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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秀英突如其来地不好意思了,为了不抢新娘子的风头,她今天也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马面裙,竟和姚天僖的服色不谋而合。她忍不住怀疑陆小倩让她在婚礼上穿这条裙子是不是刻意为之……想到这里,她赶紧转头看丫鬟扶陆小倩上轿,避开姚天僖那几乎要洞穿她内心的眼神。君子如玉,奈何不是她的良人。
沈万三很开心,意气风发地一挥手,仆人立刻抛出大把小把的铜钱。
倾天而落的铜钱比任何东西都诱人,围观的百姓纷抢不休,直到迎亲队伍打道回府,还有无数人缀在后面指望再下一次钱雨。
马秀英由衷地一笑,小气鬼沈万三能为陆小倩一掷千金,肯定是真心喜欢陆小倩。他给了陆小倩渴望的风光和尊敬,就算是坟墓,想必陆小倩也甘之如饴。
再次见到沈万三和陆小倩是在夏天,据说小两口成亲后公不离婆、秤不离砣,应该非常甜蜜。可这会一个闷闷不乐,一个泪眼婆娑,实在不像一对亲密无间的夫妻。
原来两人是来吐苦水的,沈万三拉着姚天僖抱怨媳妇太黏人,陆小倩拉着马秀英哭诉夫君不体贴。听了半天,姚天僖和马秀英才听明白,两人为沈万三出海的事情起了纷争。
沈万三成亲后就正式接管家族的大小事务,沈老爷逐步将家族生意放手交给他,但是他不满足父亲保守的追求,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远航计划。
陆小倩则希望沈万三有了子嗣再远航,做人妻子最重要的就是繁衍后代,沈万三一走数个月,她上哪儿怀孕去。可是公公婆婆不会这样想,他们只会盯着陆小倩的肚子盘问何时鼓起来。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姚天僖和马秀英十分为难,不知怎么劝说小两口。马秀英盼着沈万三出海捞金,却不忍陆小倩委受屈背恶名,姚天僖更不愿介入妇人内宅的琐事中。两人面面相觑,有一壶没一壶地灌凉茶,半个字都不敢多言。
只听沈万三悲愤填膺地吼道:“我娶你之前就说了将来要出海,那时候你什么都支持我,这才成亲多久,你就变卦?”
陆小倩心灰意懒地抹眼泪,“嫁过来没几个月,你就打算跑得远远的,哪家媳妇有我可怜?我也不想整天缠着你,可是公公婆婆天天唠叨抱孙子,我要主持中馈,还要应付他们……”
“我爹娘想要孩子叫他们自己生去!”
“有本事这话你自个跟公公婆婆说去!”
……
树上的鸟儿振翅飞,湖里的鱼儿沉入水,姚天僖和马秀英端坐如同泥塑雕像,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最终沈万三痛心疾首地拍板,“我再努力三个月,要是还怀不上孩子就不能怪我,反正今年我一定要出海!”
“噗嗤!”马秀英赶紧捂住嘴,小两口都愁上眉毛,她还哈哈大笑就太不厚道了。
陆小倩只得再哭一回,上天一定要保佑她在沈万三出海前怀孕,否则她怎么跟公公婆婆交代。
幸好沈万三不是每次都要亲自领航,第一次他必须带着生意伙伴和仆人们熟悉海上航线以及各国番邦的国情及贸易情况,后面就可以远程操控。听了这些保证,激动的陆小倩才慢慢恢复平静。
送走和好如初的小两口,马秀英和姚天僖长长吁了口气,总算没让新娘子刚进门就整出婚变的笑话。
马秀英心有余悸,“我原本以为陆姐姐会很幸福,想不到沈家也有那么多麻烦事。她以前那样洒脱,现在却成了这样……”
姚天僖开解道:“寻常百姓都要为生计操心,何况大户人家人多事杂,有小三护着,她不会受委屈,她只是还没完全适应现在的生活。”
马秀英意有所指地叹气,“再有人护着也不可能像从前那般自由,所以我不想嫁进这样复杂的人家,我不想被约束。”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姚天僖扬眉,锐利的双瞳仿佛看透了她的想法。
马秀英轻轻反驳,“世人只知鱼之乐焉知鱼之痛?”
“乐否?痛否?”姚天僖突然苦涩地笑起来,微蹙的眉宇之间仿佛藏有很多深沉的心事,那双澄澈的眼睛也在瞬间蒙上尘埃。这算不算马秀英的又一次拒绝?
