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柱儿的小眼睛顿时放出了光彩。也只是一小霎霎儿,便又黯淡下来。他低声道,好是好,就是没有地场开门面,也没有钱进货呀。再说,我从没干过这样倒买倒卖的营生儿,怕撑不起这个摊子,要给你丢人现脸呢。
木琴鼓励道,我不是讲过嘛,要跟洋行学,就学他的闯劲儿。你不去闯闯,咋就知自己不行。关键是自己要有信心,还要掌握个公平尺度。有啥麻缠事,我给你撑着,没事呀。这门面的事和先期资金的事,我也替你考虑好了。振书叔家有栋闲宅,借住给了人民结婚用的。现今儿,人民自己也盖了新屋,搬出去住了。这宅子还闲着,至今还没用呐。我出面替你盘下来,买也行,借也好,租也成,就在那儿开卖店。这店面又临靠着大街,顶好的一个地势,不用就lang费了。钱的事,我得跟你家里人商量商量。先叫你茂响叔拿出点儿来,各家再帮着凑凑,也就够了。进货的渠道,我通过镇里的熟人帮你联系,再叫你四方叔和银行叔帮衬着,也就不愁了。
第八章 对峙,或纷争9)
木琴轻轻松松地说出了一大堆话。好像这开店的大事就如小菜一碟,已经热气腾腾地端在了柱儿眼前。
柱儿忽地一阵感动,眼里扑簌着一团泪花。他诺诺地回道,大娘,就听你的,就听你的。你说咋样做,我就咋样做哦。
茂生一直没有吱声。直到柱儿走了,他才对木琴说道,你有这样的好想法,咋不早讲哦。要是叫咱京儿也干这营生儿,就不用叫娃崽儿日夜焦心,找不到活路哩。
木琴就笑他小心眼儿,说,柱儿这孩子身世苦,又单薄无助的。得赶紧安顿下他,积攒下俩钱,成个家业,才是顶要紧的。他可是最急的,等米下锅呐。这样,也省了满月和茂响的心事了。京儿不用愁的。还有那么多的大事,等着他甩膀子去干呐。就怕他本事小了,承接不了啊。
茂生不乐地回道,还能有啥大事嘛。不看他见天儿逮兔子套狼地满世界瞎折腾么,连点儿收久都没有。
木琴道,过两天,我就去邮局,给南京挂电话,叫藏厂长派人来考察联合办厂的事。这事要是成了,用的人就多,恐怕全村人上阵也不够呢。
木琴的话,听得茂生渐渐有了喜色。他不再因柱儿开店的事揪心烦恼,甚至盼着木琴快点儿好起来,巴不得现在就去打电话,立马就把藏厂长拽来安厂子。
接下来的几天,木琴在家里召集村干部开了两次会。主要是对还没来得及通报的南京之行欲意联合办厂的事进行商讨。商量来商量去,多数人都觉得这是个大好事。咱有杏林,南京有技术有销路,还愁杏果的销售嘛。关于建厂的资金问题,也商量出了一个大致思路,就是走集资入股分红的路子。要是还凑不足的话,就轻车熟路地走贷款的路径。
振富一下子看到了其中蕴藏着的商机,便极力鼓动那些心存顾虑的人同意这个方案。他说,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美事吔。甭顾虑修路时的集资至今没还清。只要有了这么个厂子,不出一年,就能连本带息地把集资全退回到各家各户。到时,就等着沾着唾沫星子点票子吧。有了他的鼓动和劝说,村两委会议顺利地通过了这个方案。
木琴没有想到,事情办得这么顺利。久违了的好心情,又回到了身上。她拍板儿道,咱就这么定下了。我明儿就去跟藏厂长联系,叫他尽快来人考察。赶在开春儿前,把厂子建起来,也误不了明年杏果下树的时辰。
当晚,再次燃起了信心和热情的木琴来到酸杏家。她先把准备跟南京联合办厂的事讲说了一遍,又把柱儿要开店的事说了,征求他的意见和看法。毕竟柱儿是贺家的人,而酸杏又是贺姓人家的掌舵人。至于茂响和满月两口子,木琴并不担心他们会阻拦。她甚至还要逼迫茂响,为柱儿吐血出力呐。
酸杏当然同意。他高兴地说道,钱的事,茂响不愿出的话,我就替他出大头儿。要是还不够的话,我出面替他筹借,不用你劳神儿哦。你只管一门心思地搞办厂的大事,我支持呢。他又说道,振书那边,也不用你出面。我这就去跟他商议。借用不如租用,屋钱两清,也省得日后再生出啥麻缠事来。
