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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年-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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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来做了个苦脸:“我怎么觉得我爸送我做你的学生是等着看我脱一层皮回去的……”
  费诺就笑了,挥挥手:“脱皮的日子还在后面。不要急着先把后面的辛苦预支了。时间不早了,去忙吧。
  似乎是第一次,云来留意到费诺笑起来着实迷人:他到底多大?有没有三十?还是已经三十一二?但不管怎么样,他一旦笑起来,漆黑的眉头舒展开,眼角有微微的细纹,却分毫没有衰老或是颓丧感,恰恰相反,些微时光的痕迹让整张面孔显得更加放松和生动,更让观者在不知不觉中随之愉快起来。他并不格外修饰,然而天生的挺拔端正,举手投足间自然有令人信服的力量,严格自律却从不苛责他人,这样的风度足以让人忍不住心生亲近之意。
  云来满心承认自己的导师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直到退到办公室外,才把前那一直绷得紧紧的神经松懈下来。想,如果自己是潘希年,受他照顾几年,恐怕也是要对他抱有后辈的无限仰望和敬重。
  经过和费诺短短一席对谈,许多事在刹那之间豁然开朗到令云来都难以置信的程度。后来他把对话的内容也告诉蒋仲伟,想确定并非自己一相情愿会错了意,果然蒋仲伟听完也是完全摸不着头脑的样子:”他这不是鼓励你去追潘希年吗?“云来心理早拿定了主意,又得到费诺近于鼓励的默许,只觉得前途一片光明。随着他正式加入吉他社,更是和潘希年之间有了明确的交集。几乎是水到渠,两个人日益地熟悉起来。
  平日间的往来越多,云来越是发现潘希年是个多么美好的女孩子,处事毫不扭捏,待人爽朗又天然;很有耐心,社团里怎样琐碎的小事,只要到她手上,一定处理得顺服熨帖,又不管是什么人在说话,她也能含笑以对……以至于有一次陆敏开玩笑说,”希年你真是我们社里的吉祥娃娃,以后有什么事情把你挂在门口肯定逢凶化吉“。当时社里好些人在活动室,听完了都大笑,笑声里潘希年也还是继续她一贯的微笑神色,好似这个说法真的有趣得很,一点也不像是正在被说笑的当事人。
  社团的活动大多在周日的下午举行,云来会带上自己的吉他,弹上一个下午也不知道疲倦。他有一双灵巧有力的手,吉他弹得很好,每次弹琴都有人围着听,后来更是有隔壁社团的人听到琴声走进来。他弹琴时大多低着头,每次抬头,也是不自觉地寻找某一抹身影:潘希年每次社团活动一定到场,哪怕没什么事情,也能看见她捧一本书,安然地坐在角落里自得其乐。有的时候她看到某一页,抬起脸来,目光掠过窗外那业已调零的树枝静静出神。云来看不见她的眼睛,但只要看着半边脸颊和轻柔落在肩上的长发,已经足够让他的琴声随之轻柔起来。
  他发现自己渐渐喜欢上这个城市,不同于那在长江以北的故乡,T市的冬天没有中央暧气,空调总是让人暖不起来,但十天里至少八天都有着明晃晃的阳光,透过大玻璃窗落在铺满磨得很光滑的灰色大地砖的地板上,带来一种既明媚又楚楚的生命感,还有的时候那光块会轻不可见地移动着,如同被看不见的手拂动着;每到这种时刻,云来都会觉得时间被微妙地拖住了前进的步伐,而很多这样的时刻,他都和潘希年在—起。
  蒋仲伟说得没错。有些事情无可隐藏。不到一个月,几乎是全社团的人都察觉到云来喜欢。不,或许应该说是迷恋着潘希年。之所以说几乎,那是因为唯一一个无所觉察的人恰是局中的潘希年本人。但大概是云来太让人喜欢,投向潘希年的目光太专注,而潘希年的迟钝又天真得不像有一丝一毫的刻意和做作,没人忍心拿维系两人之间那温情的沉默和迷恋开玩笑,甚至没有人站出来暗示一句,简直就好像是生怕一出声,就把这柔软的气氛打散了。
  说起来,云来也会和潘希年一起去食堂或是学校外面的餐厅吃饭,虽然不止两个人;图书馆、自习室乃至路旁偶遇的时候也能含笑致意或是停下来寒暄一阵;因为和萧畅投缘,萧畅、陆敏去市区玩的时候也会分别叫上云来与潘希年同去,玩得开心的时候,说笑之间并没有生疏感。
  但说起来也怪,明明看起来毫无戒备,云来也确定潘希年确实是单身,两个人越来越熟悉、越来越亲密,但彼此之间分明隔着一堵墙,他走不进,她也不出来。
  云来不急着挑明,更不曾有任何气馁,就想,那就一边等一边努力吧,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啊。
  有一个周末,同系的一个师兄过生日,叫了平日里关系不错的几个同门和朋友专程去市里摆了一桌,云来天生的人缘好,亦在受邀之列。酒足饭饱之后,大家商量着找个地方去唱K,正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云来的手机响了起来,是陆敏打开的。
  他走到人少的地方接起电话,陆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为难:”云来,你现在在哪里?“我在市里吃饭,刚吃完,怎么了?”