马秀英差点管不住双手,想要抚平那些皱褶,然而终究她垂下眸子,默不作声,再度伪装成泥塑雕像。
原来,当一个人的心变冷,即使在夏天也感觉不到温暖。
很快陆小倩在枫叶染红漫山遍野的时候哭了第三回,因为沈万三要出海了。朝廷命令江浙官府把今年秋收的粮食运往大都,供应京城接济军需,沈万三趁着这次协助官府押送海运漕粮的机会出发琉球。
通过沈家和陆家的协调运作,这一次私家船户们夹带的商品船和小快船特别多,每条船上都装满了丝绸、茶叶、陶器、工艺品等货物。除了沈家准备的三十艘商品船,其他散户也凑足了百八十艘,再加上官船一百多艘,整个队伍连绵不绝像条巨龙从苏州府刘家港码头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几家欢乐几家愁,在人们的欢呼声和祝福声中陆小倩默默流下眼泪,凝视着越来越模糊的船影久久不肯离去。虽然沈万三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平安归来,她的小心肝还是揪成一团,谁都知道海上走私利益丰厚,相应的风险也很巨大。这一刻她恨不得追上船队,央求沈万三留下来,再多的钱能有人重要吗?
“别担心,我向你保证小三会平安无事。”马秀英很兴奋,等沈万三回来她就有钱了。姚家农庄到了秋天要储存粮食,夏天她就和姚天僖另找了一处地方安置影卫成员。五百两银子如同流水花得一干二净,若不是有姚天僖帮助,只怕这个组织都快解散了。
“你怎么知道?”陆小倩还是不放心,脸上愁云不散。
“上天告诉我的。”马秀英神秘兮兮地指指头顶。沈万三当然不可能有事,他要是这次去了不回来,历史上怎么还会出现这个赫赫有名的大财主?
“鬼才信你!”陆小倩可不像郭家姐妹那样好糊弄。
马秀英哈哈大笑,“好,要是小三回不来,我就跳进海里变水鬼。”
“呸呸,乌鸦嘴!”陆小倩急忙捂住马秀英的嘴巴,不准她乱讲话。
“说好的不行,说坏的也不行,你要我怎么说?”马秀英搬开陆小倩的手,故作委屈。
陆小倩倒真的委屈了,眼圈也红了,“什么都别说!人家担心死了,你还说风凉话。”
“哎呀,别哭,我回去就祈求各路神仙保佑你的夫君,行不行?”
“讨厌……”
姚天僖面带微笑,看着马秀英和陆小倩相互打闹,既为陆小倩和马秀英的深厚友情高兴,又为陆小倩对沈万三的眷恋珍视感动。他甚至有些羡慕沈万三,如果有一天自己远行,不知道马秀英会不会也这样担心牵挂。
第七十九章 姚天僖坚持拒婚
送走沈万三,马秀英的生活又恢复平静。她不方便出府,就把影卫训练计划写成手册,拜托姚天僖帮忙训练影卫。
姚天僖从不推辞,任劳任怨地做着这一切。他现在还不能对马秀英承诺什么,所以他力所能及地去做可以让马秀英开心的任何事情。他喜欢马秀英信任他的态度,尤其是看到马秀英为影卫组织能力一天比一天提高而兴奋的样子更让他高兴。
姚天僖的频繁出府引起了姚震之的注意,他把儿子叫进书房,询问道:“你最近在忙什么?为何隔三差五就要出府?”
姚天僖不能说出实情,也不想欺骗父亲,遂垂下头沉默不语。
“有什么事情不能告诉我这个当父亲的?”姚震之愈发怀疑。
姚天僖依然不出声。
姚震之气道:“好,好,你现在长大了,有事也不愿跟我和你母亲说了。既然这样,就按你母亲说的赶紧给你娶个媳妇,关上门过你们自己的小日子去。”
姚天僖猛的抬起头,“孩儿不想这么早成亲。”
“还早?沈富都成家立业了,你还一天混混沌沌,你要我们操心到什么时候?”姚震之的声音里透出一股疲惫,他一直觉得儿子比沈富强,结果现在却颠倒。每次听到沈炫耀沈富种种出息,他就愈发对儿子失望。
“孩儿不孝,恳请父母原谅。”姚天僖一震,急忙跪下认错。
姚震之缓和了语气,“你知道自己不孝,就早点成家。”
“父亲,孩儿没有心思……”姚天僖露出一丝痛苦的神情,在这个时刻他没有办法说出自己心慕马秀英的事情,那样只会更加触怒父亲。
姚震之知道自己儿子性格清冷,逼急了只会适得其反,原本这种内宅事情就该让妻子去处理,他便说起别的,“最近有没有好好看书?我希望你不要再随意出府,有那时间不如多读几本书,科举考试给我挣个头名回来。”
“挣个头名又如何,入朝为官?父亲是要我为朝廷效力?可这并不是我们汉人的朝廷,孩儿不愿为元人效力,宁愿做个田舍翁。”姚天僖刚松散的眉头又蹙起。
“这就是你如今疏懒的原因?”姚震之语塞,顿了顿,说道:“我不是叫你为元人效力,只是咱们江南士子不参加科举读书还有何用?”
