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沛根倒是常常发呆的,但从没有想到过宇宙那么远,连北京那么远都不敢想,他只想过离开村子,去县里,甚至去水杉市里,最远,也就是水杉市了吧。自己难道已经成了一个大人?还是自己从来就没有过童年?
男孩又在用好听的普通话讲话了:“我叫帆,因为我爸爸是一个船长,我的名字有一帆风顺的意思。”
帆,这名字真好听,沛根有些不好意思说自己的名字了,自己在家里都是被叫做大根,下面的三个弟弟是二根,三根,四根。沛根说:“我叫沛,充沛的沛,大概是我爸希望我杀猪的时候能够永远体力充沛吧。”
“杀猪?”帆好奇的问。
沛根低下头,他感觉自己可能很快就要失去这个朋友了,但他还是选择说实话:“我早就不上学了,我在家帮我爸杀猪,村里的孩子没人理我这个杀猪娃。”
“为什么?他们难道不吃肉吗?没有杀猪娃,他们怎么吃到肉呢?”帆不解。
沛根从来没想到过这个,就是,如果自己家不杀猪,他们过年吃个屁啊!
帆突然站起来,很严肃地看着沛根:“小沛,能让我看看你杀猪用的刀吗?”
沛根愣住,第一是对于小沛这个亲切好听的称呼,第二是对于帆要看杀猪刀的这件事,那把刀自己每次用完都不想再多看一眼,“那个有什么好看的?”
“你不给我看,就说明你在吹牛,你根本不是个杀猪娃。”
吹牛,这有什么好吹的?这件事也配是个牛?连个猪都算不上。
沛根答应给帆看他的杀猪刀,两人约定明天还来这个地方见面。
*——*——*——*——*
第二天,帆是用崇拜的目光来看这把杀猪刀的,然后他问:“小沛,你多久磨一次刀?”
沛根没想到还会有人关心这个:“不固定,看活有多少了,一个月两个月的说不好。”
“你知道吗?庖丁的刀用了十九年,一次都没有磨过,却比任何刀都要锋利,亮亮的,比新刀还新!”帆用大眼睛看着沛根,一字一句的说。
“谁?什么丁儿?”
“庖丁,他是杀牛的,是一个非常非常出名的,杀牛的。”
沛根笑了,杀牛的也能出名?还非常非常出名,如果这样的话……
“杀猪的也能出名。”帆说。
沛根对于自己被看穿心思有些尴尬,他低声咳了两声。
“小沛,你知道庖丁解牛吗?庖丁的刀像长了眼睛一样,从牛的骨头缝里,筋缝里劈过去,把一头牛迅速拆解开,他杀了几千头牛,但他的刀从不会碰到牛骨,所以永远不会钝掉!……”
直至今天,卢沛根都不会忘记帆对他讲庖丁解牛时的情景,因为这改变了他的命运,他决定,做一个像庖丁那样的人,既然做了屠户,就做一个最出色的屠户,让自己的每一次手艺都成为一件艺术品。
后来,沛根得知,帆的祖上也是葫芦村的,帆的父亲是村子里走出的第一个大学生,因为家境贫穷,就选择了免学费的军事学校,如今已经是一名出色的海军军官,这个人是村子里的骄傲。帆每年放暑假的时候,都会回村里的爷爷家住上一阵子。
帆说:“如果停留在八岁就好了,我不喜欢九岁。可妈妈说,八岁之后还会有很多的美好。”
在沛根看来,自己的八岁,九岁,十三岁都是一个样,不过,从今往后,将发生彻底的改变,沛根将把自己变成另一个样子。
帆继续说:“我决定听妈妈的,继续长大。”
“这不是自己可以决定的事,谁也没办法拒绝长大。”沛根望着帆天真的额头,稚气的嘴巴,他应该到了换牙的年纪,可是一颗都没有换,满口的乳牙,像是保存完好的一颗颗洁白的童真,陈列在嘴巴里。不似村里那些掉了门牙的孩子,满脸蠢像。
暑假即将结束的时候,帆对沛根说:“小沛,我明年夏天还会回来找你。”
“我等你!”沛根郑重地说,他已经将帆视为唯一的知音。
“小沛,你对我来说是第四个好。”
“什么第四个?”
“第一个当然是爸爸,第二个是妈妈,第三个是莉莉娅,第四个是你。”
“莉莉娅是谁?”
