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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大王和她的压寨夫人-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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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云驰睡着陌生的房间里,身上带着伤,又累又痛,老仆刘二守在他门外,已经迷迷糊糊地打起鼾来了,他却辗转反侧,有些难睡。一闭眼,就是荀功全提刀砍下来。猛地睁开眼,一片漆黑。
  褚云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盯着床帐背经。倒不是佛经什么的,是小时候背的一段易,那时候还不懂其意思。只是作为世家大族,褚氏也是累世穷经,父一辈子一辈,经史是必学的,小时候就背,背得多了,再理解起来也容易。许是背得久了,终于沉沉睡去。
  只是他有妙法催眠,半戟山这一夜却无安眠之法。
  罗绮歇不了,带人检查库房,已叫狮虎山搬出去不少,可惜没能带走,散落得到处都是,罗绮叫人收拾了改日对着单子再查,只大体看了一眼,并无多少损失。也是当时庄尧回援得快,才没叫狮虎山洗劫了。
  另有部曲人家死了父兄的哭灵,罗绮开库发钱,先安抚了。其中崔老伯家也死了一个儿子,是崔四的二哥。崔老伯倒是无事,只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也是伤心非常。庄尧处的侍女,一个受了重伤,没捱过去,一个是乱战之时当场毙亡,还有阿云,也受了些伤,还被吓得够呛,甚至都不敢独自呆着。
  战后的创伤,不只是身上疼,心里的阴影也久久不能散去。罗绮经过些事,倒是没那么严重,也是身心俱疲。只有苍莩,年纪小不知害怕,且精神亢奋,恨不得把狮虎山的人抓回来全杀一遍。罗绮怕她累出毛病来,与她一处战斗的褚云驰都倒下了,她一个女孩子,这么兴奋对身体不好,被罗绮硬拖着,喂了安神汤睡了。
  罗绮却还等着庄尧的消息,等不住睡着了,结果被人叫起来说,庄尧在小王氏处吐血了,又匆忙去看庄尧。
  山上只留下褚云驰,知道半戟山一时也顾不上他,睡了一觉之后恢复了些精神,看王冉也无碍了,便与他的家人奴婢及几个戍卫一道下山了。
  一路走下去,发觉这山上人人表情肃然,很有一股战后的伤痛感,褚云驰也是心下恻然,更不想多留一秒了。这种气氛让人很不舒服,有一种小时候过灵堂的感觉。不是怕鬼神,而是死者带来生者的伤痛,那些伤痛是一种无形的力量,狠狠地揪着人心。
  亲近的人去世了,为什么要哭灵?繁缛的礼节之外,还有一条是让人发泄的,哭一哭,把心里的伤痛哭出去了,比憋着要好受。
  同理,庄尧一口血吐出去,大夫也说没有什么大碍了。她既没伤着脑子,也没伤着身体,眼看着罗绮也是累得撑不住了,半戟山又一片死气沉沉的,庄尧心里不舒服,也要撑着把这一关过去。这一个年,注定是过不好了。
  褚云驰在山下忙着安抚百姓,役夫保护工事有功,都给发了赏钱好回家过年。狮虎山不讲究,袭击半戟山的同时,还洗劫了沿途一些百姓人家,也是死了不少人,褚云驰也得命人安抚。等见了曹猛,发觉他有些蔫蔫的,便随口问:“你怎么了?”
  曹猛支支吾吾说了被庄尧给救了的事,代价是半戟山不找狮虎山的麻烦。褚云驰当即愣住了,手里的笔都掉到了地上。半天,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曹猛勾着头又说了一遍,褚云驰半天没说话,叹了口气:“罢了。”
  半戟山,比他想的有情义得多。
  曹猛却问道:“郎君,要不要请命朝廷围剿狮虎山?”
  褚云驰一扬眉:“怎么,你是惦记着还人家一份人情?”
  曹猛脸通红,道:“狮虎山为恶作乱,难道不该杀?”
  “你急什么?”褚云驰笑了,表情却有些冷森森的:“不止狮虎山,还有灵泉县!狮虎山盘亘这些年,他是干什么吃的!”
