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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子曜一张脸血色全无,死死按住她的手一分都不松开,但分明在发抖。
“四族之内,叶家最为低调谨慎,不愿出手,但每次出手都会做足了准备,绝不容有任何差错!你答应了叶家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告诉你,我也清楚!我不答应!我给不起你要的牺牲,我当不起你裴子曜的妾!我不要你这份疼爱!我不要你这份真心!”
她吼着说出最后两句话时,终于再也忍不住泪若泉涌。但是雨太大,天色也暗,分明已不可能瞧见。裴子曜久久地看着他,目光一寸一寸化为萧瑟,他终于倒退半步颓然松开了手,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三魂六魄,只剩一具行尸走肉。云卿右手疼到麻木,碎玛瑙扎进了手腕里,血流了太多,已经毫无力气。
裴子曜忽然又抬起头直直看向云卿,离得近,云卿分明可以看到他目光是说不出的苍凉,像一夕忽老,再回不去当年。
大雨未停,裴子曜失魂落魄地转身,在泥泞中往前走了好几步,突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他道:“是我的错。我一早就该知道,你不会是那个人……”
先前这话像带着刀,一笔一笔刻在云卿心头上,即便现在第二次说起,也无法让那份血肉模糊再更深几分。只是这一眼,把自相识到现在,八年的时光,近一百个月的亲近,统统都看淡了。
云卿眼前一黑,颓然晕倒在大雨里。
睡着的时候,云卿做过一个梦。
其实说来算不得什么梦,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只是时间久远,重新审视,故事便似有不同。
这座城叫做物华,是取物华天宝之意,求的是一个人杰地灵,物阜民丰。当年云卿离开物华城时不过四岁,晚晴大姑姑将她和小姑姑推上船,一遍又一遍地交代:不要回来了,再也不要回来了。
然而她们终究还是回来了。
对物华城的人来说,云家人来自八年前一个雷声大作的雨夜,彼时东南边黄河发了水,云家老爷子云隽生带着幺女和孙女逃难至此,三人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仓皇躲进一间破庙里,堪堪顶得住最后一口气。
可是云家命不该绝,而上天给的最后一个机会,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人称四族之子。
物华四族,蒋裴叶慕,是指物华城势力最大名号最望的四大家,正是茶叶蒋家,医药裴家,粮酒叶家,银号慕家。四族因为生意并不冲突,几代里又多互通姻亲,关系素来亲近。到约莫二十年前,四族干脆共同收养了一个少年,寄养在慕家,蒋家、裴家、叶家亦参与调教,势要将这少年栽培成物华第一人。坊间便称这少年为四族之子。
那人姓慕,叫做慕垂凉。
那一晚,十五岁的慕垂凉被人劫走,因是雷雨天,雷声消了声音,大雨散了脚印,四族完全无迹可寻。
彼时是三更末,云隽生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命运之神在此刻突然垂怜了他——他看到了那个被捅了一刀、扔在雨地里奄奄一息的慕少爷。没有人知道云隽生是怎么想的,兴许是死前动善念,兴许是为两个孩子积德,又兴许饿得头脑发晕,总之云隽生从破庙中向外张望许久,最终颤颤巍巍地迈出了这命运的一步。
008 破茧
那时云卿七岁,已经知道濒临死亡的滋味。她的姑姑饿晕在她身边,她枕着姑姑的手臂,看到爷爷每一个动作都无声且缓慢,不知道多少个惊雷炸响、多少次闪电将破庙照得如同白昼后,云卿偏头,看见身边躺着一个眉目好看的少年,锦衣华服,富家少爷,胸口一把匕首深深没入胸膛,但他眉头一丝不皱,反而嘴角似笑非笑,简直如同嘲讽。
云隽生懂一些粗浅的医术,他帮慕少爷拔了刀子,止住他身上血流不止,然后粗略包扎了伤口,最后喂了他几口水,只这几件事已经耗费掉他最后的力气。
云隽生最后喂了云卿一点雨水,祖孙俩默默对视,彼此都没有说话的力气。那一夜,云家老爷子死在大乘地藏佛破败的金身前,一手牵着孙女的手,另一边的臂弯里,慕家少爷近乎神奇地转危为安。
四族人第二天一早找来时,云隽生的尸首早已没了温度。两个小姑娘都已经饿晕,慕家少爷倒是醒了,过分安静地打量着四周。四族人急匆匆带慕少爷走,彻底忘了云家人。倒是已经反出裴家的裴二爷恰巧路过,买了一口薄棺将云老爷子葬了,把云家两个小姑娘带在身边,等到被赏赐了岚园,便又随之带进了岚园里。
到底是云家救了慕少爷,还是慕少爷救了云家姑侄,多年之后再无人提。裴二爷说,慕家人不厚道,人命关天,连个谢字都不说,可是转眼又跟云卿说,若不是慕少爷,她们二人怕要随爷爷饿死在破庙里。这件事难寻因果。
云卿在梦中重温当年的场景,雷雨声中濒临死亡的感觉依旧是过分清晰的恐怖,但从前未曾留意过的一个人也越发明确起来。十五岁的慕垂凉,已经长成俊美无俦的模样,他脸上线条硬朗明快,转折之处又弧度柔和,眼睛深处透着沉静,嘴角却似笑非笑,充满了优雅的嘲笑。
原来是他?慕垂凉……四族之子?