“是我在城市的一个好朋友,我家的邻居,她是有俄罗斯血统的女孩,非常美。不过她身体不大好,很少很少出门,她好像没有父母,长年寄养在她舅舅家,那些人似乎对她不好,只有我找她玩。”帆叹了口气,“我是她的第一个好,她在我这却只能排在第三个,好像挺不公平的。”
“没办法,谁叫她没有父母。”沛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说,我有父母弟弟,也把你当做我的第一个好。
*——*——*——*——*
第二年暑假,帆到来的时候,沛根已经是一个令村里的孩子崇拜的屠夫了,和邻近几个村的其他成年屠夫相比,他能够以最快的速度结束牲畜的生命。他的动作干净果敢,他的眼神犀利冷静,他每天吃素,洗澡,在孩子们的眼中,他是一个比村里人都要高级的人,高级,孩子们是这么说的。
“小沛,你越来越像庖丁了。”帆说。
帆给沛根带来一个礼物,是一个精美的木头娃娃,涂着漂亮的油彩,沛根觉得这礼物并不适合自己,他把玩着木头娃娃说:“哦,一个洋娃娃,穿着洋裙子。”
“是布拉吉。”帆说,“是莉莉娅做的,布拉吉是俄国的裙子。”
又是莉莉娅。
“你把娃娃打开看,里面有惊喜!”帆显得很兴奋。
沛根没想到木头娃娃的腰部可以打开,里面居然还有一个娃娃,只是布拉吉的颜色不同,然后依次打开,居然一共有五个娃娃,穿着不同的布拉吉。
“这个叫套娃,是俄国的古老玩具,莉莉娅的老祖母曾经是制作套娃的手工艺人,莉莉娅继承了她的手艺。”
沛根对洋娃娃这类女孩的东西不感兴趣,但还是要珍藏,因为是帆送的。
沛根发觉帆还是没有换牙,另外,帆丝毫没有长大的迹象,虽然他也在长高,并且知识更加丰富,但只是在长高,长知识,他的神情和语言,和去年丝毫无异,他其实是在拒绝长大。
说到知识,帆的知识储备的确比同龄人大很多,他带给沛根许多新思想新见识,每一个都像当年的“庖丁解牛”那样,令沛根内心一亮,心中的那个世界便慢慢的丰富起来。
这一天,帆拿着零食和一大堆杨树叶来到河边:“小沛,今天和我一起开船吧!”
帆平时并不“开船”,除了去年,沛根第一次见到帆的那一天,他发现,那天和今天是同一个日期。
“还是要开到银河去吗?”沛根望着水波上漂浮的一叶叶绿色小船。
“对。”帆的声音和平时不同,令沛根打算开玩笑的话咽了回去,低头帮帆把零食放在树叶上,然后一一放逐。
所有的小船都默默地远去了,沛根和帆就仰面躺在岸边的草地上,望着夜幕渐渐笼罩的天空,和几个格外亮眼的小星。
“爸爸的船在银河上。”帆说。
沛根知道帆的爸爸是海军军官,在帆的口吻里是一个了不起的船长。
“爸爸在海上的船沉了,在我八岁的时候。”帆停顿了一下,“爸爸,是那么的高大有力,他现在还是船长,他的船在银河上。”
原来今天是他父亲的忌日。
帆说:“现在你也知道了这个秘密,请不要告诉别人,因为要瞒着爷爷,他已经很老了,并且只有爸爸这一个儿子,姑姑们也不主张告诉他。”
“我不会说。”沛根的心情很复杂,同情,怜悯,又有一丝可以和帆缩短距离的卑鄙的庆幸。
*——*——*——*——*
当第三个暑假到来的时候,沛根的手艺已经远远超越了父辈,他常被外村的人请去屠宰牲畜,因为其出刀迅速,干活利索,人们说他杀出的肉最新鲜。
帆给沛根带来了几本熏肉烤肉等等制作肉类的菜谱,搭配一些制肉的作料和食用防腐剂,以及包装肉类所需要的材料。
“真空包装比罐头省事,同样也能保鲜。”帆说。
菜谱是沛根让帆捎来的,其他东西是帆主动带来的,他们觉得应该让庖丁的作品流传于世。
帆的牙齿还是没有换,沛根觉得他这辈子恐怕都不会换了,他已经十一岁了,身高也差不多有十一岁,但他的知识面和某些思路属于三十几岁的人,行为却仍然停留在八九岁。
作者有话要说:
☆、第25话:套人(8)
两个伙伴见面的地方不再局限于河边,沛根租了一处房子做他的肉类加工点,父母并不支持他这么做,他们觉得有过硬的屠宰手艺足矣了。所以,帆常常在加工厂帮沛根制肉。
有一天,沛根主动问起莉莉娅,因为帆这次回来,一次也没有提过莉莉娅。
