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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之异谭-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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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基本资料里贴着秋芙蓉的一寸彩照,面皮虽薄,但却是难得的清贵骨相。有福气的人大多上照些,她本人的确不及照片美,似乎平凡一些,一旦开口讲话,就更加平凡了些:
  “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直有人跟着我,是一个穿紫色衣服的女人。哦?影子倒是没注意过,人多的时候她常躲在角落里,每当我独自一人时,她就清晰起来,比如一个人乘电梯时,她就在电梯里,不说话,偶尔看看我,目光茫然,似乎看不到我,仿佛只是个过客。夜里一个人在房间,她常常在床边坐着,或是站在窗边,有时半夜醒来,她就躺在我旁边,一直都穿着那件紫色衣服……白天也出现的,我一个人在公园遛狗,她就坐在长椅的另一头发呆,狗也不理她,是,我认为狗也看不到她……有多久?至少五年了吧,对,基本上每天她都在……不怕,说实话我真的不怕,今天来的目的……因为她突然间就不见了!消失于上个月。那阵子我没做什么特殊的事,很平淡地生活着。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一天傍晚,我是一个人住的,一个人吃晚饭,她就坐在饭桌对面,玩她的头发,她常常用她的手指卷她两鬓的头发玩。晚上睡觉时她没来卧室,她也并非时时刻刻都在的……消失一会儿之后又会很自然地出现在我身边。这一次,她消失了整整一个月……我这次来的目的……您不要见怪,我想找回她,我已经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一个人,因为她在,深夜一个人走路也不觉得怕。当然不知道她是谁,但起码她没有恶意……她的样子?三十多?四十多?真说不好,她挺平凡的,也不打扮,但偶然她会看我一下,那种无意识的一望,那眼神……有点像我妈妈。……别误会,我妈她还健在,生活在另一个城市,身体很好。” 
  那天,她陆陆续续讲完这些,已经是傍晚,晚霞的光透过窗子照在她的眼眸里,是清而深的眼眸,一旦有了表情,又全归于淡泊。 
  万俟昭起初猜测那紫衣女子是吸人灵气的精灵,吸够了会自行消失,或是被某位路过的灵媒师抓住了也不一定。但观察这秋芙蓉的灵魂饱满充盈,不是有空可钻的类型,再者去她家中探查,也没有一丝残存的妖气。总之,秋芙蓉当时的处境很安全,加之面色有祥瑞之气,所以万俟昭对其很放心。 
  之后的几次见面,基本是对她的心理情况的掌握,她的心理于现在社会人群来讲是非常健康的,即使谈到对她终日淡漠的母亲,她也认为母亲是为她好,不想她过分依赖自己,希望她早日独立。 
  最终,万俟昭用一个美好的说法答复了她:紫衣女子是个守护神,其实每个人都有的,你之所以能看到,是因为你太想看到,因为你孤单。现在消失了,因为你可以真正独立了。不过,她依然还在,并始终都在。 
  答案很牵强,但万俟昭以她笃定的神情令秋芙蓉信以为真。 
  万俟昭认为,紫衣女子,不过是秋芙蓉的心理障碍,极度孤单的情绪中产生的一个幻觉。 
  于是,她说:“紫衣相信,你从心底已不再孤单。” 
  果然:“的确,我秋天就要结婚了。” 
  她一直喜欢万俟昭书桌上的一块雨花石镇纸,扁平的扣着,有自然形成的树林河流的花纹,万俟昭表示送给她做结婚礼物,她只是拿在手里抚摸,然后放回原位:“这东西难得,能看一看摸一摸,就很知足了。” 
  那一天很炎热,她把柔顺的头发盘起来,露出光洁的脖颈,转身时,万俟昭看到脖子后方的一块硬币大小的平面疣,粉红色,这疣反而令她的美丽真实起来了。 
  最终万俟昭还是将雨花石打包给她寄了去。 
  *——*——*——*——*
  燕彤推开工作室的门,手里的豆绿色瓷碟子上有两个圆面包:“冯太太做肉松面包了,狼们全都不减肥了,就剩这俩小个的了。” 
  万俟昭去洗了洗手,拿起面包吃起来,她一向是不吃夜宵的,而燕彤,也一向不会在吃食上想着任何一个人。 
  “你晚上就吃了点糖醋藕和空心菜。”燕彤意料她会饿。 
  万俟昭指指那本《紫衣》档案里秋芙蓉的照片:“这个,能看到阴影吗?” 