  电话那头明显松了口气:“太好了,你有空没?能不能过来一趟,希年出了点事情……”
  云来握电话的手一紧:“我这就过来,你们在哪里?”
  长夜
  就在陆敏找到云来之前的几小时里,潘希年久违地回了一趟家。这天程朗和纪晓彤来费诺家做客吃饭,到家之后没看到潘希年的人,顺口问了一句徐阿姨希年怎么不在家,徐阿姨愁眉苦脸地说:“希年现在难得回来一次。上次见她不知道是一个月还是两个月前了。”
  程朗和纪晓彤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纪晓彤问:“怎么回事?”
  徐阿姨摇头:“自从费先生把她接回来治病,就有点不对劲,满腹心事的样子,夏天的时候我休了一个月的假,再回来之后,不知怎么回事,越来越难看见人了。费先生也不说,我怎么好问。”
  纪晓彤想了想,又说:“这样,我给希年打个电话,叫她回来吃饭。费诺人也不在?”
  这个时候已经从学校出来了吧。“徐阿姨看了眼钟,谨慎地说。
  程朗低骂一声”工作狂“,对纪晓彤说:”正好,你也打个电话给费诺,叫他折回去接希年一起回来。怎么回事嘛,叫我们来吃饭,主人家倒是连个人影都见不到。“有纪晓彤出马,几个电话下来,一小时之后,费诺和潘希年双双出现在门边。
  程朗这段时间忙着在评职称,医院又在忙年度考核,而纪晓彤的画廊在装修改造,两口子都好长一段时间没见到潘希年。所以一见之下,纪晓彤便说:”希年,你怎么回事,瘦得这个鬼样子!“潘希年勉强笑了笑,解开外套挂好:”程大哥,晓彤姐,好久不见。我没事,就是最近功课紧,忙不过来。“你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了,你还是病人呢。要学会放松,这样对病情不再复发有很大帮助。”程朗闻言开口。
  我知道了。“纪晓彤笑着去拍程朗:”好了程医生,快开饭了,不要再开方子了。换个轻松点的话题吧,费诺,你最近收了什么好唱片,找张来放放听。“费诺在德国念书的时候淘过一个品相上好的唱机,用来放黑胶唱片,回国的时候还专门小心打包托运回来,放在新家里用。听纪晓彤这么说,费诺点了点头:”最近我也忙,没时间去挑唱片,上周入手了一张老唱片,还没怎么听,今天既然你们来做客,希年也回来了,正好。“程朗一直是说笑话的能手,一顿饭吃下来只要听他说几个笑话,就不需要别的调剂了。潘希年进门时笼罩在眉宇间的淡淡愁抑,也随着程朗的笑语烟消云散,双眼又重新有了光彩。唱机里依稀是唱着”人生何处不62。7%,相逢何不诉情衷“,在轻柔的乐声陪伴下,这顿晚饭,本来是很愉快的。
  如果不是程朗忽然提起男朋友的话题,这愉快也许能安然持续整个夜晚。
  那句”希年现在是大姑娘了,不知道多少男生追在身后啊。有男朋友了没?“问完之后,餐桌几乎是在瞬间安静了下来。
  潘希年脸上的笑容还没彻底退尽,但这句话足以让她的眼眸黯淡下来。只见她摇了摇头:”没有。“说完大概是察觉到自己过于低落的语气,又故作轻快地笑着说:”真的,不骗你们。我这么神经兮兮的,谁敢追我。“谁说的。”纪晓彤揽住潘希年的肩笑着说,“我们希年这么漂亮,性格也好,怎么会没有人追?好了,不想说就不说这个话题了,程朗这个人总是没眼色的,别理他……”
  希年还是笑:“没什么,晓彤姐。程大哥开玩笑的。”
