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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了这两个人针锋相对的谈话,精神上引起了一种不可言喻的兴奋。这赵伯雄确是个厉害的人物。可是孙悟空的一个触斗,终于逃不出释迦牟尼的手掌!
霍桑又继续说道:“赵先生,请坐下来。你再把刚才大同路上李芝范的事说一说。”
赵伯雄收摄了惊异的情绪坐下来,定一定神,方才答话。“这件事和我没有关系。事实也很简单,因为我经过了一度推想,觉得杀死王丽兰的,也许就是李芝范。因为当我要追踪那穿雨衣的人离开二十七号时,伊的会客室中只有丽兰和那老头儿两个人。等我失望了再回到伊门外去时,屋内屋外并无异状,时间的相隔,前后最多不过十分钟,丽兰却就在这时间中死去。所以除了这李芝范外,的确没有第二个可疑的人。今天午后,我在警厅里得到了剖验的消息,知道丽兰是因刀伤致命,我的枪弹碰巧也打在同一的伤口里。我的推想既然证实,便想去瞧瞧李芝范,问问他为什么要杀死丽兰。”
“我走到大同路时,忽见李芝范刚从大同路的北面迎面过来。他的后面还跟着两个人。我以为很巧,正想穿过了青蒲路去招呼他。不料正在这个当儿,我瞧见他后面的两个人,忽而蹿前来拦阻他,好像要向他要索什么。三个人就扭做一团。接着,砰砰两声枪响,李芝范便倒在大同路的转角。那两个人也就回身向大同路的北端飞奔。我想不到有这个意外的岔子,也就旋转身子,向大同路南端退回去。我不曾料到你已派便衣探员在那里监守着。我为谨慎起见,也曾绕了几个圈子,才回到黄河路去。不料那个瘦子非常机警,我一路上曾好几次回头,不曾见他的影踪。不过这个人对于我也有用处。如果在这件事上,你对于我有什么怀疑,我想他可以给我做一个证人。”
我暗忖李芝范的被人袭击,他果真完全没有关系吗?他的话如果不虚,这件事还有相当的麻烦。打李芝范的是谁?据赵伯雄说,另外有两个人。这两个是什么样人?眼前我们还没有头绪啊。
霍桑沉着脸说道:“赵伯雄,这一回事,你在法律上,应受相当处分。不过这女子是一个社会的害物,国家的罪人,若就你的职务上说,那当然应当别论。不过就说你的职务,你的行动失检,也不能不受相当的处分。”
赵伯雄又立起身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躬,低声说:“霍先生,你的训话我都领受。我自己也知道我的错误。现在你给我任何处分,我都准备接受。”
霍桑也站起身来,把在手中玩的那把小刀向书桌上一丢,随意地说:“处分的权不在我的手里。这是我的见解,又是我对于你的一个警告。你去吧,你应有怎样的处分,我想你不久自然会知道。”
那赵伯雄又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霍先生,我对于你的感激和佩服,不知道用什么话才能形容。不过,我还有一个请求。你结束这案子的时候,如果能给我些地步,让我有一个自新的机会,那我一定终身不忘。”他又弯一弯腰,向室门口走去,在门口时又停了脚步,回头来说:“霍先生,包先生,再会。……唉,我还得说一句,丽兰虽死,伊还有几个同党,内中一个女子叫鲍玉美,也是主要分子。你如果给我一个自赎的机会,让我完成这未了的任务,那我一定尽着全力去干。”
霍桑点点头说:“好,你去问问老毛,也许可以得到些关于这姓鲍的消息。但我想那姜安娜跟余甘棠,不像会有同党关系吧?”
赵伯雄摇摇头。“不是,连那姓陆的也不知道伊干这样的事。”接着他旋转身子,依旧装着老态弯腰曲背地走出办公室的门。霍桑也只在门口点一点头,并不送出去。
这时苏妈已将我们的晚餐送进来。霍桑伸了一个懒腰,好像很乏力的样子,但他的面容已不像先前那么紧张。他不等我开口,就向我说;“包朗,我知道你照例要有不少问句。不过夜饭会冷掉。吃了夜饭再谈,你终可以耐得住吧?”
我当然不便提出什么异议,但因着脑子里充塞了种种疑团,连带地影响我的胃纳,两碗饭的老例,竟打了一个对折。霍桑却和午膳时的情形不同,他的胃口已恢复了常度,显见这案子已达到了结束的终点,他的紧张的神经也因而松弛了。晚饭过后,霍桑照例烧着了他的纸烟,坐到那只沙发上去。他舒适地躺在沙发上,两条腿也挺得很直。
我在烧着了一只纸烟以后,就遵照他的约定,开始发问。“霍桑,这件案子竟会这样子结束,真凶不是赵伯雄,我倒有些料想不到!”
