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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树花深-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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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说一年的中秋节,宫里传旨,说周皇后想见父亲和妹妹妹夫。于是,一家人连忙入宫,没想到,在御花园里,他们见到的不是周皇后,而是凤冠霞帔,美艳逼人的田贵妃。昔日的穷酸秀才,如今的皇后妹夫,吓得魂儿都要没了。田贵妃冷笑一声,将头上的一根金钗扔到池塘边,客客气气的对他说,这位大人,能否帮本宫捡回金钗?秀才连忙俯下身去捡,没想到身后的田贵妃抬起脚来狠狠一踹,把他踢到了池中。跪在一旁的国丈连声都不敢吭。田贵妃说,我当初在扬州的时候就立下了誓言,从此,谁敢欺我,我就要爬到他的头上去!叫他这一辈子都别想再抬起头来做人!说罢,拂袖而去。”
  “田贵妃的这句话,很多年后还流传于扬州的市井间,还被编成了童谣传唱。我姐姐,也会。可是,泽泽,你知道吗?”费扬古面色凝重的说,“我姐姐病重之际,皇上特许我入宫探望,在姐姐的病榻之前,我居然一而再,再而三的听到神志不清的她念这首童谣,说田贵妃最后的那句话!吓得我啊,魂儿都要没了,好在顺治爷听不懂扬州话,不然,姐姐死的时候,还能追封皇后?恐怕连我这条小命都得赔进去?”费扬古说得心有余悸,因泽皱眉,“你怎么知道先皇听不懂扬州话,端敬皇后总说这么几句,他就是不懂,也会好奇,找个听得懂的人,说给他听吧?”
  费扬古皱眉沉思,随即大手一挥,“不可能,你想啊,他要是听得懂,哪会一面听着我姐姐说着这些话,一面亲自去拭药温,拭罢,还温柔的对我姐说,离儿,药好了,朕喂你吃!”因泽听罢,痛心地说,“一个九五之尊,到这份儿上,真是可怜!”费扬古叹气道,“更可怜的,还在后头呢!”
  “姐姐去世后的那半年里,顺治爷赐我官爵,赐我宅邸,赐我金银珠宝,还经常把我叫去养心殿,他见我不说话,只是发呆,我说,万岁节哀,您想呀,姐姐若是在天上看到了,得多伤心啊?他却答非所问,说,我姐姐陪了他四年的时间,那么短,短到撒手一去,连回忆都那么有限,不够他用余生去回味。姐姐什么都没留下,没留下孩子让他去尽心抚育,没留下父母让他去代为尽孝。就留下我这么一个弟弟,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待我才好。所以后来,有时我睡到半夜,被宫里派来的人叫醒,说万岁批阅奏折时,御膳房送来一碗羹,皇上尝了一口就说,给费扬古送去,他肯定爱吃!我迷迷糊糊的吃了几口,就难过的一个人躲到书房里哭,梨味儿的羹,我不爱吃,姐姐却嗜梨如命!”
  因泽听着,不由得也跟着费扬古一阵伤心,她安慰道,“由此看来,顺治爷半年后龙驭归天,也算是解脱了。这真是生死相随!”费扬古听了因泽的话,苦笑了一下,“真正生死相随的不是他们,是我爹娘,什么是生死相随,不是说一个人前脚去了,另一个一年半载之后也没了。而是,有人死了,有人就愿意去随!一刻都不愿意多等!”
  “若是这天下的恩爱夫妻排起队来,我爹娘,一定是这头一份儿,你都想不到他们有多好!娘去城外的庙里上香,到了晚上,爹约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在家里坐不住了。披着衣服在府门口的街上徘徊,眼巴巴的等着娘的轿子。爹经常在外面带兵打仗,爹一走,娘就担心,她那屋的灯也就会成宿成宿的亮着,我娘的身体,也是这么一点点儿的熬坏的。后来我大了,开始跟着爹出去打仗了,我才知道,原来离开对方就寝食难安的,不仅是娘,只是,他们都藏着掖着,不让对方知道罢了。”
  “也正是因为这样,在我娘缠绵病榻的弥留之际,我最难过的不仅是母亲将不久于人世,更担心的是我的父亲。我真的想像不到,离了娘,爹会怎么样。只是,很出乎我意料,娘去世时,我爹异常的平静。甚至于,他连眼泪都没有掉。他只是忙着张罗娘的后事,整理娘留下的诗稿去付梓印刷,还有,就是教我做人的道理,告诉我做男人的应该坚强,告诉我姐姐会很需要我。”
  “一个多月后,我在我父亲的书房里,看见了新印好的娘的诗集,书皮儿上,我爹用笔写了几个字,‘二十春秋,转瞬即逝,卿身何处,吾心已随。’我对着这十六个字发了半天呆,然后撇下书哭着去找父亲,刚跑出府门,爹手下的一个叔叔就说,我爹喝醉了酒,失手落马,从山坡上跌了下来,伤势很重!”
