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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床上坐下来。狄安娜似乎感应到了我的情绪变化,轻松地跳过窗台和桌椅来到我身边,不断去蹭我的脚踝。我俯下身把它抱在怀里。
“对新家还满意吗?”
它喵呜地叫起来,舔了下我的手背。我把它放在床上。
“别再乱跑了。”我说。
它又是喵呜叫了一声,好像在回答我。当我转过头看向别的地方,它的额前突然闪过一道栗色的光。
☆、塞斯哈特们(三)
于是,我知道了这个世界上真的还有比在谒见厅发呆更无聊的事。那就是在塞斯哈特们的会议上发呆。
塞斯哈特们喜欢在柱厅里举行会议。那里有一个砖石堆砌的高台,可以让长长的图纸卷轴尽数伸展开。遗憾的是,除了高台,柱厅里什么都没有了。有时候他们会争论一下午,我就在那堆图纸前也跟着站了一下午,还要装作一脸认真听的样子。虽然大多数情况是我在左耳进右耳出。
“这分明是错的。各个神庙的石塔,明文记载统一为六十二迈赫。一定是哪个粗心的文官记错了。”
“粗心的文官?你是在质疑伊姆何□□的权威吗?他留下的手记,清清楚楚地写着是五十九迈赫!”
“那是几千年前的事了,测量误差会有多大,你考虑过吗?”
“你敢说,每一朝代的石塔不是按照伊姆何□□的标准去建立的?”
……
我听得头昏脑涨,看看分成两派的塞斯哈特祭司们,一旦争吵起来,他们就全都从木头的状态活过来了,像集市上那些商贩一样叽叽喳喳个没完。
米潘西斯好像能自动隔离开那些争吵声,一直在专注地看着图纸。我忍不住对他说:“再这样吵下去,阿布辛拜勒一百年也建不成。”
米潘西斯朝我笑起来:“殿下,他们一向如此。毕竟阿斯旺已经开始动工了,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都需要我们来解决。”
“可是建一个多高的石塔也用在这里争来争去吗?神庙里倒处都是石塔,随便找一个量一下就好了啊。”
米潘西斯的表情有些怪异。他像听见天方夜谭似地看着我:“……用什么量?”
我忍不住要朝他翻白眼了。我找到一棵半人高的无花果树,对比着太阳底下果树的影子,迈开步子进行粗略的丈量。然后,我又用同样的方法丈量一个石塔的影子。
祭司们都被我奇怪的行为举止吸引住了,纷纷安静下来,盯着我看。我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告诉他们:“伊姆何□□是对的。这里的石塔是五十九迈赫。”
这下子,连米潘西斯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目光:“你怎么知道的?就凭这棵果树的影子?”
我点点头:“对啊。比例尺,你们不知道吗?”
一阵冗长诡异的沉默。米潘西斯又开始结巴了:“……比,比例尺?”
我随手捡起一根小树枝,在土地上画出一个直角三角形。
“你看,阳光照射果树和石塔的角度都是一样的。计算出果树和影子的比例,再得到石塔影子的长度,就能推算石塔的高度了。”我三两下比划着图示,“就这么简单。”
祭司们露在面纱外的眼睛告诉我,他们什么都没听懂。只有米潘西斯,对着我画的三角形陷入了沉思。
我又说:“如果你们还是不懂,我也没法解释了。不过你们不信的话,可以拿去测量别的东西,看看结果如何。”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突兀的掌声。我回过头,发现是一位身材矮小的年迈老人。他没有戴面纱,褶皱满布的面孔无声地告诉在座所有人,他已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了塞斯哈特女神。在这间神庙柱厅里,他拥有绝对的权威。
他那双苍老晦涩却不失锐利的黑眸直直看向我:“纳芙塔瑞殿下,请接受我迟来的问安。”
原来这就是大祭司普塔何瑞?
我不动声色地扬起眉。这个迟来的问安,来的真有够迟。
“您可能不知道,测量高度一向是塞斯哈特们的难题。为了接近太阳,石碑和金字塔越建越高,从前的记录一旦丢失或出错,我们就很难知道这些建筑的真实高度了。”他的语气颇具欣赏,充满恭敬,“您口中所说的比例尺,能再详细地为我解释一遍吗?”
我还没开口,米潘西斯突然在那边感慨了一声:“……太不可思议了……简直是个奇迹!”