霍桑喷出了一口烟,突然剪住我道:“什么?这是一件双重谋杀案,你自己也早已知道的。怎么说料想不到?”
我呆了一呆,一时回答不出。我瞧瞧霍桑的脸,也不像在开玩笑,或故意讥讽我。
霍桑接续说:“你怎么这样呆瞪?当我们在今天清晨一瞧见王丽兰的尸体,你不是就发表过一个正确的见解吗?你曾说好像是刀伤。是的,那是刀伤。那伤痕的宽度,便是个显明的铁证。还有枪弹穿背面出时,背孔缩小,并没有多量的血,也可见不是枪弹致命。这原没有什么疑问。你自己发表过的见解,怎么忘记了?”
我应道:“是的,我在一瞥之间就得到刀伤的印象,不过倪金寿马上纠正我,说是枪伤;同时他说明屋中人都听得枪声,还有一粒从墙壁上钳出来的枪弹,的确是穿过了王丽兰的胸膛,而且再巧没有,又是在同一的创口里穿过的。因此,才使我模糊起来,不敢再坚持我的成见。”
霍桑点头说:“是啊,这案子的复杂性,就在这一点上——就在这双重谋杀点上。其实若说是单纯的枪杀,那么王丽兰身上的饰物的失窃,便没法解释。事前行劫既不可能,因为伊不曾叫喊;伊势不会把伊所心爱的首饰,毫无抵抗地让人家拿去。事后劫取,又为时间所不许,我们早晨已经讨论过了。所以这明明是件双重谋杀案,一经推想,便可知劫取饰物势必在行刺的当儿,而在打枪之先。你的见解显然有着实际的证据,不是凭空产生,你本用不着自己怀疑。”
“这样说,你也早就相信王丽兰是因刀致死的了。”·
“是的——我还假定那真正的凶手,也许就在那屋子里。不过因着那‘甲组’皮鞋印子的关系,使我有些儿犹豫,一时还不敢决定。”
“那么,你怎么不爽快些就向屋中的几个人着手?却反而虚费功夫在外面绕圈子?”
霍桑笑了一笑,说道:“什么?绕圈子?虚费功夫?包朗,你怎么说得出这样的话?你岂不知道这案子的表面现象。手枪问题更重于刀刺问题吗?并且那打枪的人虽不能真个打死丽兰,却同样有谋杀的企图。打枪的人又是从外面来的,牵涉的人很多,关系又很复杂。我怎能不急其所急,先把外围肃清一下,将那个第二重谋杀的主角找出来呢?”
我静默了一下,呼了两口烟,又说道:“你当初既然就疑心用刀刺死这舞后的就是屋子里的人,可就知道行凶的人就是那个老头儿李芝范吗?”
霍桑忽攒着眉峰缓缓吐吸了两口烟,摇头说:“不,我不敢凭空断定。因为我起初所得到的材料不够,还不能充分知道他有什么动机。我当然不能单凭想象就下结论。”
我又道:“那么,你根据着什么,才假定行刺的是属于屋中人?”