“不参加科举也有用,学问是自己的谁也抢不走。”姚天僖脑海中不由想起马秀英说的话,振声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们不能助纣为虐,帮助元人欺负汉人百姓。我们应该召集天下士子声讨元人的暴行逆施,早日推翻这个昏庸的王朝!”
“住口!”姚震之脸色惊,紧张地走到门外看看,气息不平地回转身,狠狠地盯着姚天僖,“我一直觉得你性子沉稳,你,你竟然敢这样说……谁灌输你的这些大逆不道的思想,你这逆子……”
姚天僖慌忙上前扶住姚震之,“父亲息怒,没有人灌输孩儿这些思想,是孩儿自己的想法。纵观天下,民不聊生,盗贼四起,这样的日子根本就不是百姓渴望的生活,这些都是元人鞑子入关后带来的恶果。父亲,其实您心里也明白,这不是我们汉人的天下,这只是元人的天下,他们根本就不会关心汉人的死活,我们为什么要拥护这样的朝廷?”
姚震之颓废地坐下,“可这世道就是这样,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能做什么?”
姚天僖越说越激昂,“不,父亲,您仔细看着!世道浇漓,人心日下,国将不国,这世道就要变天了。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一个百姓站起来或许无济于事,但是千千万万个百姓站起来呢?这天下总将回到我们汉人手里!”
姚震之脸色忽明忽暗,最终无力地挥挥手,“你,你下去吧,这些话以后不准再说出口。”
“父亲!”姚天僖挺直脊梁,深吸一口气,“冬天过去必是春天,黑暗消失就见光明。我们虽然是生活在黑暗里的人,但是我们只要不放弃,就一定能见到曙光!”
“下去!给你母亲问安后就滚回清风苑,这段时间不准出门!”姚震之勃然大怒,他不能再让儿子继续说下去。
姚天僖闷闷不乐地向姚夫人院子走去,没有发现姚震之在他离开后,脸上居然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有担忧也有欣慰。也亏得这些骇人听闻的言论,让姚震之都忘记追究儿子频繁出府的事情了。
刚走进院子,姚夫人便迎上来,看着姚天僖满面愁绪,心疼地问道:“莫不是被你父亲训斥了?”
“孩儿不孝,让母亲为孩儿担心。”
“傻孩子,咱母子俩说这些做什么。”姚夫人拉着姚天僖坐下,慈祥地看着他,感慨道:“眨眼之间,我儿都长成个大小伙,出落得一表人才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指望,就盼着你早日成家立业。我和你父亲商量过,年内就给你挑一门好亲事。”
姚天僖惊得魂飞天外,急促道:“孩儿目前不想成家。”
“沈富那小子都娶亲了,你为什么不成家?”姚夫人似乎想到什么,笑意不减,“你是不是看上哪家姑娘了?”
“母亲,您为何这样说……”姚天僖的心砰砰乱跳,语不成句。难道母亲发现自己喜欢马秀英的事情了?
“你是我生的,我还不清楚你的性子?”姚夫人慧黠地笑笑,轻点姚天僖的额头,“你啊,从前见谁都是冷冰冰,哪像现在,眉宇里的柔情藏都藏不住,可不是有中意的姑娘了,难怪仆人说你经常出府。”
姚天僖松了口气,还好母亲不知道马秀英的事情。
姚夫人追问道:“快告诉我,是哪家的姑娘?我帮你斟酌斟酌。”
姚天僖想了想,趁机试探道:“若是那姑娘家境一般,母亲会允准吗?”
姚夫人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