  费扬古边说边捂着嘴,眼泪一下子奔涌而出,他哽咽道,“泽泽,我父亲的酒量我最清楚!他就是和天上的神仙喝酒,也不会醉!落马?你能想象一个冲锋陷阵一生戎马的大将会像个初学者一样,在自己的马身上跌下来吗?那马可是跟了他很多年的啊!就像我的黑角一样,你就是拿刀子砍断它的腿,它也不会把它背上的主人抛出去!我爹,他那是去意已决,誓要以死相随啊!”
  因泽一面拉着费扬古的臂膀安慰他,一面感叹,“原以为,世上几多痴情人,却不知,都有伤心事。”费扬古抱着因泽,意味深长的说,“从小到大,我看着爹娘,看着姐姐,看着襄亲王,看着顺治爷,看着他们的悲欢离合,生死纠葛。我就想啊,这两情相悦也好,一厢情愿也罢,倾了心,动了情,就注定会伤心,只是伤心的原由和时机不同而已。可是,虽说明知会有伤心的一天,我们还是要勇于倾心,敢于动情,不然,我们的一生就仿若一潭死水,存之何意?留之何用?因泽,你说是不是?”
  费扬古突然间搂紧因泽,抬手去扳她的下巴,四目相对,一双眼里是坚定倔强,一往无前;一双眼里是惊惶无措,含糊闪烁……
  
  
  
                  第二十一章 来生再续缘
  因泽与费扬古在扬州一直待到五月,鄂硕的十年忌日后,他们才启程归京。由于因泽的固执坚持,他们又去了周庄,盘桓数日后终于乘船北上,看着草长莺飞的江南盛夏,因泽自言自语,“怎么会有周庄那样的地方呢?明明头一次去,却有游子还乡的感觉!”费扬古大喇喇的坐在船板上,听了这话,有几分惫懒的换了个姿势,“我爹说,他以扬州为家,不是因为扬州美,而是心安的时候,恰好在扬州。”
  因泽歪着头看费扬古,颇有几分玩味。“我说,你怎么那么看人呢?”“费哥哥,我就纳闷了,在扬州,听你们家的老家人说,你阿玛比读书人还要谦恭平和,你额娘是全扬州最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你姐姐,那是天上下凡的仙女。可是,你怎么就是这个样子的呢?”“我怎么了?”费扬古瞪眼责问道。因泽一笑,低着头小声说,“你家的老管家说,你现在要比原来强多了!”费扬古一甩自己袍子的前襟,“我呸,这叫什么屁话?”因泽捂着嘴笑,“人家说,你从前是个小魔王,连你们家看门的狗见了你,都要绕着走!”
  费扬古哼了一声,“这老王头,你几句话哄得他高兴了,他就什么都说!”费扬古说罢,望向江面,江随平野阔。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道,“我不厉害点儿行吗?李府的那些表亲,还有街上的孩子,都指着我和我姐叫我们狗杂种,我姐把气都憋在心里了,所以她心气儿高,要做人上人;我把气都撒到外面了,所以我就是个炮仗,轰的响了,可声音再大,那也是哄人玩的。”因泽撇撇嘴,费扬古笑着把脸凑过去,轻声说,“我其实,也挺温柔的,是吧?”因泽微微一笑,略点了点头。
  
  到了山东后,他们又由水陆改为骑马,暑天赶路,起早贪玩,中午歇息。眼看没两天就到京城了,这天黄昏,一行六人在僻静的大道上骑马前行,路的两边林木繁茂,夕阳西下,金光抚碧叶,蝉鸣伴鸟啼。因泽转过头笑呵呵的看着费扬古,“费哥哥,你拍我马屁啊!”费扬古哭笑不得,拿鞭子轻轻抽了一下因泽骑的黑角,黑角撒着欢的向前跑去。费扬古揉揉鼻子,看着和马一起撒着欢的因泽,发自内心的一笑。
  因泽骑着马往前跑出一百多步时,忽然黑角一声长嘶,发出了它在阵前才会有的叫声,一根绊马绳忽然横在面前,黑角速度太快,停步不及,索性往旁边一侧,横在了绊马绳前。好在黑角久经沙场,机警异常,因泽在马上有惊无险。费扬古见状,死命的抽自己的马,向因泽奔去。
  就在这个时候,大路两边齐腰的茂密草丛中,冲出了五六十个短衫宽裤,绿林打扮的壮汉,手拿刀剑,杀气腾腾的向费扬古以及他的四个随从冲来,隔在了因泽和费扬古的中间。费扬古从马身上的行囊里哗的一下,抽出一把寒光凛冽的长剑,迎面而来的一伙人下了狠手,欺身近前,招招刺向费扬古致命之处。很明显,对方是冲着费扬古来的,大多数的人都聚在费扬古周围,只是匀出少数几个缠住费扬古的手下。