  我可没开玩笑……“程朗的话还没说完,费诺倒是开了口:”希年,云来是个很不错的年轻人……“他话刚一开口,潘希年整张脸一下子变得惨白,就像被恶狠狠踩到尾巴的猫,猛地扭过头去死死盯住费诺。费诺并不是没看见,还是继续说下去:”勤奋,知道上进,诚实,很聪明……那天我看见他送你回家,后来也好几次看见你们在学校里一起出入,他向我打听过你的情况,也征求了我的意见,我觉得你们在一起很合适。“因为坐的位置的关系,程朗起先没注意到潘希年的脸色,听费诺这么说,还饶有兴趣地问:”哦?这个云来,是费诺你的弟子喽?“嗯。他父亲是我在德国认识的朋友,云教授是桥梁设计方面的专家,和潘老师、和我都算半个同行吧。没想到把独生子送到我这里来搞景观了。”说到这里费诺,庄潘希年那里看了一眼,平静地问,“你看呢,希年?”
  潘希年哆嗦着嘴唇,说话时都能听见牙齿打架的声音:“你……你就这么讨厌我?恨不得把我推得越远越好吗!”
  费诺垂下眼,不为所动:“胡说。希年,他和你年纪、家世相仿,性格也很开朗……”
  这次潘希年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霍地离座而起,提高声调冲费诺喊:“你要是这么不想见到我,当初把我带回来干什么!你答应我妈的承诺已经完成了,我不瞎、不残废了,可以任我死在外面了!费诺,我没那么可怜,连个男人都要你替我找!你这‘恩情’我要不起!”
  吼完也不管还有其他人在,扭头抓起沙发上的包摔门就走。直到听到摔门声,程朗才对纪晓彤连声喊:“晓彤你快去追她!她外套都没穿,要冻着的!”
  好在纪晓彤反应快,程朗喊的时候人已经站起来,等他话说完,已经到门边了:“我拦住她,陪她走一会儿再回来。费诺,你……唉!”
  没说完的那个“你”之后是什么,纪晓彤没说出来,等她走了,偌大的家里只剩下两个认识了半辈子的男人,也还是没有人说出来。
  程朗见潘希年和纪晓彤都不在了,一改之前饭桌上谈笑风生的样子,收起笑脸对至今依然平静如昔、仿佛一切都未发生的费诺说:“这件事是我失言在先,没想到希年反应这么大……其实应该你去追。”
  费诺先给程朗斟满茶,又给自己面前的杯子也倒满了:“我不去,晓彤去就很好了。等她回来我再道谢。你也没说错话,就算没有你的话,今晚这些话我也是要说的。早晚要说,早晚也有这一天。”
  闻言、程朗一下子瞪大了眼,愣了一愣才说:“你……也罢,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回来,有些话我是早想和你说了,今天正好出了这个事情,索性一并说了。”
  嗯?“当初我在植物园说什么来着,你看,希年看起来柔顺,本性却很坚持,甚至有点固执,这点她其实像她妈妈。她手术好了回大学复学,为什么会得忧郁症,除了潘老师和艾姐这件事,从你身边离开到底占了多大因素?你不提,我也不提,但我清楚,你想必也清楚……当初你执意接她回T市治病,又给她安排转学到T大,我都是劝过你的……”
  费诺一言不发。程朗当年劝他的话也都一一在耳——你既然要斩断她的雏鸟情结,这次就不要去接她、去看看她、带她看医生,看完了自己回来。希年孤身在外是很可怜,但是如果你下定决心不回应她的感情,又要一如既往地对她好、照顾她,我看她才更可怜。她一个人再苦,有朋友,你,再加上我和晓彤,还有潘老师他们的其他朋友、同事,迟早会走出来。人总是要自己活的,早点晚点而已,你我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希年自然也会明白这个道理的。求不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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