  因此一事,褚云驰便带着曹猛去见庄尧道谢。且不止曹猛一事,虽说褚云驰为救阿冉上山,到底也是庄尧结果了荀功全,救了褚云驰一命。
  因事前投了帖,庄尧抽空在正厅招待了这两人。
  一场大战,倒是将宁远县衙与半戟山牢牢绑在一起了,连褚云驰的侍从,见了庄尧也不像从前般冷淡了,很是有些热络。庄尧最近十分忙累,连曹猛都吓了一跳,这个人,和当日在马上发飙的女大王是一个人吗?这瘦了好有三个尺寸吧?倒显得一双眼睛更大更亮了,还带着一种不太正常的兴奋。
  褚云驰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曹猛上前道谢,还说了一句:“瞅着王……头领,瘦了不少啊。”
  庄尧一笑:“并无大碍,劳烦挂念了。”
  寒暄几句便没什么话说了,庄尧全身都透着疲惫感,只有眼睛看上去很精神,好像一直在绷着似的,褚云驰静静地瞧了她一会儿,没说话,曹猛不太擅长跟半戟山打交道,便坐不住了,起身道:“郎君,县中还有些事务,不如……”
  “你们先回去吧。”
  “啊?”曹猛愣住了。
  “安抚村民的事还没做完,让你去看看那几家百姓如何了,下午便过去吧。”褚云驰淡淡地道。
  “那不是何……”那是何功曹的事,他熟悉当地百姓,早晨就派他带人去了。还没说完就被褚云驰瞥了一眼,曹猛把话憋回去了,低头告退。
  庄尧也很奇怪,褚云驰是抽什么风,要走一起走,干嘛把曹猛和一干侍从打发走了,他自己反倒留下来了?
  厅内除了褚云驰与庄尧,就只剩下了罗绮与几个侍女,罗绮本来也有事务,只是县令造访不敢马虎,特地过来盯一盯。庄尧的精神头一直没恢复过来,罗绮也是看在眼里,可是什么毛病也诊断不出来,只能干着急了。此时见褚云驰留下来,罗绮顾不上身份,插了一句嘴道:“褚郎君医术了得,可能看看我家大王状况如何?”
  庄尧一惊,像掩饰什么似的,扬声道:“我没事,不必了!”
  说着把手往身后一藏,褚云驰却很好笑地看着她,根本没有抓过她的手号脉的意思,反而徐徐地问道:“你,最近是不是夜不能寐?是不是吃了东西会吐?夜里惊悸,梦到一些……”
  “罗绮!”庄尧听他闻到第三个问题的时候就坐不住了,大声对罗绮道,“带她们出去!”
  罗绮一怔,不敢走,褚云驰挥手道:“我与你家大王看病,你们出去吧。”
  庄尧却道:“你也走!”
  罗绮这下不犯傻了,似乎看出了些门道,匆忙带着侍女出去守着了。
  庄尧冷着脸:“已经送客了,还不回去吗?”
  褚云驰吊着一条手臂,坐在那儿不动,大有一副“你有本事把我扔出去”的姿态,只继续道:“你道是心病就病不死人么?”
  庄尧如临大敌,全身戒备地看着他,褚云驰起身朝她走来,却叹了口气,放缓了声音道:“你是不是夜里……总梦到被你杀了的人?”
  庄尧听他这么说,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嘴唇都颤抖起来,褚云驰趁机探出手,按在她额头上,皱着眉道:“尚有低热。”又抓过她的手腕摸了一会儿脉:“你……究竟有多久没好好睡过觉了?”
  庄尧在他贴近的一瞬间,一把推开他,随手拽过一个茶盘扔过去,褚云驰一下子躲闪不及,被茶盘砸在了肩上,疼得闷哼一声,口中却仍逼问道:“真是暴躁,三天没睡了?还是五天?你是不想活了?”
  庄尧不说话,拎起椅子便砸,褚云驰一边躲,一边冷声追问道:“你梦到的人,可是你山上那个荀功全?”
  

  ☆、半边肩膀

  庄尧夜里无法入睡,有时候,入睡还不如不睡,她整夜整夜地梦见荀功全,胸口透着一个窟窿,质问庄尧:为何杀我。你明明不是王幼姜,你凭什么杀我。
  是啊,我明明不是王幼姜。可谁又愿意成为王幼姜了?王幼姜可以在阵前杀人,回头还能谈笑风生,这是她的本事,不是我的。这样的本事,我本也不想要。然而一个古怪的声音却反复地在脑子里轰响:“你不愿成为她,不还是杀了人吗?”
  这些声音要把庄尧逼死似的,反复地喊。白日里还好些,一到夜里,便一声大过一声。她有口不能言,无法对罗绮苍莩等说,我杀了人,我害怕。我害怕这个杀了人的我自己。对于罗绮等人而言,她便是王幼姜,说王幼姜害怕杀人?真是笑话。
  她不能哭,不能叫,不能不淡然如常。直到褚云驰开口问她:“你是不是梦到了荀功全?”
