在裘府日子过的不错,已经是个大小伙子,手里还拿着些东西,见里面一片狼藉倒吓了一下:“这是怎么了,我听说文哥儿中了进士,特特告了假来贺喜呢。”
文璞把桌子扶起,玉翠把那些笔墨纸砚都丢到桌上,实在懒得整理,摇头有些苦笑:“这眼看着进士都快被革掉了,还喜什么呢?”被革掉?兴儿皱紧眉:“怎会呢,难道说是楚府那边。”
猜的不错,玉翠让兴儿坐下:“那是你旧主人,当年的事你多少也晓得,御史已经上本弹劾文璞说他忤逆不孝不堪居庙堂,文璞写了表章申辩,哪里能递上去?再过几日,御史的表被准了,那些查办这些事的,只怕都会讨好楚首辅,这功名,也是迟早的事。”
兴儿还真不知道,他的眉头皱的很紧,玉翠看着他,其实兴儿也能出来作证,但那是他的旧主,奴仆背主,在大秦的惩罚是很重的,又何必害他呢?
兴儿突然拍了下桌子:“玉掌柜,要不,试试我家大人,裘侍郎也能代人递奏折的,况且我听说,裘侍郎和楚首辅家有些不对付,不然我们大人早该升迁而不是只在侍郎一位。”
裘侍郎?玉翠的眉锁起,对这位裘侍郎,玉翠也曾有所耳闻,大秦第一位出仕的女状元,当初为了出仕,本已嫁人生子的她是用了抛夫弃子代价的。而她的前夫,不就是楚首辅的妹夫梁尚书吗?玉翠的唇弯起,怎么没想到她呢?
只是看着兴儿,玉翠又叹气了:“你总不是裘大人贴身伺候的,就算想求也不知道裘大人肯不肯听。”兴儿摇头了:“玉掌柜,我虽然不是贴身伺候大人的,但大人身边有个弟子叫玖哥儿的,待我们这些人极好,等我去求了他,他再在大人面前美言几句,这事也就有希望了。”
玉翠摸着下巴,这不失为一个办法,文璞听着他们的对答,脸上有些惭愧:“姐姐,兴儿,我自认文才过人,没想到临头时候,处置事情还要靠别人出主意。”玉翠笑了:“谁也不是一从娘胎出来就事事都会的?靠别人出主意不是常事?”
说做就做,兴儿和玉翠对好了该怎么说,就急匆匆告辞赶回裘府,这次也算得上是最后一击了,玉翠长出一口气,再没有别的办法时候,也就只有厚着脸皮去求秦夫人了。也不晓得那时秦夫人肯不肯见自己?
又等了两日,兴儿那边传来消息,裘侍郎要见文璞。这个消息让玉翠觉得心总算可以落下,去见裘侍郎前,玉翠和文璞商量了好几遍要怎么说话,文璞袖了表章,和玉翠来到裘府门前。
裘府比起柳学士的府邸要大了些,兴儿已经等在那里,见他们来就开门让他们进去,一路行到后面花园,裘侍郎坐在亭里,面前的小炉正在炖着茶,身边站着一个年轻俊俏的男子,坐在下方的少女就是云月,唇边弯着温润笑容在听裘侍郎说话。
丫鬟们都在亭外等候,兴儿上去和丫鬟说了,丫鬟进到亭里对裘侍郎禀告。裘侍郎这才抬起低垂的眼往亭外看去,玉翠这才仔细瞧见她,裘侍郎大概四十出头年纪,身上有种清冷味道。
丫鬟已经走出亭子让玉翠他们进去,云月已经起身站到裘侍郎身后,见到玉翠,裘侍郎眼里闪过莫名的东西,接着低低开口:“我要见的不过是张文璞一人,玉掌柜还把他当孩童吗?”
53、曙光 。。。
裘侍郎的声音和她的外貌差不多,也有一种清冷味道。玉翠早不是那个没有见识的乡下姑娘,拱手就道:“事因由我而起,也该从我了结,我陪着他来也是应当的。”裘侍郎的眉挑起,并没理会玉翠话语里对自己微含的不敬,眼还是看着文璞。
经过这些日子的屡次碰壁,文璞已经觉得疲累,当听到裘侍郎问话的时候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从心里翻起,正打算反驳的时候听到玉翠的回答,文璞如同在燥热夏日喝了一碗冰镇的茶,全身没有一处不舒坦,迎着裘侍郎探究的眼朗声道:“姐姐抚育我数年,这事本就是我们共同当的,一起来也属平常。”
裘侍郎的唇微微往上弯,声音还是那么清冷:“张进士,你饱读圣贤书,自然该知道人子的道理,不认父亲已是不孝,此时还想上表为自己辩白就更是不孝。”没想到裘侍郎会这样说,玉翠有些吃惊,刚要开口帮文璞辩几句,文璞已经又开口了:“侍郎大人,常言道父精母血,无一不可。孝顺父母本是天经地义的,然我母亲苦守十余年,从没说过他一个不字,历经千辛万苦寻到了他,他诬陷我母没有婚约不说,还逼死了她,试问裘侍郎,这样的人在下是视他为父,还是视他为杀母仇人?”