木琴感到了一身轻松。似乎身上的病症完全好了,久已不再的机敏和活力统统复活,再次激荡在她的肢体脑干里。
第八章 对峙,或纷争1)
杏花村已经步入了一九八五年的冬季。
这个季节,应该是寒风呼啸漫天飞雪的银白时光。但是,今年的冬雪却姗姗来迟。在接近小寒的时节,才开始稀稀落落地降下了一些雪来。却不大,薄薄的一层,仅仅将地表覆盖住。
沟畔高坎间,就有黑魆魆的冻土裸露出来,与四周山坡上獠牙利齿的灰白色山岩遥相对望。似在嘲弄着愈来愈暖和了的冬季,嗤笑它早已失去了往年的凛冽和严寒。连漫山遍野的树木枯草,也如剥净了衣衫的人儿,赤身**地站立在朗朗晴光之下,羞涩地来回摆动着光滑的身子,慌乱地遮掩着与时节不相协调的隐秘羞处。却偏偏就遮不严掩不住,无奈地让这些冻土、山石们敞开了胸怀,尽情地嘲弄着,嗤笑着。
就在这么个景致里,杏花村迎进了一辆稀罕的白色“上海”牌小轿车。木琴家也终于等来了一位稀罕的尊贵客人。
木老爷子在村口就下了车。他细细打量着四周高峻绵延的群山,以及眼前这个松散不整的小山村。难以想象,自己的宝贝女儿竟然会在这么个山旮旯里,度过了十六年的青春时光。到底是什么样的勇气和力量,能够驱使她心安理得地居住下来。又是什么样的信念和魔力,让她回绝了家人好意地劝说和挽留,毅然决然地再次踏进了这个山窝窝里。木老爷子不敢多想,也想象不出来。要是让自己在这里生活上一年半载的,会不会还能够继续呆下去。
他裹了裹身上的黑呢子大衣,拄着手中乌亮的手杖,向村里行去。白色“上海”牌小轿车便跟在他身后,随着他的前行,慢慢地向村中滑去。
刚进村子,就看见一个人在低矮的猪栏里起粪。虽有寒风不时地袭来,他却衣着单薄,脑门儿上挂着一层热汗。是茂林。
木老爷子礼貌地打招呼,询问木琴家的居处。茂林抬头见到这么一位衣着高贵气度不凡的老人,吃了一惊。他忙问,是哪家的客呀。木老爷子又重复了一遍。茂林已经听说了村里要跟南京联合办厂的事,猜测他肯定是前来洽谈业务的人了。茂林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手里起粪的铁锨,说道,不远呀,就在后面住着,我带你去吧。在茂林的引领下,木老爷子与身后的轿车来到了木琴的家门口。
金叶正坐在大门口,一个人玩耍着。见到有生人来到门前,她便抿紧了小嘴,好奇地盯看着。茂林叫她家去跟奶奶说,有贵客来哩。金叶刚要往门里跑,正巧茂生走出了院门。一看见木老爷子站在自家门前,茂生大喜过望。他一时激动着急,竟然不知说啥好了,只是一个劲儿地“呵呵”憨笑。金叶早已经跑进了院子,带着童音一叠声地喊道,奶奶,奶奶,客来哩,家里来客啦。
木琴赶出院门的时候,茂生和茂林正从车里往外拿东西。木老爷子站在一旁,东瞅西望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和景色。木琴见到了父亲,自是欣喜,忙往院内谦让。
第八章 对峙,或纷争
茂林似乎怕敢见到木琴。一见她出了院门,他立时低下头,把几个包裹小心地堆放在门沿旁,就要转身溜走。木琴眼尖,自然瞥见了要走的茂林,就喊他一齐来家喝茶。茂生也往家里谦让,叫他进来坐坐。茂林回道,不哩,不哩,你们有话唠,我也正忙着起粪呐,改日吧。说罢,慌慌张张地走了。
进到家里,木琴问父亲,怎么是自己一个人来了呢。
木老爷子一把揽过围着自己乱转乱瞅的金叶,狠狠地亲上一口。他又把她搂在怀里,才回道,藏厂长很重视跟你们的合作,特意派来了一位副厂长和一名工程师。他们说天色已晚,又怕打搅了我们父女爷孙见面,就先在镇上的供销社饭店住下了,明天再来正式考察。