怪不得他会知道她的年纪和名字,能目睹裴子曜和叶怀霏的定亲,知道她裴子曜跟裴家抗争只为了娶一个姓云的妾……怪不得,他觉得有趣。这世道与际遇,果然是十分有趣的。
竟然是他。
可是,他究竟有什么必要来拆散她和裴子曜呢?
云卿浑浑噩噩,几度觉得自己仿佛清醒,但眼皮子似有千钧之重,怎么挣扎都抬不动,倒是耳朵偶尔十分灵敏,听得到疲q几人担心的哭声。窗外是不尽的落雨,有时声音清越若扬琴,有时声音激昂如战鼓,更多的时候声音平淡绵延不尽,像一首琴弦潮湿的二胡曲,揪着心尖儿来回拉扯,单在一旁听着就耗尽力气。
她心底断断续续闪过许多往事,带着如雨的潮湿,让人心底黏黏…腻腻地不痛快。恍惚间有谁在耳边说话,声音冰凉又恶毒。
“你瞧瞧你现在这个死样子,真是叫人大开眼界!为个男人要死要活,当年夏晚晴都没你这么掉份儿!”
“你倒想得美,还想嫁进裴家,然后呢?安享盛世,富贵荣华?真是没心没肺,枉为夏家人!”
“回物华城八年了,你做了什么?灯笼坊画师?呵!你一天是画师,一辈子都是画师,身份低贱到辈子都没机会碰到慕九章,还报仇?真是叫人笑掉大牙!”
“身为夏家嫡长女,你真是把夏家祖宗十八代的脸都丢尽了!”
……
云卿心底像团了一盆火,她一边觉得冷,想要靠近,但稍微往前一点便又烧到,她心焦又气闷,一身冷汗,觉得自己受了极大的委屈,又觉得外头的雨声真是烦,怎么会那么烦,那个说话的人也烦,真是烦透了。
可那声音不停下,言语之间恶毒未减:“不复仇呢你不甘心,复仇呢你又不安心,你难道还想两全不成?若得两全,夏晚晴也不会死的那么惨,你看看你这副样子,哪里值得夏晚晴为保你交出了性命!”
云卿蓦然睁开眼来。
上方的幔帐,是大片颜色柔暖的梨花和海棠,素白与媚红堆叠交错,织出无尽的春色旖旎。
她素不喜海棠妖娆,只觉得那样的温软甜美过分梦幻,带着不敢深究的暧昧。但她姑姑很喜欢,不是岚园里卧病多年的小姑姑,而是十几年前这偌大的物华城里,死无葬身之地的晚晴大姑姑。
那是淳化八年,她四岁,沁河渡口,晚晴大姑姑声声嘱咐:“不要回来了,再也不要回来了!”
她心底有一团海棠色的媚红,像传说中九重天上长明不灭的烟霞,即使无法坐拥在怀,也能带来历久弥新的温暖。定睛瞧了,却是她的晚晴大姑姑,那样端庄柔婉的女子,盈盈一笑便是倾城。
淳化四年之前,夏家的嫡长女夏晚晴只是一个名字,常年深闺养病,连夏家的下人都不大认得她。淳化四年,夏家被下旨满门抄斩,夏晚晴单人一骑连夜直奔江南,通知在苏州做官的弟弟夏晚煦假死脱身。淳化六年,夏晚煦遇害,夏晚晴不惜藏身青楼隐匿踪迹来保全夏家遗孤。淳化八年,东窗事发,夏晚晴打点好一切,把该送走的送走,该了断的了断,然后从容梳洗赴死。
这样的女子,却没人知晓她的故事,亦不会有人为她立碑刻传,连云卿也不能光明正大地悼念她,只能在内室幔帐上绣了她素来喜欢的海棠花,然后用素白的丝线在一旁勾了字:“春去夏犹清;人间重晚晴。”夏晚晴。
“小姑姑,大姑姑为什么不跟咱们一起来苏州?云家这里不是早早地安排好了么?”