  燕彤仔细瞧了瞧:“没有,一点没有。” 
  万俟昭嘴里咀嚼着面包,脑海中浮现起藕和空心菜来:“是洞。” 
  “洞?” 
  “你看到的不是阴影,是洞。”——暗影,是其本质,亮影,则是其在亮处下透出的光,更说明它是穿透身体的。 
  “洞。是天生的?” 
  “说不好,应该是内心的缺口体现在身体上。”万俟昭始终不认为秋芙蓉的内心有缺口,也或许是她自己治愈了缺口,但她淡泊到不会有治愈缺口的想法。昭问:“她家里的那幅照片,你确定是她本人吗?” 
  燕彤:“相比你来说,她的照片更像她本人。” 
  万俟昭拍照总是不自然,她不习惯对着镜头笑,当大伙喊“茄子”时,她也轻轻喊了,但照片洗出来,大伙认为她只是喊了“子”。 
  燕彤是正色说的,两个人此时都正色着,燕彤思索:“可是,那照片上洞的位置,已经快到喉咙了,一个人的气管都有了洞,怎么还能活到现在?”燕彤回忆那张镶藕色框子的黑白照片,秋芙蓉美好而憔悴的笑靥……黑白的照片,燕彤似乎明白了一点点。 
  万俟昭看着燕彤,眼睛里在说,那也许真不是她本人。 
  那黑白照片,也许是张遗照。 
作者有话要说:  

  ☆、第18话:洞(4)

  周末下午,董先生到来,给公寓的每个人准备了一份价格不菲的过年礼物,大伙说董先生这样破费,就好像明年不会再来了似的。 
  万俟昭已经准备好了回礼,就是那块船形石头。 
  “没想到你会把它送给我。”董先生微笑。 
  “毕竟形状上很类似,而且是在梵净山上遇到的,该是有灵性的,或许对治愈有好处。”万俟昭也不知道这块石头怎么用来治病,但这石头与董先生应该是有缘分的。 
  “谢谢。”董先生用他的绿玉斗喝了口小赤甘,“距离心脏已经很近了,裂缝还在慢慢扩大。” 
  万俟昭沉默了一会儿:“冯太太本来想把她那只唐三彩马佣送给你的。” 
  “送我?”董先生很少露出如此惊讶的表情。 
  “冯太太很重视你,可惜那马佣不知被谁摔坏了。冯太太难受得不得了,自己除了那只唐三彩还有些分量,剩下的就……身无长物了。” 
  董先生的表情定格在那里,像一个漫长的默片镜头,但这表情里暗含的,应该是痛苦:“我有十几只唐三彩马佣,但她那一款,真是很少见,我一直想拥有。而她没有要出手的意思。” 
  “所以,别人就不可以有。” 
  “怎么会是这样。”董先生苦笑了很久,看了看自己的胸前,摸了摸:“你早该这样治疗我。” 
  “只有自己才能治好自己。”万俟昭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左臂:“我真的好了吗?” 
  “完全愈合了,这一年,你的洞口一直在慢慢变小,立冬之后就彻底愈合了。”董先生的话语里是羡慕之情。 
  “总有比自己还高的山。”万俟昭说。 
  “你就是这样治愈的?” 