“上次暑假结束后,发现莉莉娅一家子都搬走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莉莉娅到现在也没有和我联系过,我有时候甚至怀疑她已经死去了。”帆背对着沛根,往肉块上面抹蜜汁。
沛根一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他怕帆突然哭起来,他最不擅长安慰人,虽然他从没见帆哭泣过。
“莉莉娅一直被那个寄养家庭虐待着,虽然她什么也没说过,以前每次和她告别,她总是说‘帆,带我走吧’,那表情简直是一种恳求。她做了很多套娃,她说,如果能像套娃那样被我藏在身体里就好了,那样就能离开那里了,并能永远和我在一起了。”
沛根很庆幸莉莉娅一家子消失了。
“有时候我想,我们全家人都可以像套娃那样的话,爸爸就不会离开了。”
当天晚上,沛根第一次尝试做套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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帆彻底放弃长大是在他妈妈去世之后,他十三岁的时候,妈妈抑郁症导致自杀。帆彻底休学。
爷爷还健在,只是老年痴呆得厉害,那时的帆已经是一个少年的样子了,眼神里却没有失去双亲的阴郁,依然清澈如初。
这一年,沛根发明的套肉已经风靡葫芦县,并将向水杉市进军。
沛根说:“帆,你说的套娃,不是不能实现,但必须有保鲜的肉体。”
“爸爸的遗愿就是能够和妈妈合葬,所以,身体一直被妈妈保存在一处冷库。的确,他们应该合葬,他们曾是那么的般配。我也应该同他们一起,我们一家曾是那么那么的幸福。”
“好,父母的遗体都可以转移到我的冷库,”沛根突然觉得自己的建议很多余,因为帆此时还活着。
“我要把父母的遗愿全部完成,然后结束自己,和父母永远合在一起。如果……莉莉娅也不幸死去了,我要像在她生前承诺的那样,把她珍藏在身体里,一起带走。”帆冷静地说,“在我结束自己之前,小沛,你要不断地提高你的手艺。”
沛根无比后悔自己刚才的提议,但已经无法回头,他不知道怎样拒绝帆。父母遗愿的事被他看做救命稻草:“父母都有什么遗愿?”
帆像背书一样把那些愿望一一说出来:“学会计算机编程,拿到生物学硕士,参与一部电影的拍摄,去‘星沙之滨’挑选十颗星星形状的沙子,学做意大利菜,写一本书,去非洲旅行……”
一共43个愿望,这些愿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沛根恨它们都太小,为什么没有去月球或者养恐龙这些宏愿呢,沛根真希望帆有一对好高骛远的父母,那样的话,帆为了实现这些愿望,就能够多活几十年。
其实这些愿望有些是父母随口说说的,但都被年幼的帆暗暗记下来,一个都没有忘记。
这43个愿望,帆用了十七年来实现。
如今,帆三十岁。
*——*——*——*——*
燕彤被现实拉回到帆的公寓,蜜桃汽水自故事讲起就没有人再去喝。
三人久久不语。
帆起身为卢沛根倒了一杯冰水。
燕彤抬眼看钟,六点半,该上学去了,但是身子不想动,突然什么都不想做了,有一种在良宵佳节里等死的感觉。
卢沛根无声无息地喝冰水,帆也无声无息的,不知道在干什么,燕彤懒得去看,也不再喜爱他的李小龙式刘海以及身上爽身粉的味道。
“呼——”燕彤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终于打破了沉寂。
“生物学硕士,计算机编程,拍电影,写书……都这样了,你说你还死个什么劲儿啊!”燕彤做了几个夸张的指挥家似的手势,“再说,做成套娃亏你们想得出,亏你们想得出!人的灵魂永远独立,不是身体套在一起就能永远在一起的,真的,相信我,我是这个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