认父,则负了母亲,不认父,则会被称为不孝,裘侍郎的眼神开始变的有些温柔,虽然缘由她早已清楚,但总想知道文璞心里是怎么想的?听文璞说的斩钉截铁,裘侍郎的下巴微微抬起:“这本是两难,但你要晓得,逝者已经去了,活着的才最要紧,你今日认父,不但能成全了你的美名,以楚首辅在朝中的势力,你的仕途也是一片光明。张进士,你又何必选一条被人骂的路呢?”
文璞的眉头皱紧,失望开始漫上全身,难道说自己娘的冤屈就这样永沉大海?文璞说话的声音已经有些破碎:“人非禽兽,怎能只知父而不知有母?侍郎大人的这番好意在下并不敢领,也只有告辞。”
说着文璞捶下手,打算和玉翠退出去。玉翠还在想裘侍郎怎么和兴儿说的不一样,见文璞一脸失落准备退出去,当着裘侍郎他们的面不好说,只是扯一下他的袖子让他等一等。
云月已经有些着急,轻轻喊了声老师。裘侍郎抬起一支手止住她,眼依旧看向文璞:“张进士,枉你是聪明才子,连这样几句话都经不住,怎么能谈到给你母亲洗刷冤屈?”
文璞眼里又重新发亮,玉翠明白裘侍郎这番话的意思,含笑开口道:“侍郎大人说的是,要达目的必要历经千辛万苦,今日的文璞已经不是孩童。”裘侍郎转向玉翠:“玉掌柜果然是聪明灵秀人,难怪能教出这样的人,只是这条路比你们想的要艰难的多,结果还未必尽人意,你们想好了吗?”
这样就是答应了,玉翠眼里闪过喜悦的光,文璞也转而明白,对裘侍郎拱手行礼,语气更加坚定:“在下|身为人子,自有人子之思,做人也要恩怨分明,总要先报了母亲的恩德,再去还父亲的恩,至于那些千辛万苦,种种诋毁,比起母亲当年受的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母亲母亲,文璞想起当年在乡下过的那些日子,同族人的欺负,做出的针线活总是卖不出好价钱,得到的钱只能勉强让母子两人吃饱。如果没有玉翠,文璞不由自主地看向她,自己的人生又是另一个样子了吧?现在再苦,没有七八岁就要下地干活,帮人放牛来的苦。
裘侍郎有些动容,轻轻抬手把眼边的泪擦掉,有这样一个儿子,算难得的幸福了。世人常说夫贵妻荣,但夫贵时候,往往就是嫌妻的时候了,纵然把妻子供在家里,也有别人红袖添香。想起那些并不久远的往事,裘侍郎唇边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抬头对文璞道:“你把奏折拿来,我给你代呈上去,只是结果如何,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这样的话让文璞的脸上露出喜悦,急忙从袖子里拿出奏折双手送到裘侍郎面前,裘侍郎接过来仔细看起来,半天才叹道:“情真意切之作,张进士你确有才气。”
云月已经笑了:“老师,父亲也曾说过张进士是难得之人,父亲还说,张进士虽年纪轻轻,又经历了那么些事情,难得不骄不躁。”裘侍郎微微点头:“你父亲说的对,更难得的,是他依旧有赤子之心,不为富贵荣华所迷惑,得子若此,你母亲也不枉了。”
这话是赞扬文璞了,文璞行礼下去:“这是为人子所应做的,况且有姐姐在旁边教导,才不让我走错了路。”裘侍郎的眼又望向玉翠,见玉翠脸上那满是又骄傲又高兴的神情,垂下眼笑了。
玖郎已经把茶煮好,第一杯先奉给裘侍郎,然后才递到玉翠跟前:“得老师赏鉴的人,必定是奇女子,这里无酒,就让在下以茶代酒敬足下一杯。”玖郎声音清脆,容貌出众,玉翠忙接茶谢过。
裘侍郎这才端着茶站起身:“玖郎这话说的没错,我也敬你一杯。”说着双手举一举茶杯,在自己眉前碰了碰,一口饮尽了茶,玉翠浅浅抿了一口茶才笑道:“我不过做那么一点点事罢了,当时伸出援手,不过举手之劳,对他却不一样。”
裘侍郎已经放下茶杯,听到玉翠的话眼里的赞许之色更深:“把如此大功说的轻描淡写,能对溺水之人施以援手,休说是个女儿家,就算那些号称顶天立地的男儿也未必能如此,此等胸襟,实在羞惭我辈。”
听到玉翠被裘侍郎这样赞叹,文璞真是比自己被裘侍郎夸奖还要高兴几分,看向玉翠的眼里笑容满满。他们之间的动作全看在裘侍郎眼里,裘侍郎只是一笑什么都没说。
从裘府告辞出来,玉翠还在想着奏折递上去会有什么效果,文璞已经开心地道:“姐姐,等我娘正名了,我们就成亲吧,到那时你就再不能推托了。”玉翠抬头去看文璞,成亲?虽然当年有这个约定,可更多的是为了让文璞安心读书,现在旧话重提,玉翠觉得有些接受不了,可要用什么法子拒绝文璞呢?
