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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完了信,振书又到了饭店里,跟四方拉扯了好半天。他告诉四方,冬至又不想搞饭馆了。要上商店,跟柱儿搞竞争。冬至目前最缺的是资金,想叫四方给凑合点儿。四方很是为难,说冬至是个拽子,干不成事的,好好的饭馆弄得半死不活的,恐怕上啥项目都白搭呢。振书就怂恿四方说,叫冬至再试试,总不能眼瞅着他吃不上喝不上吧。四方没有说帮,也没说不帮,只是说自己要跟银行商议商议再讲,就支吾着把振书打发回了村子。
或许是年龄大的缘故,或许是自己生就的不擅长这种平衡技巧,振书一直没能学会骑自行车,更别说是用脚一踹就能蹿的摩托车了。他进出山外,一律用老法子,专靠脚丫子丈量。间或遇到村子里骑车的人,方能叫人家捎一下脚。
振书朝村子里赶去的时候,天空就已布满了厚密的彤云。灰茫茫地一片,如一床厚重的棉被,罩在了冬日凄寒的旷野上空。山套里没有风,只有无处不在的寒气四下里漫漶过来。振书不得不裹紧了棉衣,疾步朝村子里赶去。
快要到村口了,在刚好接近祖林的地方,走得一身细汗的振书稍稍放缓了脚步。他靠近路旁的渠沟边,解开腰绳小解。一股热气腾腾的浑浊尿线斜斜地跌进枯草丛里,他感到如释重负后所带来的一丝轻松。
正当他眯起小眼睛,享受着这种惬意的时刻,忽有一团红影子在不远处的累累荒冢间闪耀着。他的脑壳儿猛地震颤了一下,心里莫名其妙地“怦怦”跳个不停。他惊悚悚地抬起头,朝刚刚瞄到那团红影的地方细细瞧去。那里只有凌乱的坟头遍布于荒坡,长而密的枯干蒿草静立于肃杀的冬日里,不见一丝儿的生机景象。但是,他的脑壳儿依旧感受到那种震颤过后的余震,“怦怦”的心跳依旧没有停息。
一种不祥的预感充填了他的大脑,以至叫他忘记了自己正在撒尿。本就因年龄增长而倍感压力不足的尿液,竟然不知不觉间悉数灌进了他的裤裆。弄得腿裆里湿漉漉凉飕飕的一大片,冻得他一阵冷颤。思摸起来,又是一阵狐疑。一种直觉告诉他,要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离开这个似有不祥征兆的是非之地。振书急转身,一边慌慌乱乱地提上裤子,一边急急忙忙地朝村子里疾走而去。
不知是被惊吓所致,还是因为赶路过于匆忙。回到家里时,振书已是通身大汗了。女人看到他的脸色不好看,就问他是咋的啦,叫鬼催了么。振书没有心思搭理她。他惶惶地坐在锅屋里,歇了歇气。直到浑身的汗已经泄了,心里依然不能平静下来。他反复思摸着,刚才会不会是自己年龄大了眼就花了,看走了眼了。细细回想起来,好像又不是。再往深里推敲,觉得自己看到的就是早已绝迹的那只火狐狸,他便越觉害怕。
花开花落【七】(3)
振书越想越坐不住了。他急三火四地翻看他的宝贝卦书,并按照自己在林地的那个时辰,立时装起了一卦,得到《无妄》之《随》卦:
天雷无妄泽雷随妻财戌土妻财未土(应)官鬼申金官鬼酉金子孙午火(世)父母亥水妻财辰土妻财辰土(世)兄弟寅木兄弟寅木父母子水(应)父母子水他嘴里念叨着,内卦鬼化鬼,是受伤之灾。世爻午火化亥水反回头相克,戌土动开,当有伤灾无疑了。只是这场灾应在何时,有多大的伤害程度,他还不能确定下来。
这时,他就想到了四喜,那个负气出走巧遇机缘的二儿子四喜来。他打发女人快去看看,这些日子四喜在家吧。叫他抓紧到老家来一趟,有要紧事商谈。
女人见振书一惊一乍的样子,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便急急地去了四喜家。过了半天工夫,女人回来说,四喜已经出山三、四天了,至今没见影子。桂花正在家里咒天骂地地发火呐,嫌四喜都到了年根儿底下了,还不回来置办过年的东西。
振书只能对了刚才装出的卦象傻傻地瞧着,无可奈何。
