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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树花深-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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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思,随即翻身下马对随从说,“你先去祥福楼和几位将军说我这儿有事,晚些到。老子倒要看看他林珩又作的什么妖!”说罢,大步向对面的酒楼走去。
  
  酒楼也不算小,在京城却实在称不上一流。小僮领他上了二楼,打开雅间的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虽然雅间也是酒楼的一部分,却明显干净雅致很多,正值隆冬,室内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中间夹着阵阵馨香。费扬古迈步进屋,后面的门悄悄的关上了。只见一身白袍的林珩披着狐裘背对着他站在窗前,窗子大开,却因为屋里燃着三四个火盆,并不觉得寒冷。
  林珩缓缓的转过身,脸上的寥落愁容在看见费扬古时,立马换成了温和热络的笑,叫费扬古误以为他刚刚的不豫之色是自己的错觉。“没想到将军还真的来了,在下荣幸之至,”说着,他抬手示意费扬古坐,“一点儿家常便饭,不知将军还看得上眼吗?”费扬古低头一看,菜不多却是色形俱全,清淡精致。费扬古也没客套,直接坐下便说,“有酒吗?”林珩摇头,“我这儿没有,有茶。酒我是不喝的,你现在也尽量少喝。”费扬古很不满的抬眼去看林珩,正遇到对方满是善意的眼神,反倒有些尴尬了。
  林珩倒上茶,将茶碗放到费扬古面前,心不在焉的问道,“最近忙吧?”费扬古举起茶碗,“年尾了,事儿多,”说着就去喝茶。林珩又问,“家里人还好吗?”话说得天经地义,就像其他同僚的客气话一样,可是听在费扬古耳里却别扭的不行。再看林珩事不关己的样子,他一股火就上来了,哐的一声把茶碗撂到桌子上,怒气冲冲的说,“我家里就我媳妇一个人!好的很,不劳先生惦记!”林珩无奈一笑,轻轻转着茶碗上的盖子,颇有些自嘲的说,“那你叫我怎么称呼,福晋?格格?五姑娘?我就是想知道她最近过的怎么样,所以挑一个自以为将军听起来最舒服的称呼罢了。”
  听了他的话,费扬古的火气便消了大半,毕竟人家掏心挖肺的说实话,你硬去挑不是,就显得器量小了。费扬古拿起筷子,拣起一块冬笋,淡淡地说,“贱内还好,烦先生记挂了。”之后,他和林珩边吃边聊一些可有可无的话,几个素菜,味道都非常不错,话题不涉及因泽,倒也再没起什么冲突。
  
