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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皇帝陛下病了,病的很重。
……
……
大唐皇帝李仲易。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但这并不代表他迂腐不通世务,做皇子的时候,他便是世间最强大的将军,登上龙椅之后的这近二十年他显得很平静低调。但绝对没有谁敢轻视他。
对南晋皇帝、月轮国主、燕齐宋陈这些国家的君王来说,大唐皇帝绝对排在他们想看到的死亡名单的第一位,无时无刻,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暗中祈祷他患上不治的绝症,诅咒他在重病中死去。
事实上没有多少人知道,在很多年以前。李仲易便得了病,而且这个病很重,一直陪伴着他。入腑刻骨无法治愈。
夫子看过皇帝陛下的病,或者是这个病太麻烦,或者是夫子看到了这场病后的命运的深渊,所以只是开了个药方,而没有动用人间之力。
这场病一直拖到了天启十八年的秋天。随着黄金巨龙降临人间,随着这场连绵不绝的寒雨。随着一记命中注定的流矢而暴发。
皇帝靠在榻上,脸色苍白,手里攥着一块手帕,帕上有血渍。
皇后低头无言,轻轻地揉着他的胸口,想要让他感觉更舒服一些。
“这几年长安城里死了很多人,有很多陪伴过父皇甚至是祖父的老人们,都走在了我的前面,如今便是院长也离开了我们。”
“如今我也不行了。”
皇帝握住她的手,说道:“天要亡我大唐,非战之罪……即便如此,我也没有任何畏惧之心,因为我坚信大唐必将获得最后的胜利。”
滚烫的眼泪,从皇后娘娘的眼里滴落,此时皇帝正握着她的手,于是泪珠便在两只紧紧相握的手上摔成了水花儿。
“我是世间最有权力的男人,娶了自已最喜欢的女人,最后死在征战四方的路途上,这样的一生真的没有什么遗憾,所以你不要悲伤。”
皇帝说道。
皇后抬起头来,带着满脸泪水说道:“但我有很多遗憾,我还没有看到你老后的模样,我没有让你看到小六子长大成人,我更后悔当年奉宗门之命南下长安,诱你骗你最终把你害成现在这样。”
皇帝微笑说道:“诱我骗我害我,最终你还是爱上了我。”
听着酸甜情话,皇后终于带泪而笑,问道:“你有没有怪过我?”
“要说从来没有怪过你,那是假话,毕竟谁不想多活一些时间?”
皇帝伸手,擦去她颊畔的泪水,说道:“不过后来想着,你我之间这场战争,终究以我的胜利而告终,那我负些伤也是光荣的痕迹。”
皇后轻轻抱着他,喃声说道:“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输了。”
皇帝满足的笑了起来,他这一生打过大大小小无数场战斗,但唯独是这一场最令他铭心刻骨,最为看重胜负。
“我若不为帝,便是书院一学生,现在想来,那样的人生或者更有意思,不过我终究是把夫子当老师的。”
皇帝疲惫地笑了笑,看着她说道:“如今老师去天上做事,我们还要在人间做事,我随老师去后,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皇后娘娘说道:“陛下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皇帝说道:“我让小六子拜大先生为师,是要他学仁爱之道,那两个孩子如果不乱来,便……留他们一条生路。”
皇后娘娘不再流泪,非常平静地说道:“我会把这些事情做好。”
“那我就放心了。”
皇帝说道,然后缓缓闭上眼睛。
黄杨大师走进房间内。
皇后看着仿佛熟睡的皇帝,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把手腕上那串念珠取下,套到他的手腕上,又低身在他额头轻轻吻了一口。
黄杨大师双手合什。
片刻后,房间里响起颂经声。
往生经。
……
……
长安城里也在下雨。
雨势很大,还夹杂着雷声,偶尔有闪电亮起,把寂清空旷的宫殿,照耀的有如白昼,哪怕有罩,烛火依然摇动不安。
如果没有灯罩,大概那些烛火早就已经熄灭了吧?