夜里,四喜竟然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他说,才从山外赶回来,不知爹有啥事这么急。振书如见了仙爷一般,立时把自己下午见到的情景描述了一番。他暂时把自己装出的卦象隐匿不提,只叫他给掐算一回。四喜便郑重其事地端坐了,眯起小眼睛,伸出左手,大拇指在其余四根指头的周边关节上戳点着,嘴里念念有声,却又听不清到底念叨了些什么。
过了大半晌儿,四喜恍然道,不是好兆头,爹好像要有场大的惊吓呢。
振书追道,今儿下午就遭了惊吓哩,还要有啥惊吓吔,重不重哦。
四喜谨慎地回道,恐怕这场惊吓挺重的,要应在来年的四、五月份。爹,到了那两个月份,你老就安安稳稳地蹲在家里,哪儿也不去,啥样的冒险事也甭做,兴许就能躲得过去呢。
振书听了四喜的话,有些不以为然。他的卦象是伤灾,而四喜的结论是惊吓。虽然二者的结果都不是什么好事,但实际的指向又毕竟偏差太大。他心里骂道,真是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呢,啥玩意儿吔。要是不受惊吓的话,还用着你来算呀。明明知道我受了惊吓,就信口开河地顺着我来讲,还要把应着的日期使劲儿朝后推。在外头招摇撞骗也就罢了,怎么回到了家里还敢蒙骗亲娘老子呢,真不是个东西。
振书也没问四喜吃饭了没有,便心烦意乱地把他打发了回去。可怜的四喜,实指望能吃上口热饭的。被爹打发出来后,他回到家里,又与桂花争吵了半宿。最后,只能饥肠咕噜地躺下了,却是长夜难眠。
这个夜晚,惴惴不安的振书也是很久都没能睡好觉
花开花落【七】(4)
当耀眼的天光塞满了屋子的时候,村人们大都觉得,今晨的光亮来得太早了些。蜷缩在暖和的被窝里,伸长了脖子,疑惑地核对着挂在墙壁上的钟表指针。的确还不到平日起床的时辰。但天已大亮,勤快惯了的村人便没理由再继续赖在被子里睡大觉。人们无一例外地打着呵欠,窸窸窣窣地穿戴上臃肿的棉衣,带着疑惑的心情去推门。三推两推,就是打不开门,像是被什么绵软的东西堵住了一般。费了好大的劲头儿,把屋门顶开察看,顿时又被屋外塞满天地间的罕见大雪老老实实地惊吓了一回。
屋外已是银雪砌就的世界。
院子里的雪层已够到了膝盖。原本杂物堆积的院落里,如铺上了一层难以置信的厚厚棉絮。所有凌乱或龌龊的家什统统隐没了行踪,扑入眼底的只有令人炫目的银白。屋顶上,院墙上,树枝叉掗间,尽被厚雪覆盖了。如同其本色被漂染殆尽,仅剩了屋角墙面上还略微残存着点儿原有的色彩,却早已是色淡彩陈,大煞了这种突如其来的景致。似乎这些残色本就不该存在,就应该叫这纯净的银色统统涂抹掉,或者这些污彩天生就是这片银色的重要组成,只不过被人为地逼迫着改色罢了。所以还固执地残存着,不过是厚着脸皮不识时务而已。
费力地淌着近半米深的积雪,步出家门,立时又被野外的雪景所惊诧。
抬眼望去,只有起起伏伏一泻千里的白色lang涌,从四周高峻的峰巅上倾泻而下,浩浩荡荡地漫过川野,漫过丛林,漫过起伏错落的村庄,携带着摧枯拉朽之势,奋力奔涌而去。奔赴到目力所及的天际,与峰峦融为一体,与天空混为一色。眼前高低错落的一个个农家院落,尽被深埋在了银色的洋面里,见不到了往日的杂乱与拥挤,仅剩了刺目的纯净色调。每一座深深的院落,都是一个急速下沉的漩涡;每一处高高的屋脊,都是层层翻卷着的波涛;每一条狭窄曲折的街巷,都是波涌后荡起的细细鳞波;每一条横空张扬的树枝,都是一朵徒然溅起的lang花。
原本松散至极又世俗透顶的村庄,被迫以它不情愿的姿态和意愿,悉数归入了初始的本源,归入了大自然的巨大画框里。连同大雪覆盖下的村庄里,那些激情无限又**无穷的老少村人。
这是杏花村近些年来罕见的大雪,就这么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降临到了渐被铜臭气笼罩了的杏花村,呈现在已是塞满钱影儿的村人眼前。