  好像胸口的一块重石被掀开一丝缝隙般,有刺眼的光芒照进心里。
  褚云驰见她神色动容,喘息剧烈,忙一脚踢开她手里的椅子,扶住她的后背,道:“不要着急。”
  许是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庄尧觉得心头一松,时时压抑着的那股恶心和呕吐感一下子涌上来,她推开褚云驰,扶着墙开始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褚云驰像是早就料到了似的,很快拍了拍她的后背,道:“你该多吃些饭的,吐出来才会好一些。”
  庄尧也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着道:“……你又怎么知道。”
  褚云驰失笑:“我?你这病症,不是我遇上的头一例。”
  “那谁是?”
  褚云驰慢条斯理地抽了条手巾递给她,道:“我。”
  又给她倒了一盏茶,笑道:“我如阿冉一般大时,也如此病过一次,夜夜难寐,呕吐不止……我夜不能眠之时,有个绝妙的办法,便是背经。”
  褚云驰住在山上那一夜,也不成眠,便一直在背一段易经。
  他约略八九岁的时候,因为生的好看,在上巳节跟家人出去玩耍时便叫拐子盯上了,将他背到偏僻巷道后,准备歇口气再带走。
  褚云驰早发觉了,一直不敢妄动,只趁有人路过巷口之时,大喊了一声,惹得街坊侧目,便趁着那歹徒慌乱之时,抽出靴子里的利刃把歹徒给捅了。他捅的位置不正,没有一刀毙命,那匪徒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死,死前眼睛恨恨地盯着他手里的刀。
  富贵人家的小孩子,身上带个配件也是常见,尤其八九岁上,骑射都可学了,身上有把锋利匕首防身也没什么,阿冉身上也是带着的。
  这拐子也难得拐带个有钱人家的公子,见褚云驰生的秀气就没什么警惕心,结果把自己的小命交代了。街坊百姓报了官,一问身份,是褚家的幼子,又是被拐带了,自然没人敢定他的罪,褚云驰的父亲也是暴怒,还差点迁怒了京畿戍卫。
  只是褚云驰回去之后便病了,日夜发烧,梦见那匪徒惨死之状,便呕吐不止,急得褚公四处寻医问药,所幸亲族里有个神医回来了,道是惊悸。
  不是被匪徒吓到了,是被自己杀了人这件事给吓到了。用现代的术语说,是一种创伤后应激障碍,不过所幸是年纪小,思维单纯,好好陪伴着,度过这段日子也就好了。
  褚神医是个和气人,又有一丝亲戚关系在,照顾他十分上心,把事情掰开揉碎了跟他讲,告诉他这事怪不得他。
  在他夜不能寐的时候,教他背经:“只挑你平日里最难懂的一段来背。”不单褚云驰背,褚神医一起跟着背,读书有安抚心情的作用,比什么药都好使。经褚神医照顾,康复了的褚云驰也对医药有了点儿兴趣,褚神医'1'抽空也教了他不少,他学医,也是跟这一段经历有关。
  跟褚云驰折腾了半天,又听褚云驰说完,庄尧心情平静了许多,也不再那么抗拒了。只低着头,问:“背什么都管用么?”
  褚云驰却道:“你若不杀荀功全,死的便是我。虽则我死了,不是你杀的,却有你吃不下的苦头。你以为,我死在你山上,朝廷会不追究?这也罢了,荀功全难逃一死,只怕你半戟山人都难逃一死,私下殴斗,致使百姓遭殃,你满山男女老少,上至崔氏旧仆,你王氏养母,下至王冉,苍莩,一干奴婢侍女,只怕皆要受牵连。是以,杀人虽是下下之策,却不是你的过错。且安心,狮虎山自有朝廷处置,你也不必再动手杀人了。”
  顿了顿,却又放缓声音道:“然你杀了人,心中惊惧,苦痛,却也不是坏事。”
  庄尧不解,抬头盯着他,像找寻什么答案。
  褚云驰叹道:“族叔替我医治时曾说过,勇者无敌,然心存畏惧,才是生而为人最珍贵之处。这话我送你,你且珍惜你心里这点恐惧,它是使你与人不同之处。勇者可敬,然懂畏惧者,才可亲。”
  褚云驰说的是“与人不同”,实际是说荀功全这等背信弃义枉杀无辜者,在庄尧心里却是王幼姜了。她一直觉得,自己要么变成王幼姜,要么,彻底反对王幼姜,否则便没有生存的意义。若是变成王幼姜,却实在有违本心,若是反对王幼姜,又要将半戟山诸人置于何处?褚云驰的话,却让她一下子灵醒了,如醍醐灌顶。
  勇者可敬,心怀畏惧者,可亲。
  庄尧微微闭上眼,无声地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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