李渔坐在案后,看着柱旁如珊瑚般美丽的烛台,想的有些走神。
她的黑发微湿,身上的宫裙也有些湿漉,应该先前是冒雨去了某处。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不是因为害怕雷电暴雨,因为她认为自已做的事情都是对的,哪怕居于昏暗殿室,亦不亏心。
看着殿外的夜雨,两行眼泪从她的眼角淌下,滑过苍白的脸颊,落在案上的奏折上,把其中一行墨字洇湿。
李渔醒过神来,命太监取来蘸水粗纸,仔细地将奏折上的湿痕抹掉,然后擦掉脸上的泪水,平静而专注地继续审看奏折。
这封奏折是帝国各郡的水灾情况汇总,非常重要。
她拿起毛笔,开始批示奏折。
守堤,蓄水,赈灾,防疫,军力调动,盯住东荒上那些游骑。
大唐很大,事务繁多,她已经适应习惯,处理的井井有条,随着审批奏折工作的继续,她的神情变得越来越平静,甚至显得十分坚毅。
……
……
深夜时分,结束了一天繁忙的政务,李渔披上大氅,没有带太监宫女,孤身一人,在羽林军和侍卫的重重保护下,离开了皇宫。
她去的地方并不远,就在皇城对面的南门观。
笼罩在大雨里的南门观,显得格外凄清安静。
李渔走进道殿,道殿黑色桐木地板深处,软褥之畔点着一盏油灯,照亮了大唐国师李青山憔悴而瘦削的脸。
她走到李青山身前,缓缓双膝跪下,声音微颤说道:“父皇,走了。”
李青山缓缓闭上眼睛,然后再睁开,眼眸里只有悲伤,没有震惊。
数百年来,贺兰城在连续数月内,连续动用了两次千里传书符阵。
第一次是因为那辆黑色马车。
第二次是要把皇帝陛下离开人间的消息传回长安城。
此时整座长安城里,只有寥寥数人知道这个消息,李渔依靠南门观的帮助,暂时守住了这个秘密,此时看国师李青山的神情,便知道对方已经知道——既然她是靠南门观才能守住秘密,自然无法瞒过南门观观主。
李青山看着跪在自已身前的她,虚弱说道:“你要做什么?”
李渔说道:“我要看遗诏。”
大唐皇位传承的遗诏,竟然不在皇宫里,而是在南门观中!
李青山说道:“按照唐律,遗诏应在文武百官之前当众公布。”
李渔低头,看着自已湿透了的裙摆,说道:“文武百官现在还不知道。”
李青山说道:“他们终究是会知道的。”
李渔说道:“我没想把父皇离世的消息隐瞒太长时间,稍后便会通知各处。”
李青山说道:“那殿下为何会提前来到这里?”
李渔沉默很长时间后说道:“因为……我不放心。”
李青山也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李渔的头垂的更低,水珠从乌黑色的发端滴落。
她的身体随着水珠一道下落,额头触到乌黑色的地板上。
第八十章 青春啊青春
第一卷清晨的帝国第八十章青chun啊青chun
宁缺不应该觉得冷,因为那名穿着棉袍的书生,从头到脚从内到外都没有流lu出丝毫敌意、任何危险气息,相反却干净的仿佛无垢的莲huā,像亲人般令人信任。
可他还是觉得有些冷,因为那书生一眼便瞧出来自己背着一把伞,那把伞很大很黑,而且是他和桑桑最重要的东西,并且想要换走。
朝阳无法直shè巷道,气温有些微凉,这大概也是他感到身体寒冷的原因?还是说那名书生让他无来由信任让他感到恐惧?