这个时候,狗吠渐次响起,人声渐次如潮。尽皆洞开喉咙,不约而同地做一次高分贝地惊呼和吵嚷,又渐次汇聚成一场曲调不聚五音不全的杂唱晨会。
惊叹过了,残梦惊醒了。人们全都不约而同地在院子里四处寻摸着难觅踪迹的扫帚、铁锨、耙子等凡能用来除雪的家什,再把尚赖在被窝里不起床的大小崽子们一齐扯耳朵打屁股地闹腾起来,迅速组织起一场全民总动员老少齐上阵的义务扫雪活动中。洁净一色的街头墙角处,便开始蠕动着一个个五颜六色的身影。不大的功夫,从每家每户洞开的院门里,便伸延出了一条条幽深的小径,顽强地朝屋外的街道上掘进着,延伸着。这些小径,便与周边的人家连成一片,组成了多年少见的蛛网模样。
此时,那些漩涡般的院落里,立时变成了一个个黑洞。那些鳞波般的街巷上,已被划出了一道道深深地裂痕。那些lang花般的树枝上,不时地就有凝固了的银白水滴纷纷跌落下来。那些波涛般的屋脊上,次第冒出了缕缕ru白色的烟雾。犹如白色洋面上蒸腾起的浮光水汽,渐渐凝于山洼上空,结一层白煞煞软绵绵的棉花糖,起劲儿地吊着一大清早就开始忙碌以至饥肠咕噜的人们的好胃口。
花开花落【七】(5)
在这种大雪封门百鸟禁食的日子里,呆坐家中胡思乱想的李振书,却被人喊进了村办公室里。
办公室里坐着一群人,有木琴、凤儿等村干部,有放寒假刚刚赶回家过年的钟儿,更有杨贤德带来的几个镇干部。振书有些懵,不知叫自己来,是为了啥儿,心下愈发忐忑起来。
杨贤德所以要自讨苦吃地冒雪进山,既有负气的一面,更有悲壮的一面。
他的升迁美梦再次泡汤了。在本次乡镇班子调整中,自己又一次地被人耍弄了,依旧原地不动。而捷足先登的,却是镇班子中做三把手的唐书记。他已喜气洋洋地到县城驻地镇接任镇长一职,成为全县所有镇长行列中的佼佼者。事后,杨贤德才明白了,镇党委胡书记为何对他劝诫和发火。更弄明白了自己的倒霉日子,早就从年初“天然”索债风波时就开始了。纪委的专案调查,不过是这倒霉日子的**期而已。更令他发指的是,自己所以过上了这段倒霉日子,其背后的操纵者,就是整天跟自己称兄道弟的唐书记。
杨贤德差点儿被气疯了。他撕下了往日围裹出来的所有圆滑面目,堂而皇之地登门问罪了。他先找到了组织部。人家说,市纪委有过专门交代,要求县委慎重使用杨贤德。他又憋着愤懑之气,径直找到杜县长,让县太爷给个说法。
杜县长拧着眉头,陪杨贤德干坐了半晌儿。末了,他拍着杨贤德的肩膀叹道,贤德呀,贤德,你小子咋就这么背运呢。这次,我和老杨差点儿就跟市领导翻了脸。到底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呀,你叫我俩咋办呢。还是回去好好抓工作吧。是金子终究会发光的,不要被一时的感情用事愈发砸了自己的台面。要相信县委、县政府,相信组织部门,相信我和老杨吧。你的问题一天得不到解决,我和老杨也是一天都不能安心呀。关键是,你要有承受挫折的勇气,继续创出更多的亮点和品牌,为自己筹措更重的砝码,挺直更硬的腰杆儿来。相信我的话吧。只要你还想着一心为党工作,为一方百姓负责。
话已至此,杨贤德还能再说什么呢。他本来还要借着火气,去碰碰杨书记这堵铜墙铁壁的。听了杜县长的话,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回到家里,他反复琢磨着杜县长的话外音,终是理解了县太爷的良苦用心。他痛下决心,趁着自己还年轻,还有发展的空间和可能,就必须奋起一搏。不弄出个结果来,枉费了这些年的打拼和心血。如何东山再起,在剔除了“天然”这块心病,又竖起了“天野”与“天然”这两块标志性企业后,他再次把眼光聚焦到了自己在年初全县“三干会”上为了免责而放出的那些空炮上。细细琢磨起来,改变以传统农业生产为主体的经济运行模式,代之以市场经济和人文理念为轴心,实现全镇经济全面大发展的框架构建设想,应该是北山镇今后发展的主攻方向,并非不切实际的空想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