玉翠的迟疑被文璞误解为是同意了,这个认可让文璞十分欢喜,他伸手拉住玉翠的手:“姐姐,你说我们成亲的话要请些什么人呢?还有谁来做长辈呢?你说书院的先生好不好?”一连串的问题让玉翠有些无所适从,平日的伶牙俐齿似乎全都发挥不出来,这样的话要怎么和文璞说才能打消他的念头?
一路回到客栈,楚大已经迎了出来:“掌柜的你们回来了,有人在店里等了许久,我问他们是不是要写状纸他们都说不是。”总算有事能让自己摆脱文璞了,玉翠几乎是飞快地走进店里,当看到笑吟吟坐在那里的周大娘,玉翠的脚步变得有些迟疑:“大娘又是有什么贵事?”
周大娘的眼看向跟在玉翠身后走进来的文璞,脸上的笑容更谦卑些:“勤哥儿真是能干,这么几年,您也记不得小的这个下人了。”看见楚家的人,文璞脸上的笑容暗了下去,招呼都没打就往后面走。
周大娘毫不在意:“玉掌柜,您瞧您这店里人这么多,还是借一步说话吧。”虽然知道周大娘来也未必有什么好事,但总算胜过没有别的事情做,玉翠还是请周大娘到后面屋里坐下。
周大娘和玉翠打过几次交道,也不绕弯子,上来就直说道:“玉掌柜的,我们家大爷说了,您照顾勤哥儿这么多年也辛苦了,还耽误了花信年华,给你预备了一千两银子,你拿回乡里买几亩田地再招个女婿,勤哥儿这里还请你多劝劝他,这事真要闹的开来,以子逆父,勤哥儿也没什么好果子吃。回了楚府,到时大家还是亲亲热热一家子,岂不胜过现在这种日子。”
楚家真是百般出计,软的硬的都来了,玉翠有些想笑,没说话只看着周大娘,文璞已经推开门走了进来:“你回去告诉他们,休以为拿银子来就能让姐姐软口。”
说着文璞看向玉翠,周大娘又笑了:“勤哥儿你真是孩子想法,一千两银子,山高海阔,这小客栈几十年都赚不回来,你把银子不放在眼里,你姐姐这么多年辛苦抚养你,她会真的把银子不当回事?”这话让文璞有些迟疑,虽然晓得玉翠不是那种人,眼还是不自觉地看向玉翠,玉翠已经起身:“周大娘,请你回去转告楚大人,若要文璞回去,就让方氏执妾礼迎小姑姑的灵柩下葬,不然别说千两银子,就算再多几倍,这样银子我拿着不心安的。”
54、证据 。。。
周大娘张口结舌,让方氏执妾礼,这条件楚家怎么都不会答应的,过了许久周大娘那口气才吐出来:“玉掌柜,你未免太过欺人了。”欺人?玉翠的眉挑起:“这真是打人的喊冤,明明是楚明叡不认原配,污原配为无媒私合,逼死原配不说,又以文璞为庶出子,还要活活打死了他以遮丑,现在见他出息了,又要回来认儿子,不认就要绝了他的前程,周大娘,我晓得你是端楚家的碗向着楚家,你摸摸自己的良心想一想,究竟是谁在欺人。”
玉翠声音清脆,周大娘无可辩驳,过了会儿才道:“玉掌柜,那些事都是往事,说破大天去,勤哥儿也是大爷的亲生子,以子逆父,玉掌柜你不为别的也要为他的前程想想。”一直没说话的文璞开口了,声音里有些悲愤:“前程?周大娘,请你回去告诉他们,我不能为我母亲正名,就算异日高举庙堂也不过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