木琴很是不安,说道,这不是慢待客人了么。不行,我得赶去陪陪他们。
木老爷子摆手道,没事的,他们心意诚恳。要是拂了他们的一片好意,反而不是美事了。你只在村里迎接他们就行了。他们也不太看重这些琐碎的礼节俗套。说罢,木老爷子把司机打发回去,叫他明天一早儿把俩人直接拉来就行了。
木老爷子对山里人家的所有物件摆设都很好奇,屋里院内地仔细探看。甚至,他对锅屋里的土炕也发生了兴趣。一直在琢磨,这大冷的天气,炕面上怎会是热的。在茂生详细地解说下,木老爷子才弄明白。原来,这土炕与锅灶是相通的。一日三餐地生火烧饭,烟火均从炕洞穿过,土炕自然就整日整夜地烫热。若是三九严寒,睡觉前再加一把柴草,炕面便一直滚热到天明,屋内也温暖如春。一旦到了冬季,家家的老人幼娃儿便悉数搬到土炕上蜗居睡觉,异常地舒坦适宜。木老爷子直夸山里人聪明,有生活智慧,小看不得。
早在给南京藏厂长挂电话的同时,木琴也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已与藏厂长联系过了,答应过些日子就来杏花村考察项目,若是父母亲想来看看的话,就随车同行。回到家里,木琴跟茂生说起老父亲要来,把茂生急得够戗。茂生说,这咋办哦,爹要来,连个住的地场都没有。屋里又冷,他在城里用惯了暖气,怎能受得住咱这儿里里外外的清冷风寒呀。木琴没当一回事,说就在锅屋里住好了,又不是长久住下来,只是几天的工夫,将就将就也就过去了。
经过了前次的南京之行,茂生已经把木老爷子当作了亲生父亲一般待。甚至,对他的好感,超过了早已不在人世的亲生父亲。他怎会忍心叫木老爷子住在乱如猪窝的锅屋里。因而,他立即行动起来,把锅屋里的墙面重新泥抹了一遍。还弄来石灰水,细细地粉刷一新。他又极为罕见地给锅屋吊了顶棚。锅灶重新盘过,土炕重新修过。又到镇子上买来花纸和亮油,把炕面糊成了花面,上了好几遍亮油。锅屋里的所有零碎物件全部被收拾出去,连柴草也不留,全归整到院子里。锅屋里只剩了必备的生活用具。他又挖来封冻如铁的黄泥头儿,烤软了后,夯平了原本凸凹不平的屋地。门窗也重新修钉过,涂了蓝汪汪的油漆。至此,整个锅屋里大放异彩,不像是烧火做饭的地场,倒像是一间山里人家高等的新婚洞房。
第八章 对峙,或纷争3)
钟儿和杏仔回家过星期天时,几次要赖到锅屋里过夜,都被茂生轰了出来。他说,你姥爷住过后,才能轮到你俩呢。他一天不来,谁都不准进到里面胡糟踏。弄脏弄乱了,还得费劲儿收拾。甚至一家人吃饭时,他也不准在锅屋里吃,全挪到清冷的堂屋里。木琴就嫌茂生太小气了,眼瞅着舒服的地方不用,却一家人没事找罪受。到底是人敬着锅屋,还是锅屋为人服务呀。茂生充耳不闻,依然固执地坚持己见,决不退让半步。
茂生在院子里忙活着杀鸡摘菜,准备晚饭。木琴一边烧水,一边陪着木老爷子拉家常。这时,京儿带着钟儿和杏仔吵吵嚷嚷地拥进了院落。
今天恰好是星期六,钟儿和杏仔回家过星期天。一群学生崽子在回村路上,见到一辆崭新的白色小车开了过去。崽子们都没有见过这种奇形怪状的车子,便胡猜了一路,到底也没有说准这究竟是个什么汽车。在村口,赶上了到镇医院看望叶儿后也往家里赶的京儿。俩人就像喜鹊似的讲说给京儿听,让他猜猜是个什么车子。京儿早在第一次进市里卖杏时,就见过的。而且,他也在半路上见到了这辆开得飞快的小车。他就告诉俩人说,是轿车。钟儿不信,说是个客车,只能坐人,不能拉东西。杏仔说是卧车,那么矮的车身,人在里面哪能坐得住,恐怕只能躺在车里才行呐。仨人互不服气,相互指责对方瞎编乱猜,就这么一路吵吵嚷嚷地进到了院子。
见到茂生正在热气腾腾地烫鸡剖膛,杏仔和钟儿还以为他是在忙活着招待他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