  眼看饭要吃完了,费扬古索性直接问了,“好端端的,先生和我吃饭,有什么事儿直说就是了。”林珩略犹疑,然后将筷子放下,“是有求于将军,不情之请,说了将军定要恼怒,也必然不会应允。只是,还是想试试。”费扬古听罢,笑了笑,“既然明知我不会答应,还拭什么?先生这么通透一个人,怎么糊涂起来了?”对他的话充耳不闻,林珩自顾自的说,“我要见她一面,哪怕远远的一面,不说话,不让她知道都行。”有了林珩刚刚的话,费扬古对这个要求并不意外,一脸漠然。林珩忽然手拄着椅子扶手,探身向前,不见平日的闲淡,失了方寸的急迫说道,“你知不知道,我都一年多没见着她了,这么些年来,这是头一次!”说着,他霍的起身,指着窗外道,“什么叫近在咫尺,人在天涯,我现在不要她的倾慕之心,只要将军的恻隐之心!”
  顺着林珩手指的方向,费扬古看见窗子正对着自己府的正门,因为是二楼,居高望远,府内的屋脊上一层薄薄的雪,白雪掩映,隐约能看到因泽现在呆的卧房,屋顶模糊可辨,却看不到人,此起彼伏的屋脊毫无生气,放眼望去,不由得生出满心的悲凉。
  费扬古忽然想起了昨天晚上,烛光下,他教因泽划拳,学会后的因泽缠着他,说是谁划拳输了,谁就喝一口阿汝刚端进来的安胎药。结果玩到最后,狐狸一样的因泽统共也没喝几口,倒是他,灌了一肚子又苦又黑的安胎药。费扬古心有不甘,就装着胸闷气喘,也是学得像,因泽倒还当真了,慌了神儿的拽着他喊,“费哥哥,你可别吓我呀,做阿玛的要是出了事儿,咱们的孩子可怎么办啊!”说话的时候,因泽眼里的慌张关切那么的生动,让费扬古现在想起来心中还是一阵温暖。他能感觉到,他们俩现在不一样了,他将因泽抱在怀里时,她的心里不再装着那么多心思,眼神里也不再有那么多闪烁含糊了。
  他转头看见林珩信心满满却又苦于现状的样子,气恼之余,居然产生了在沙场上单枪匹马,只身入敌营的豪气刚勇。其实,有胆略冒险的人,总是有一些冒险的资本的。费扬古走到窗前,对着楼下将军府的门房大喊,“你上来!”喊罢回头对林珩说,“我把门房叫上来了,你要是想见她,就叫门房去通禀!”
  费扬古故意没有看林珩脸上的无比惊异,一回身,又坐到了椅子上,事不关己的在一旁看。没一会儿,门房上来,林珩连忙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颇厚,“烦请交于福晋,就说,林珩求见!”门房抬眼去看费扬古,费扬古洒脱一挥手,“去吧!”
  门房下了楼,林珩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来到窗前看向将军府,望眼欲穿,穿过的,是一载多的无尽思念。在并不长的等待里,看着林珩的得意满足,费扬古的心里,若有若无的不安起来。
  没一会儿,门房就回来了,林珩理了理自己的领口袖口,便要下楼去见因泽,门房却叫道,“林爷,我家福晋说了,将军不在家,她一个妇道人家招待男宾恐有不便。林爷要是有什么事儿,就去祥福楼找将军吧。”林珩好像听不懂似的呆立原地。然而,辗转多年,费扬古在此刻终于品到了云开月明的滋味。
  “你胡说!”林珩失态的大声呵斥门房。门房无奈的将手里的东西呈给林珩,下面的是刚才的那封信,信上,是羊脂玉镯,凤凰云纹的温润白玉,“我家福晋叫小的拿给林爷,说是,从此之后,她不是师傅的小因、不是父亲的女儿,不是丈夫的妻子。只是一个孩子的母亲而已,她,向您求一份清净。”
  林珩迷惘的看了看门房手里的凤镯,再抬头去看费扬古,凄凉一笑,无力的坐在椅子上,一霎时,华贵的衣袍,儒雅的气质,俊逸的脸庞全都遮不住由内向外弥散而来的落魄悲凉。看见这样的林珩,费扬古竟生出了感同身受的伤悲。他叹了口气,便起身要走,却听林珩毫不客气的说,“你给我坐下!”语气里没有丝毫的礼貌,费扬古却并不计较,毕竟,输得要有风度,赢得也要有气度。林珩低着头,看不见脸上的神色,可拿扇子的手,微微颤抖。
  “对女人,不是只凭一颗真心就够了。她想不到的,你要替她去想;她想到的,你要替她去做;她做不到的,你要赴汤蹈火不惜代价;她做到的,你就要发自内心的叫一声好!女人怀着你的孩子,为你生孩子养孩子,那是一份恩情,不是夫妻的恩情,不是传宗接代的恩情。孩子是她拿自己的命,拿自己的血肉换来的,是生死相托的恩情。所以,你就算再忙,也不该成天早出晚归,不该为了应付同僚兄弟就没完没了的喝酒饮宴,不该为了扳倒她父亲而进出皇宫将她一个人撇在家里。多陪陪她,在她身边一起等着孩子的出生,这很难吗?也许她会说,不用你挂心,你去忙你的,有孩子陪着她,这你就信了?十月怀胎,受那么大的罪,做丈夫的没法分担,可是你若用心,就能让她在受苦的同时,也能体会出快乐和安心。”
  “女人害喜时,胃口不好,那就多请些厨子,川菜、淮扬菜、徽菜她都爱吃。尤其是川菜,口味重下饭,她现在这种情况恐怕吃起来正好。八九个各地的厨子,每顿饭只做一个菜,口味不同,变着法儿的做,吃得好,身子养好了才是。我在江南找了两个经验老到的稳婆,就住在这个雅间的对面,她们会在这儿住上半年,需要的话,你来找她们。”
  “其实,对女人,不仅要用心,更要用脑子,话就这些,我先走一步,” 说到这儿,林珩缓缓站起往门外走,到门口,他忽然手扶门框回头道,“对了,她很不喜欢吃阳春面,你们以后,不要再逼她吃了。”呆坐在屋里的费扬古抬头,“林珩,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些?”林珩叹了口气,低头抚弄手中的折扇,“正因为我不在她身边,所以就更担心她,更希望她过的好。既然我没法子好好对她,旁人能替我做到,也好。”说完,林珩转身出去了,留下费扬古一个人看着桌上的凤镯发呆……
  过了很久,费扬古将那封因泽没有收下的信扔到火盆里,烧了。随后带着凤镯下楼结账。老板却说,不用结账,整个二楼都已经被那位林爷租下来了,都租了一年多了。这一年多里,差不多天天来,不管刮风下雨都要开着窗往窗外看,哎,我就说吧,家财万贯恐怕也不能尽如人意。
  