  费扬古应付着周身刀刀紧逼,剑剑夺命的围攻,心中却焦急无比,他抽空抬头看向前方,只见两三个人冲到因泽跟前,黑角敏捷躲闪,因泽拿着马鞭没命的乱抽,可是那几个人,丝毫不手软,横着刀便砍向因泽。费扬古大吼一声,“谁敢动她,老子就灭了他全家!”声震丛林,一帮人吓了一跳,都稍微愣了一下,费扬古借这个当口夹紧马肚便向因泽冲去,全不理会笼在他身上的刀光剑影。
  就在这个时候,林子旁边又冲出十几个人,一水儿的长衫蓝袍,只有为首的那个人穿了一件皂色衣裳。十几个人也奔向因泽,几下子就让围在因泽周围的人身首异处,随后,皂衣男子将因泽扶下马,交给手下的人,五六个人护着因泽避向远处安全的地方。接着,皂衣男子领着剩下的人来帮费扬古的忙。费扬古见因泽已经安全了,便一心对付敌人。一柱香的功夫,那伙敌人非死即逃。费扬古连忙下马去谢皂衣男子。
  那男子四十来岁,魁梧沉稳,他对费扬古的感谢颇为敷衍,只是转过头问因泽,“姑娘伤到了没?”因泽摇头。“吓到了吧?”因泽笑笑。男人很愧疚的说,“谁想到快到京城还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我先走一步,姑娘小心。”说罢转身就走。这时候,费扬古的随从喊了一声,“张大镖头,可是你?”皂衣男子停下脚步,转过头,尴尬一笑,随即快步走远。
  “你认识他?是哪家镖局的镖头?”费扬古问手下。“咱可没那脸面认识人家,远远的见过罢了。将军,你来京城时间短,可能不知道,他是京城最大的镖局,昌威镖局的大镖头。一般人就算是有钱,也很难请动他本人押镖。”费扬古揽着因泽的肩,“真没伤到?”因泽笑道,“怎么这么婆妈,都说没有了。”“是你阿玛请的张大镖头来保你?不应该啊,他自己手下有兵将,府里有护院,不会拐这么大一个弯!”费扬古疑惑道。因泽低着头,小声说,“我怎么知道。”说着,下意识的用右手去抚弄左腕上的和田玉镯。
  “这地方咱们还是别久留了,走吧。”费扬古说着就把因泽扶上黑角,随即自己也翻身骑上了黑角,将因泽搂在怀里。因泽看见他被鲜血染的斑驳的衣裳,关切的问,“这么多血,费哥哥,你伤着了吧?”费扬古淡淡一笑,“没有,都是他们的血。”他顺手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太阳落山前,他们到了一处小镇,便停下找店住,并没有像前两日那样,趁着天凉赶路。客栈不大,就四进院落,到了房中,费扬古只说让店小二吩咐厨房做几样小菜送到房中,也没要酒。小二刚走,他就对因泽说,“这样的小店做东西不干净,你去厨房看着,别让他们菜都洗不干净的糊弄咱们。”因泽翻着包袱为费扬古找干净衣服,“不用吧,一路上又不是没吃过小店的东西。”“叫你去,你就去!”费扬古的语气很不耐烦,因泽颇感意外,费扬古便又柔声说道,“泽泽,你听话,快去。”因泽把找好的衣服放到费扬古的跟前,撅着嘴,不情愿的推门而出。费扬古这才捂着腰,紧咬着牙艰难说道,“王柱,你跟去厨房看看,别再出什么事儿。”
  当因泽领着店小二,将做好的饭菜端进房中的时候,正好看见费扬古的手下从房中端出一盆红殷殷的水,因泽吓了一跳,连忙推门冲到屋里,只见费扬古的身上缠了绷带,倚在床上,额头上都是豆大的汗珠。因泽又急又气的说,“费哥哥,你说你没受伤,那这是什么!”费扬古故作轻松的一笑,“小伤嘛,本来没什么,可你哪见过这些?要是真叫你看见伤口了,非被吓着不可。”因泽帮费扬古擦额头上的汗,带着哭腔的说,“你是急着去救我,也不管谁往你身上戳刀子了,对不对,”因泽边说边查看他身上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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