霍桑道:“那有几个根据:第一,王丽兰的死,分明是安坐在书桌面前椅子上的时候。伊并没有挣扎状态,但伊的眼睛里却留着惊骇之色。可见那行刺的人,似和死者极相熟而不提防的,决不是突如其来的外客,或是本来和伊有什么怨嫌的。故而那人突然行刺,伊就来不及抵抗;不过伊在临死的一刹那,眼睛里仍不能不露出惊异。第二,就是那地板上奇怪的皮鞋印子。我们知道那印子除了死者自己的不算,共有甲乙两组。那乙组印子进去时深而出外时浅,并且一进一出也并不怎样整齐。现在我们已知道这乙组印子,就是那雨衣客留下的。那人在会客室中盘桓了好久,他的皮鞋经过地毯的磨擦,所以出外时浅淡得几乎看不出了。那甲印却就大大的不同,一进一出,都很清楚,而且进出的两行,整齐不乱,并没有互相交叠的痕迹。这不像是一个从外面进去的人,在室中耽搁了一回然后出来;却像是有一个人从外面进去,走进客室,到地毯的边际站了一站,马上就退出来。这固然是一个可能的假定,但实际上还不很健全和合理,因为那进出的两行,分别得太清楚了。更合理的假定,像是有一个人,故意留着这一进一出的足印,要人家相信有一个人从外面进去,后来又从里面出来。为什么呢?那自然的结论,就是那个人本来在屋子里,他干了犯法的勾当,却想把嫌疑让渡给外来的人吧。
“不过我既然有了第一个虽然不很合理的假定,那我不能不先肃清外围的疑点。我必须把外面的几个嫌疑人都证实不曾进过屋子里去,然后我的第二个假定才能成立。不幸得很,这甲印的皮鞋,又牵涉了陆健笙和老毛,关系更见复杂,所以,我不能不先把一切可能的嫌疑完全解释清楚。
“后来案情的真相逐步发展,在可能进屋子里去的人,一个个都经过证实和排除,我又把屋子里的几个人逐一加以精密的估量。安娜又告诉我丽兰和李守琦有过婚约的事。这样一来,我的眼光便转移到李芝范身上去。因为单就动机方面说,除了单纯的金钱目的以外,又加上了儿子毁婚的怨嫌,我就开始推想他的行动上的可能性了。”
霍桑说明了这一番复杂的关系和他的思想上的历程,好像有些儿疲乏。他连连吸吐了几口纸烟,又闭上了眼睛,又像养神,又像在整理他的思绪。
我就乘空表示我的意见。“这个老头儿在表面上很像一个道学先生,想不到竟会施展出这种狠毒的手段。”
霍桑张开了眼睛向我瞧瞧,感叹似地说:“这无疑地是金钱的魔力引诱了他。不过他也只是个假道学,他的修养,一定还不充分。否则,孟老夫子说过的‘富贵不能淫’,这区区的钻镯和戒指耳环,决不能就迷住他的心窍。我和他接谈时,也给他的假面具所蒙蔽。相信他是一个旧式的君子人,因此他在行凶时因时间匆促而遗留在书桌边上的那枚假象牙烟嘴,竟也相信他真是在晚饭后阅报时遗留的。包朗,这是我的失着,我竟受了他的骗。其实我从那枚香烟嘴上测度他的个性,除了纸烟吸到尽根表示他过度节俭以外,烟嘴的保持完整,又显见他是个细心谨慎的人。可是他在谈话终了走出客室时,又故意忘掉那枚烟嘴,又显示他是个粗心健忘的人。这举动明明和先前的推断完全相反,我当时竟不曾立即想到,可见我的脑子的灵敏性,确是跟着年龄而逐渐衰退了!”他连带着叹息了一声。
我道:“这也难怪你。他的矫饰工夫的确很高明。譬如据金梅说,他在发案后首先主张报告警署;他对于王丽兰的生平又好像表示伊有些自作自受,对于伊的死又像莫名究竟,又并不自谋卸罪地举出其他嫌疑人。总之他的行动,态度,言语,的确都不易教人生疑。”
霍桑摇头道:“不,他在谈话之间,好像他是很清高的,不满意丽兰的行为。其实我后来仔细一想,他的清高也出于虚伪。你想他在前年秋天来过一次,既然不满意丽兰的生活行动,又认为上海是个恶浊的都市,那么,他这一次为什么再来?而且又为什么仍旧寄住在他所不满的内侄女的屋子里?”
我点点头。“那么,他在实际行刺的动作方面,你有过怎样的假定?”
霍桑道:“他的行动的步骤,我想你等一回可以听他自己说,用不着我间接地说明,因为我说起来多少会有些隔膜。不过我的眼光所以集中到他身上,然后又断定是他,关键还在那个甲印上。我想起我曾瞧见客室中有一双陆健笙留着的拖鞋,因此料想也许还有一双皮鞋留在屋子里,给李芝范利用。刚才我单独到警厅里去时,叫你先到丽兰家去找李芝范谈话,我的目的就要你设法羁留他在楼下,以便我可以悄悄地到他房间里去搜索陆健笙的皮鞋。后来你也瞧见的,我在丽兰房间里果真搜出了那双黑皮鞋,你又告诉我李守琦强奸不遂的事,我的推想便完全证实了。”
这时,我又把第二个重要疑问提出来。“那么,此刻李芝范自己又被什么人打中的呢?”
霍桑忽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随手把烟尾抛了,摇头说到:“这又是一页新书,我还没有把握。不过——”他顿住了不说下去,随即立起身来在室中踱着。
我也把烟尾抛入灰盆,继续问道:“霍桑,为什么不说?不过什么?”
霍桑低沉了头,缓缓说道:“我有一个推想,不过太空洞些。”他又顿了一顿,变了语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