他激动地向众人展示他手里的莎草纸:“你看,我用这个方法计算了神庙的高度,答案和卷轴里的记录一模一样!”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差点笑出声。当然是一模一样的了,你以为那些名垂青史的数学家都是吃素的?
我还没来得及收敛笑意,米潘西斯就冲过来一把抱住了我。他轻松地把我拎起来原地转了一个圈,嘴里还在激动地喊着,像个孩子一样:“奇迹,你一定是阿蒙拉派来的!”
他的笑声明朗开怀,黑色的双眸透亮如星。有那么一瞬间,我也很想说服自己,他只是一时得意忘形……
我略显尴尬地咳嗽一声,拍拍他的肩膀:“先放我下来……”
米潘西斯几乎戛然而止。在众多祭司围观的目光中,他的脸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攀红。他触电似地松开我,一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搁了:“殿,殿,殿下,我……”
他又看向普塔何瑞。他越是急着辩解,就越说不出话了:“大祭司……”
看得出来,普塔何瑞对自己的这位爱徒足够偏心。他摆摆手,十分明智地一笔带过:“米潘,注意你的言行。这可是在塞斯哈特神庙。”
“我看,我们还是来说说比例尺吧。”我顺势转移话题。在我走近米潘西斯,从他手里拿走那张莎草纸的时候,我压低声音警告他:“如果你不想有人说闲话,就赶快把你的脸颜色变回来。”
他条件反射伸手去摸自己的脸。他的眼神很无辜:“……我,我尽力……”
“……”我彻底无言以对了。
*
卡纳克神庙。
夕阳西沉,暮光照耀着装点一新的神庙,整座建筑就像漂浮在尼罗河上的海市蜃楼。法老即将在此迎娶他的第二位王妃,神庙里所有人都在为王室婚礼紧张地筹备忙碌。
秘灯正在为日落做最后的祷念。当他沉浸在奇斐的烟雾中,用身心去感应自然万物,他能听见祭司们的唱诗遥遥传来,在他脑海中荡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他十分熟悉这些流程。这样的仪式他几乎每天都会做。有时候,他紧闭的双眸前会闪过一些奇妙的画面。那是神明对他的指引和馈赠。
然而,今天的祷念已然接近尾声,他也没有看见任何别的东西。
正当他决定结束仪式的时候,无尽的黑暗中忽然有模糊的人影显现出来。起初只是些勾勒形状的简单线条,他很难辨认清楚是什么。渐渐的,画面越发鲜活丰富,仿佛在被谁细细地填充上色。他看见了蜿蜒流淌的河畔,天边残阳如血,那颜色只需看上一眼,就再也无法从脑海中抹去。
那是不详的征兆。秘灯挪移视线,看向更远的地方。披甲执矛的军队,相互厮杀的士兵,宽广无垠的荒漠血流成河。有埃及人,赫梯人,努比亚人,贝都因人,最多的还是埃及随处可见的希伯来人。他皱起眉,在定格的画面中急匆匆地寻找。终于,在一处高地上,他看见了拉美西斯。
那个坚毅俊美的少年,黑发在红白双冠下飘飞,金色的盔甲完美地勾勒出他结实健美的古铜色身躯。他宛如高高在上的太阳神,坚定地目视前方,向一辆战车伸出自己的左手。
然而,回赠他的却是一支黑翎金箭。拉美西斯被射中胸口,直直向后倒去。伴随着他的身躯轰然倒地,战车里的女人得以显露出真实面目。
那双凝聚着月光的蜜色瞳孔。及腰的浅金色长发。她头戴藤叶状的王冠,长裙飞扬在夹杂黄沙的寒风中。她的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寒意从她眼底肆虐蔓延,仿佛来自冥界。
忽然,她朝秘灯的方向看过来。秘灯顿时感到自己的咽喉被牢牢锁住,他猛地睁开双眼,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起来。他苍白的面颊憋得通红,项圈上玉质的吊坠叮当作响。“塔比安……”他不顾一切地唤道。
“主人!”守候在门外的塔比安以最快的速度来到秘灯身边,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您没事吧?我这就去找蓝衣祭司!”
“安静下来,听我说!”
塔比安从没见过这样的秘灯。他脸上笑意全无,神色无比严厉:“告诉我,陛下现在在哪儿?”