“你大姑姑是夏家嫡长女啊,她有责任在。”
“可是小姑姑,我也是夏家的嫡长女,为什么我要偷偷躲在苏州姓了云呢?”
“云卿……”
“姑姑,我姓夏,我要回物华。”
……
她爱慕九章,爱到失去防备,最后死无葬身之地。云卿想象那样的画面,看着看着就看成了她和裴子曜。没错,有的事情没得两全,她费尽心思贪恋最后的时光,以为多拖一段时间就能多得片刻温暖,哪知没等她全身而退,一切已面目全非。
蒹葭在旁轻声安慰,都是好听的话,句句箴言,字字珠玑。疲q也安慰,紫苏也安慰,来来去去不过那么几句话,但却能清楚发现,裴子曜这个名字已经成了言谈禁忌。云卿意识到这一点,没来由便笑了。
下午云卿便能靠在床头歇息,不过手腕子受伤,又淋了雨有些发烧,实在算不得大碍。她话不多,姿态端庄,笑意清浅,令旁人都放心。紫苏来看过她,倒没多做安慰,只是递过师傅裴二爷的家书,云卿点头收了,却没打开看。而是送走紫苏,唤来了蒹葭。
“郑中扉呢?”
除了郑中扉,谁还敢在她昏睡之间那样痛骂,只是没料到他会回来。
她开门见山,蒹葭也就直说了:“在杜仲屋子。杜仲受了些小伤,需要静养,又那么巧郑中扉从前就是大夫。”
云卿抿了口茶等着蒹葭往下说。
“那时候……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镯子既然碎了,裴少爷身上想必也有类似的伤,若贸然去请裴家药房的人来诊治,被看出来的话难免惹了是非,可失血太厉害,园子里的孙大夫毫无办法。恰巧杜衡杜仲押郑中扉回来,他先前又有神医的称号,就让他帮忙止血下药。那药孙大夫瞧过了,说是大胆了些,但确然没问题的。取药煎药喂药都是我亲自来,小姐放心。”
云卿身上没劲儿,仍是开口赞道:“幸亏是有你,多谢你顾虑周全。”
蒹葭点头,眼底忧心忡忡。
“至于郑中扉的事,”蒹葭道,“杜衡杜仲押着郑中扉走水路顺流直下,本意是想送他到汴京城,可眼见就要到了,船却翻了。二人都不晓得船是怎么翻的,只是弄丢了郑中扉,不得不四下寻找,找到后便带回来。恰巧就……恰巧就撞上昨晚您和裴少爷那一幕。”
云卿思绪还在前头,便不由得皱眉问:“船被撞了?”
郑中扉唯一的价值就是知晓夏家许多秘密,虽不是全部,也不是全对,但至少是这座城里唯一能和夏家沾上大关系的人。云卿先前还想着是否有人在郑中扉身边守株待兔等她上钩,现如今船就那么好巧不巧地翻了,倒叫她不得不多想。
“让杜衡去查一查那艘船是怎么翻的,船主是谁,现下如何了。”
蒹葭蹙眉犹豫:“小姐认为,果然有人一直盯着郑中扉,等着顺藤摸瓜么?那现下是否需要把郑中扉送走?”
云卿低头看着自己包裹严密的手腕,笑着说:“不必,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也瞧见郑中扉是怎么笑话我了,我是夏家的嫡长女,原不该是这般狼狈摸样。蒹葭,我已下定决心,义无反顾。”
蒹葭看着她,她眼底藏着痛,脸上带着笑,那样的神色好比走到路途的终点,带着与往事作别的伤感,还有对下一段路程整装待发地决然。
蒹葭终于如释重负地笑说:“小姐,蒹葭不才,愿陪您走到终点。”
009 斗灯
自七月初三昏迷不醒,到七月初五,下了两天的大雨,静了两天的心思,等到雨过天晴,夕阳西沉,倦鸟归家,金色残阳收敛了最后一线柔光,云卿终于走上两度未曾走完的沁河桥。
总有人在不该在的地方等着,说不着边际的话,做难以分辨的神情,让时间漫不经心地游走,却给人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象。
慕垂凉分明就是在等他。笑意轻佻,姿态优雅,看她的神色仿佛不经意看到一朵路边小花。云卿步步向前走,等到面对面,他突然嗤笑,薄有几分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