  “不,我恰恰相反。”万俟昭对于自己的事不愿多讲,也不知如何讲,“我最近很关注你们集团的股票,发现和你的病情很类似。拔高的确很难,但保持平稳更加难。” 
  “大道理谁都懂,实际做却不容易。” 
  “总有比自己还高的山。”万俟昭再一次说。 
  董先生轻轻点头:“这一段时间,我得总结一些事情,时间不多了。” 
  “如果治愈了,就回来看看,起码看看冯太太。”万俟昭说。 
  “好,一定。” 
  “对了,我之前的那个缺口,是星形吗?”万俟昭问这话,有些不好意思。 
  “对,星形。” 
  *——*——*——*——*
  今夜是一个难得的冬夜,万俟昭将董先生的卷宗密封好,放回档案柜,这也是唯一一份没有写结案报告就被密封的卷宗。 
  万俟昭审视自己的左臂,具体在什么位置她也不知道——曾经的那个洞。 
  遥想起很多年前,大约是八岁,甚至更早。在夏天的山里看星,彤说:“昭,你的手臂上也有一颗星星!”那时不以为意,向夜空摇晃手臂,仿佛自己真的拥有一颗星星。 
  原来是真的有。 
  之后,便是两年前的那场泰国之旅,其中有一星期是自由旅行时间,各玩各的互不干涉。至今二人也没提起过那一星期的事。 
  万俟昭没有离开泰国,她游览了各个庙宇,去放生池欣赏莲花,也凑热闹看过泰拳表演,剩下的时间则是以自己实力所能达到的程度寻找这个国家的“玄妙之气”。 
  万俟昭也没料到,如此强大的玄光来自这片贫民窟,在垃圾和污水之间是窄小破烂的房屋,以及脏兮兮的孩子和狗。 
  玄光闪耀在一处还算规整的房屋,屋门大敞,门外有几位来客等待,隐身的万俟昭轻轻闪过这些人,走进屋内。 
  光线很暗的一间房,一位年老的妇人坐在其中,穿一袭辨不出年代与民族的晦暗大袍,苍老的脸令人不忍目睹,皱纹比五官还要清晰醒目。老妇人以一种悠闲的身姿靠墙坐着,但其苍老的面孔仍令整个人像一尊化石。 
  站在她面前的白种男子,虔诚的双手合十,正在讲话的大概是男子带来的本地翻译,正在向男子传达老妇人的话。翻译口中的泰国味英语万俟昭还勉强听得懂:“……富可敌国的金钱消化不了十二颗石子,却只会让它们更加坚硬。” 
  万俟昭悄悄摁下了手中录音笔的录音键。 
  老妇人缓缓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是一种特殊的清晰有力,简直不像泰语,是一种遗失的古民族的歌。 
  不过,泰国翻译听得懂,便应该是泰语吧:
  “三年之内,你必会梦到大如牛犊的雄鸡,如果它扑向你,千万不要躲闪,这是喜事。它可能会狠狠啄你,忍住痛,让它啄,它是在啄食你内心的石子。那些石子只有这只雄鸡能够消化,如果幸运,也许能把十二颗啄光。但,你的财富也会随着石子的消失而相应减少。这是喜事,无须心疼。” 
  男子感谢不已,掏出厚厚一叠欧元,老妇人闭着眼睛说了些什么,翻译让男子收回钱,掏出泰铢付账:“一次只要300泰铢,多了她无法消化。” 
  白种男子和翻译离去后,客人们陆续进来,流程与刚才一样,但讲的都是泰语,万俟昭听不懂,很庆幸自己可以录音。来客里有衣着不俗的贵族,也有抱着孩子的穷苦母亲,大概是为孩子问病,还有诉说烦恼的泰国学生。 
  这些来客全部离开后,万俟昭也准备离开,却听那老妇人缓缓开口,像是知道自己的存在,她指着万俟昭,意思是让她过来。万俟昭便也双手合十,站在她面前,听那老人用苍老的歌一般的语言对自己说着什么,她在说的过程中曾两次比划着自己的左臂,并用手指在虚空中画出一颗星星。万俟昭听不懂,只好先录下来。 
  最后,老人摆摆手,大约是请她离开,万俟昭留下300泰铢便离开了。 
  但,老人的话始终没弄懂——回来后听录音笔,全是杂音,像12级风声。 
  此刻,万俟昭再次打开录音笔,就听那风声。她觉得这也很好听。一个多小时后,她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那苍老的歌一样的泰语。万俟昭有些激动,她此刻才明白,之前的风声是录制的其他来客的寻访内容,老人不允许他人窥听,而最后的这一段,是关于自己的。 
  “咚咚咚”,似乎有什么人在敲击屋顶。 
  万俟昭定定神,收起录音笔,披了件外套走出门去,从楼梯间上至屋顶。 
  是辰怆,躺在屋顶看星星。 
  “你找我?”万俟昭来到他旁边,盘腿坐下,她今天有些累了。 
  “和你道个别。”辰怆也坐起来,指着非常遥远的北方,那极深极蓝的寂寞无奈的天底,“该回去了。” 
  “以为能和你一起过新年。”万俟昭眼神里有遗憾。 
  “明年春天来的早,春节在一月份,所以得早点回。”听口吻似乎只是要早点回家过年。 
  “保重。”万俟昭此刻竟有些词穷,“其实很羡慕你,一生有那么多新的开始。” 
  “但是,之前的全部记忆都会失去。” 
  “能问你个问题吗?” 
  辰怆有些意外万俟昭的提问,他望着万俟昭清绝的侧脸,洗耳恭听。 
  “心理上的缺陷和缺点有什么区别?”万俟昭问。 
  “我想,缺陷应该是无法克服的那种吧。”辰怆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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