塔比安不自觉地迟疑了下:“在……谒见厅。”
秘灯一把揪住他的领子:“还敢欺瞒!”
“主人,塔比安不敢!”塔比安扑通一声跪下来,头重重磕在地上,“确实有仆从说,陛下出宫去了……”
秘灯皱起眉。“出宫去哪儿?”
“塞斯哈特神庙。”
塞斯哈特神庙。
虽然早有预感,秘灯还是忍不住失望地叹息。难道一切都注定无法挽回了?
他眼中忽而闪过一丝寒意。“去通知伊西斯奈芙特,让她来见我。记住,要在午夜过后。”
☆、奸细(一)
塞斯哈特神庙是个很神奇的地方。虽然住的房间比起玛尔卡塔又小又简陋,但住习惯了,竟然会觉得舒适自在。
我在浴房洗了个舒服的澡,抱着狄安娜往卧室走。阵阵花香伴着晚风袭来,让我不由地心情舒畅。
然而一切美好都是那么短暂。当我推开房门点上油灯,我立刻呆在了原地。
没错,我看见了拉美西斯。我夸张地揉了好几遍眼睛——真的是他。
他总喜欢站在远离光线的角落里。他的面孔一半隐匿在黑暗,一半折射着光明,使得侧面的轮廓棱角分明。
我很快调整情绪:“你是来找大祭司的吧?我现在就帮你叫他……”
我感觉我的脑袋快要锈掉了。人都站在我的房间里,还会是来找大祭司的?能不能编个靠谱的借口出来?
然后我就那样别扭地站在原地,一时间各种各样的想法都涌了上来。
终于下决心处死我了?还是找到了新的证据,发现我是无辜的?
长久的对峙。一片静默中,拉美西斯纹丝不动地盯着我的脸,好像第一次遇见我一样。
狄安娜懒懒地从我们中间跳了过去。它轻盈地跃上窗台,在盛开的蝴蝶兰旁边伸展懒腰。然后,它就那样若无其事地躺下睡觉了。
我有种想骂人的冲动。
我决定率先打破沉默:“我要休息了。明早还有必须参加的会议。”
拉美西斯终于动了动瞳孔。他拖着长袍一步步走过来,坐在椅子上,“我需要你看看这份密报。我信不过文官的翻译。”他把一封卷好的莎草纸放在我面前,“这是亚述的间谍们送来的。阿卡德语你比我在行。”
我突然就笑了。笑得很大声:“你让我帮你看密报?”
拉美西斯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是严肃地朝我点点头。他不是在开玩笑。
“我的王宫里有各个地方派来的间谍。就算是祭司,也不能全都信任。毕竟,他们看不见自己的阿克胡,却能看见一箱港口运来的金子。”
他说的很有道理,我简直无以反驳。但我还是难以置信地重复:“你让我帮你看密报?你确定?”
他突然微微侧头,薄凉的嘴唇弯起一抹弧度:“假如第二天哈图西里知道了亚述的事,那我就可以确定,你就是那个十恶不赦的奸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那么,我就为哈图西里感到悲哀了。他选了个傻子来为他卖命。”
他在对我进行人身攻击。他绝对是故意的。
我坐下来,拿起那卷莎草纸,借着灯光打开阅读。读着读着,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我觉得拉美西斯并不是为了密报才来找我。如果他信不过文官,他总信得过秘灯吧?秘灯可是出了名的语言万事通。
难道他终于在冷静下来之后发现,那天他对我做了多么过分的事?
我偷偷瞄了他一眼。他一本正经地坐在那里,看上去丝毫没有愧歉之意。相反,他的姿势显得他很像这里的主人。
我果然是高看他了。我在心中暗自腹诽,随后低下头,专心致志地研究手里的密报。
其实这份密报没什么看头。对我来说,这上面的信息没有任何价值。因为我早就知道了。
我告诉拉美西斯:“亚述的使节回去之后,劝谏阿达德尼拉里国王保持中立。他们都能预感到埃及与赫梯马上就会为了卡迭石发动战争,支持各种观点的人都有。”
“愚蠢的亚述人。”拉美西斯嗤之以鼻地轻笑了声。
从他的神情中不难看出,他对卡迭石胜券在握。我忍不住问他:“你就那么相信埃及的实力?”
“赫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