宁缺像个冰雕般站在巷道里,站了很长时间,才苏醒过来,略带惘然地回头看了一眼,自然什么也没有看到。然后他低头想了想,发现想不明白先前究竟是怎么回事,于是决定不再继续去想,摇了摇头向众生喧嚣处走去。
他不知道传说中的夫子已然乘车而去,他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一个历史时刻,他不知道自己拒绝那位书生的jiāo换又是怎样的错过,他不知道那是真正的第一堂课,但即便知道他也不会去换,用自己已有去换尚未拥有,绝不是他会做的事情。
……
……
书院普通意义上的第一堂课是大课,学生们集中在微凉的石坪上,满怀憧憬听着书院某位教授的训话,想像着今后两年或者是三年间的生活。
如同入院试那般,书院的课程内容也分为六科,两百名学生被分成六个书舍,每日上课时间由清晨至午时,看似时间不长,但中间没有任何断续休息。
幸运进入术科的七人,每日午后还要接受书院相关方面的教导,而其余的普通学生在午后便可以自由活动,可以自行选择留在书院自习,或是回到长安城里去huā天酒地,而那位首席教授极温和而诚恳地建议大家留在书院去旧温书。
书院的纪律要求很宽松,以深处那道钟声为号:第一声钟响为警,第二声钟为入,第三声钟为散,第四声钟为离。入散之间便是学生们在书舍里学习的时间,书院要求学生在这段时间内专心听课,可以提问但严禁喧哗。至于值日打扫之类的事情,完全不需要学生去cào心,朝廷每年huā费重金在书院,不知聘了多少扫夫煮fu。
接下来便是分班,书院采用的手段是最简明公平的chou签,根本不理会考生的家世mén阀,也不在意入院试的成绩,那位谢承运公子和钟大俊被分到了甲舍,临川王颖被分到丁舍,宁缺则是被分到了丙舍。
去坪侧教习室取回专属自己的书册典籍,宁缺随着人流盯着掩雨廊上的木牌,找到了丙舍的房间,看着里面那些如画明窗,如纸白墙,想着今后数年自己便要在这个地方度过,想着自己终于踏进了大唐帝国的青云道,他的情绪有些微感惘然,深吸一口气平静心神,抬步迈过那道高高的mén槛。
“宁缺!坐这儿!”
书舍里同时想起两道惊喜意外的声音。
宁缺愕然抬头望去,只见宽敞的书舍后排,禇由贤正兴奋地向自己招手,脸sè看上去有些苍白,而在最前排,司徒依兰正兴奋地看着自己,今天少nv在学袍之下穿着身蓝sè劲装,斜襟上绣着几朵梅huā,微敞的衣领内白皙的颈子细腻一片。
恍然若梦,仿佛隔世,确是隔世,这是他最熟悉最难忘的画面,那时节每年仿佛都会看见一遍,而且那时候喊他去坐的人更多。
宁缺沉默站在书舍槛内,用力地闭了闭眼,才把那些虚妄扰心的回忆驱除出脑海,向着面带期盼之sè的司徒依兰致以歉意一笑,向后排走了过去。
他不知道这位司徒xiǎo姐是云麾将军之nv,但知道她肯定出身长安贵mén,虽说书院之内诸生平等,昨日听说陛下当年微服前来就学,也与普通贫民学子并排而坐,但与这种贵xiǎo姐接触太多,谁知道会惹出什么麻烦来。
放下沉重的书册典籍,他看着禇由贤苍白瘦削的脸颊,盯着对方有些发青的嘴chun,蹙眉问道:“你昨儿又去了红袖招?”
“呆了整整一夜。”禇由贤叹了口气,并未做丝毫隐瞒,凄苦说道:“宁缺,这个世界出问题了,我想不明白,所以在红袖招里疯了一夜。”
宁缺想起先前遇见的那书生,身体微僵,问道:“出了什么问题?”
“我居然考进了书院,就是这个世界出现的最大问题。”
禇由贤看着他极为苦恼悲痛说道:“你知道的,我家那老头子huā了两千两银子给我买了个入院试的资格,我只是来镀金好娶老婆,昨六科我都是瞎答的,放榜的时候我根本没去看自己的名字,结果……我居然考了四科乙上!”
宁缺惊愕无言,半晌后由衷赞叹道:“你还真是真人不lu相啊。”
“不lu相个屁。”
禇由贤的脸sè就像是家中老头子死了,失魂落魄说道:“我数科答的是夫子喝醉了,嚼了半山桃huā,就这样还能考乙上……这只能说明书院的教习们都疯了。”
宁缺思考了会儿,猜测道:“会不会是你家使了银子?”
禇由贤愤怒道:“谁听说过书院能靠银子进来读书?而且那老头子只出了两千两银子!两千两就只够我在红袖招里包四个月!够干个屁事儿!”
……
……
远处长安城内,东城某家银坊深处的圈椅上,某位身材极为发福的老爷子正rou疼看着自家的帐簿,泪眼婆娑叹息道:“二十万两银子……贤儿啊,为父把大半个家业都