  期盼已久的结局,终于如愿了,费扬古的心里反而空荡荡的。回到家,因泽在西厢为将要出世的孩子忙活着,费扬古在卧房看见了阿汝,坐在因泽梳妆的镜前,他对阿汝说,“阿汝,其实林珩不像你想的那么不堪,我,也不如自己料想的那么好。”他下意识的拉开了因泽的首饰盒,最下一层竟然是他的那枚龙佩,他顿时恍然大悟,苦笑罢,将凤镯也放了进去,脑子里回荡着那句——从此之后,她不是师傅的小因、不是父亲的女儿,不是丈夫的妻子。只是一个孩子的母亲而已。
  有的人,宁愿一无所有也不愿意退而求其次,她是这样的人,那他是吗?还有他呢?
  
  眼前冰冷的饭菜,一宿无眠的林珩颓然重复着那句,“不是师傅的小因、不是父亲的女儿,不是丈夫的妻子。只是一个孩子的母亲而已。小因,你就这样负了我吗?”他微闭双目,一句句的玩味,忽然,他睁开眼,眼里划过一线生机,“不是丈夫的妻子?”他沉思良久,渐渐坐直身子,笑了,吩咐道,“来人,给我备厚礼,用过早饭后,去鳌府!”下人应声,他皱着眉低声自语,“老天爷,偿还也要有个限度,你不该再为难我了。”
  
  两天后的晚上,费扬古将因泽扶到饭桌前,因泽惊呼,“呀!怎么有川菜?”费扬古笑了,将筷子递给她,“我的傻媳妇,快吃吧!”因泽夹起红通通的菜放到碗里,吃了一大口。“好吃吗?”因泽没空理会,点着头,嘴都不够用了,“虽然不够正宗,可是,味道还是不错的!”费扬古敲了敲因泽的额头,“爷爷我今天才发现,你的嘴还挺刁的!”因泽听了这话,倒是愣住了……
  
  “小因啊,你的嘴都被我养刁了!”
  这一天,微雨轻扬,润泽万物,六月的美景在窗外盛情描画。这一天,是书房里的因泽九岁的生辰。
  穿着水粉色清凉小褂的因泽瞪着忽闪的眼睛,头一偏,两个小山云髻格外顽皮可爱。她又扒了一口饭,嘀嘀咕咕的说,“今天做的是没有以往的好嘛。这个厨子,师傅辞了吧。”林珩放下手里的碗筷,为难道,“小因啊,不如你辞了师傅吧?”“那怎么行!”因泽脆生生的喊道,片刻,她眼珠一转,似有所悟,磕磕绊绊的说,“师傅,这,这不会是你做的吧?”林珩笑着点头。“你前些日子教我的文章里刚说君子远庖厨呢!”“君子是做给外人看的,我们不是外人。”“那,为什么要做饭做菜,师傅不像这样的人!”
  林珩将扇子慢慢展开,“你的生日,一座金山都不如一片心意。几个菜学了很久,反复做,终于自己满意了,这才拿来孝敬小寿星。师傅送一片心意,你收一片心意,就算不如厨子做的好吃,你也看在心意的份儿上,收了吧。”
  教因泽没多久,林珩就发现这孩子从不挑食,可是对饭菜也提不起多大兴趣。因为每次上课都是从上午到下午,师徒俩在书房用饭后接着读书,林珩就让自己家下人做好饭菜送来,之后,他吃因泽那份,因泽吃他那份。他从家里带来的是天南海北各大菜肴,花样翻新,一天一个样,于是,因泽坐在升斗小室之中,却吃遍了天下美味。不过鳌府多是满人的食物,有的又太过油腻,所以因泽那份,林珩倒是吃不了多少。因为每日白天大半的时间都要耗在鳌府做西席,生意上的事儿只能回去再料理,所以林珩在自己的府里,时常一忙就忙到夜半三更。
  因泽虽还是个孩子,可这些,她多少还是能懂一些的。所以这顿饭,她吃在口中,却震动着她小小的心。她拿出了在阿奶面前吃阳春面的架势,大口大口的往嘴里扒饭,林珩却站起来按住她的手说,“傻孩子,和我不用这样,你喜欢吃我高兴,因为辛苦没白费;你不喜欢吃我也高兴,因为你没拿我当别人!”因泽抬起头红着眼看着林珩,“师傅,我喜欢呢,我想经常吃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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